第一批留下来的实习生搞了个小团建。
说是团建，其实就是找个地方吃饭喝酒。小C提前跟我说了，说她们几个关系好的聚一聚，让我晚上自己解决。我说行，正好对单子。
结果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小G。
我接起来，那边有点吵，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师兄，小C喝多了，你能来接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
“你们在哪儿？”
她报了地址，离她学校不远的一个烧烤店。我说行，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又给H哥打了个电话。小R肯定也在，他得去接。
“行，我一会儿到。”H哥说。
我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了。烧烤店不大，门口还亮着灯，里面人已经不多。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她们几个。
小C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迷糊了。小R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小G坐在旁边，看起来还算清醒。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走过来。
我走到小C旁边，弯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C，回家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傻笑了一下。
“你来啦……”
“嗯，走吧。”
我把她扶起来，她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我身上。小G在旁边帮忙拿着她的包。
“谢谢。”我说。
小G摇摇头。
“没事。”
我扶着小C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G还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你等会儿，”我说，“H哥马上到，你招呼着点小R。”
她点点头。
“行。”
我把小C扶上车，让她在后座躺好。然后站在车边，等H哥来。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烧烤店的灯在身后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小G出来了。
她走到我旁边，站在那儿，也没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
“师兄，我陪你待会儿，”她说，“等H哥来。”
我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前面的路。
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师兄，小C说你们早就认识了？”
我转头看她。
“嗯，高中时候。”
她点点头。
“她说你那时候也在考研来着，”她顿了顿，“你没考上吗？”
我看着前面的路灯。
“没认真考，”我说，“就是打发时间。”
她轻轻“哦”了一声。
又沉默了几秒。

“小C还说，”她的声音轻轻的，“你那个时候总会无缘无故地哭。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愣了一下。
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她倒是什么都和你说。”我说。
她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像是风吹过。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是你毕业那会儿发生的事情吗？”
我愣住了。
就那么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不是八卦的那种亮，是别的什么。
H哥的车灯从远处照过来，打破了这一刻。
车停在我们旁边，他摇下车窗。
“人呢？”
小G回过神，指了指店里。
“在里面。”
H哥点点头，下车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
小G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师兄，你进去看看H哥吧，我先走了。”
我愣了一下。
“你？”
她笑了笑，那笑有点奇怪。
“我没事，我打车回去。”
她转身往路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师兄。”
“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她笑了笑，挥挥手。
“没事，谢谢你来接她们。”
她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H哥扶着小R出来，看见我站在路边发呆，问：“怎么了？”
我回过神。
“没事。”
他看了看我，没再问。
我开着车，脑子里却一直回响着小G那句话。
“是你毕业那会儿发生的事情吗？”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不得不说，小G不愧是学霸。
洞察能力可怕的吓人。

就那么几句话，她就把我那段烂在肚子里的日子，戳了个对穿。不是问“你是不是难过”，不是问“是不是失恋”，直接问“是你毕业那会儿发生的事情吗”。
她怎么知道的？
小C说了多少？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小C蜷在那儿，睡得不省人事，脸上还带着喝酒后的红晕。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呼吸轻轻的。
傻孩子。
你可真别啥都往外说啊。
我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生气，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被人偷偷翻开了日记，但又知道翻开的那个人是无心的。
小C不是故意的。她喝酒了，跟闺蜜聊天，说点心里话，很正常。
只是她不知道，那些话落在小G耳朵里，会被拼成什么样子。
车开到她楼下，我停好车，绕到后面把小C扶出来。她迷迷糊糊地靠在我身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上楼，开门，把她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又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
团团跳上来，在她旁边趴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舔爪子。
我伸手，把被子给她盖好。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天津的夜很深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想起小G刚才那个眼神。
不是八卦，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懂。
但心里有点不安。
周末，我在工地正常摸鱼。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靠在椅子上刷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那些没处理完的单子。小C去调证了，我一个人乐得清闲，正好上上班摸摸鱼。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工头又来催材料了。
结果抬头一看，是门卫老李。
“小哥儿，”他一脸笑意，“有人找你，我给你带进来啦。”
他往旁边一闪，一个人从他身后走出来。
小G。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
她今天穿得休闲，牛仔裤配白T恤，头发披着，比之前几次见都要随意。但手里拎着个袋子，看着像是装了什么。
“师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把她迎进来。
“怎么了？”我问，“还有什么需要吗？也不先打个电话。”
她连忙摆手，脸有点红。
“不是不是，”她说，语速有点快，“就是路过，正好在这边。然后就想过来碰碰运气，看看师兄在不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但有点闪躲。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她坐下去，把袋子放在旁边。
“喝点什么？”我问，“我这儿有茶，有矿泉水。”

“我喝水就行。”她说。
我点点头，开始熟练地泡茶。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
“快毕业了吧？”我主动问道。
她东张西望着，眼睛在办公室里四处转，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是啊是啊，”她说，声音有点飘，“快了。”
我看了她一眼。
“那你不是挺忙的？”我把泡好的茶放到她面前，“怎么还有空跑来跑去的？”
“没有，”她说，声音轻了一点，“其实本来就是想过来看一眼的。”
我等着她往下说。
“毕竟课题相关性比较高嘛，”她顿了顿，“不好每次都麻烦你。”
她抬起头看我，又很快移开目光。
“但是又觉得，来都来了，不和师兄打个招呼又不合适。”
我看着那张有点紧张的脸，忽然想笑。
“这有啥的，”我说，“没关系，你不说我又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有点尴尬，又有点别的什么。
然后就是沉默。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机器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她低着头，看着那杯茶。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小G突然开口。
“是不是和我有点像？”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什么？”
她看着我，目光变得灼灼的。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有点刺眼，不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随意的样子。
“她，”她说，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晰，“是不是和我有点像？”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但我还是不解地看着她。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敢这么问？
“我没明白，”我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什么意思啊？”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有点深，像是看透了什么。
“师兄，”她说，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刚才恍惚了。”
我张了张嘴。
“不止刚才，”她继续说，“上次在工地，你也有一次。还有湖边烧烤那天，你看我的时候，有好几次……”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远远传来机器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她就那么看着我，等着。
不闪躲，也不追问。
就那么等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远远传来机器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小G也没说话。但她看着我，那目光让我有点不舒服。
然后她开口了。
“小C说你从来没和她说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不是很细心的人，想来没有发现。”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是她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都很恍惚。”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那个时候拿不准，你会不会和她在一起。”小G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觉得她是逼你接受她的。”
我没搭话。
她就那么看着我。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发亮。
“师兄。”
她叫我。
我没应。
“我问你，”她说，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一点，“是不是和我有点像？”
我看着她。
她的目光咄咄逼人，不像之前那样点到为止。她在等答案，等一个她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的答案。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然后我抬起头，直视她。
“你错了。”
她愣了一下。
“不是她和你有点像，”我说，“是你有点像她。”
小G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仅此而已。”我继续说，“帮你也是因为你是小C的朋友。”
我看着她，等着她脸上出现点什么——失望、尴尬、或者别的什么。
但她没有。
她笑了。
那个笑慢慢从嘴角漾开，不是那种被戳穿的尴尬，而是……胜利者的微笑。
“我猜对了看来。”她说。
我皱起眉头。
“师兄，”她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她还没有我了解你。”
她顿了顿。
“是我赢了。”
我看着那张笑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拎起那个袋子，放在我桌上。
“吃的你留着，”她说，“给小C也分点。”
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师兄。”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那笑和刚才不一样，轻了一点，也淡了一点。
“替我跟小C问好。”
她转身走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阳光里。
然后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个袋子，发了很久的呆。
后来小G开始频繁地给我发消息。
不是约我出去玩，也不是寒暄，就是问项目进度的事情。
“师兄，你们那个项目大概什么时候能完工啊？”
“师兄，我记得你说过有管道改造的部分，有相关的报告吗？”
“师兄，你之前给我的那些文件，我导师说很有参考价值，还有类似的其他项目吗？”
每一条都问得恰到好处。
不是太亲密，也不是太疏远。不会让人觉得越界，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语气拿捏得刚刚好，像是真的只关心论文相关的东西。
谁来看了都会这么觉得。
只有我不这么觉得。
我看着她发来的那些消息，看着那些看似平常的措辞，看着那些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太聪明了。
聪明到知道怎么不引起怀疑，聪明到知道怎么一步一步地靠近，聪明到知道怎么让我没法拒绝——拒绝一个“只是问论文相关事情”的朋友的朋友。
我试着回得简短。嗯。好。知道了。她不在意，下次还是照常发。
我试着隔很久才回。她也不催，等我回了，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聊。
我甚至想过把她删了。可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在问论文的事。她没说过一句越界的话，没做过一件过分的事。删了她，我拿什么理由跟小C解释？
她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好到我明知道她不对劲，却没有任何证据。
好到我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靠近，什么都做不了。
她好危险。
像一颗定时炸弹。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
五月中旬到了。
天气热起来了，工地上晒得人发晕。我开始琢磨着怎么想个说辞，月底要回家一趟。
这件事我一直没跟小C说过，她也不问，她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也不知道我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我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让这件事成为我们之间的负担。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想一个人回去。
我想好了说辞：家里有事，回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小C应该不会多问。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对单子，手机忽然震了。
小C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我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一秒。
“怎么了？”我问。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很平，很轻，像一片薄冰。
“小G今天来找我吃饭。”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窗外阳光很亮，照在桌上那堆单子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说……”小C顿了顿，“你心里有别人，我本以为她是来宣战的。”
我张了张嘴。
“但她说那个人不是她。”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让人害怕，“是我和她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我没说话。
“她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在恍惚。”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确认什么，“她说她看出来了，可是为什么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你帮她，不是因为我是你女朋友，她是我的好朋友，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人。”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很乱。
“她说的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
我张着嘴，想说什么。说不是那样的。说她听错了。说小G在胡说八道。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有几句话我能反驳？我分不清。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那头，小C在等我回答。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说话啊。”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说不是，我就信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儿。窗外的阳光刺得眼睛疼。机器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我说不出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挂电话。
然后她笑了。那笑很轻，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凉凉的。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那儿，听着忙音一下一下地响。
回拨过去。
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电话响到最后，被按掉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脑子嗡嗡的。
然后手机震了。
她发的消息。
“别打了。”
三个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得厉害。
又震了一下。
“她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那儿，打不出一个字。
又一条。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都知道。我不知道。”
我看着那些字一条一条跳出来，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
我想回点什么。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都是错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平，平得让人心慌。
“她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来约饭的。她坐在我对面，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她本来不想说的，但觉得我太可怜了。”
背景音里有风声。
“她说你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神都跟看别人不一样。她说你帮她的时候，根本不是因为我，她说你心里有个影子，她只是碰巧长得像那个影子。”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说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她。是我们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我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攥越紧。
“我问她凭什么这么说。她笑了，说‘你自己不知道吗？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在恍惚。’”
语音停了。
我握着手机，等着。
过了几秒，又一条发过来。
“我想起你每次发呆的样子。想起你有时候看着我，但好像不是在看我。我以为是我想多了。我以为是我太敏感了。”
“原来不是。”
最后一条。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从来没。我以为你只是不擅长表达，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慢慢打开，我以为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至少……至少是喜欢我的。”
“可我现在不知道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我很想打字回她，我是喜欢你的，但是然后呢，喜欢但是仍然心里还有别人，我该怎么解释。
然后拨过去。
这次她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背景音，什么都没有。
“小C。”我开口。

那边没说话。
“你在哪儿？”
还是没说话。
“我来找你，当面和你说。”
“……别来。”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了，又像是没哭。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她说，“也不知道该听你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
“你让我想一想。”
那边安静了几秒。
“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那儿，听着忙音一下一下地响。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机器声还在响。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那颗炸弹，终于炸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小C的最后一条消息。
“她今天问我，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他连这个都没告诉过你？”
“我没回答。”
“因为她说的那个人叫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小G。
一条消息。
“师兄，我今天去找小C了。我觉得她有权利知道。”
我看着那条消息，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想什么。
只知道一切都乱了。
手机又震了。
小G。
“师兄，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又一条。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难受。但我是真的觉得，小C应该知道这些。你们在一起这么久，她连你心里有谁都不知道，这对她不公平。”
对，不公平。

可她怎么知道这些的？为什么她能在小C面前说出那些话，却在我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条。
“你为什么这么做？”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她回得很快。
“因为我喜欢师兄。”
我看着那七个字，愣住了。
“从第一次去工地就喜欢了。”
“不是那种一见钟情。是慢慢发现的。”
“第一次去工地那天，你在办公室忙，我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你站在那儿看我。那一眼，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你带我转工地，你讲那些东西的时候，整个人是活的。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是活的。”
“吃饭的时候你恍惚了一下。那一下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有很重要的事。”
“后来小C跟我说你们的事，说她考研的时候你也在图书馆，说你那段时间状态不好，说你总是发呆。我就知道，她说的那段时间，就是你心里那件事发生的时候。”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事。她只知道你有过去，但不知道那个过去是什么样的。”
“可我想知道。”
“师兄你知道吗，有些人谈恋爱，是在一起了才慢慢了解对方。你不是。你是先有一个人在心里，然后找一个能陪在你身边的人。”
“小C是那个人。但她不是那个人。”
“我不是想破坏你们。真的。我只是觉得……”
停顿了几秒。
“我只是觉得，她配不上你。”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她不好。她挺好的。对我好，对朋友好，对你也好。但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你对她好，却不知道你为什么对她好。”
“她不知道你那些恍惚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泰山。”
“可我猜到了。”
“师兄，我猜到了。”
“你去泰山那次，我翻了你的朋友圈。没有配文，但我知道那是在山顶。”
“那个人，是你毕业那年离开的。”
我看着那些字，后背一阵发凉。
她什么都猜到了。
从那些细枝末节里，她把整件事拼出来了。
“我不是在炫耀我多聪明。我只是想说，我想了解你，我就真的去了解了。她和你在一起这么久，她想过这些吗？”
“她只知道你对她好。她只知道和你在一起很舒服。她只知道你会陪她吃饭陪她逛街陪她看猫。但她从来没想过，你为什么会对她好。”
“因为我像她。”
“你帮我的时候，你看着我的时候，你恍惚的时候——你是在看她，不是在看我。”
“那天我问你，是不是我和她有点像。你说是她像我。”

“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我猜对了。从头到尾，我都猜对了。”
“师兄，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也不是因为你对小C好，我承认，我是觉得你本身这个人就很好，是很温柔的人，所有我会想靠近你，我看到小C的生活也是我所期待的，我也想做一个快乐的小女孩，你知道吗，做一个大人好累的，你心里有一个人，放不下，忘不掉，却还在努力活着，其实再出现的人，陪在你身边的人无论是谁都好，你都会对她好，可是那不是那种喜欢，那既然都一样，为什么不选择一个相似的我呢？”
“是因为你明明那么难过，却还是会对别人好。”
“是因为你发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东西，让我心疼。”
“我知道我这么说了，你可能会讨厌我。可能会觉得我心机，觉得我算计，觉得我在挑拨。”
“但我不后悔。”
“因为小C真的应该有权利知道这些。她应该有权利知道，她和一个影子在一起。她应该有权利选择，是继续当那个影子，还是离开。”
“而不是一直被蒙在眼里，以为你只是不会表达。”
停顿了几秒。
又一条。
“而且师兄，我还有另一个想法。”
“你知道吗，从我知道你心里有那个人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和所有人对抗，去喜欢一个人，去争去抢去证明自己比她好，那我赢的概率有多大？”
“很小。”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喜欢的那个人喜欢什么样的人，会遇到什么样的人，那我要竞争掉所有人才能得到我想要的，那太累了。”
“我拿什么去赢一个我预设不了的人？”
“所以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
“与其和所有人对抗，不如我来代替那个影子，我只需要让你把我和她重合，我就能得到你坚定不移的全部的爱。”
“你心里不是有一个人吗？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对吧？她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对不对？”
“那她的位置，永远都会空着吗？”
“还是说——可以有一个人，走进去，坐下来，变成她？”
“我不是要取代她。我知道取代不了。但我想成为那个你能看着、却不用恍惚的人。”
“你想她的时候，可以看着我。你想她说过的话，可以听我说。你想她做过的事，可以和我一起做。”
“我不会介意你心里有她。我会陪着你一起想她。”
“这样不好吗？”
“比你现在这样，一边和小C在一起，一边在心里想着别人——不好吗？”
我看着那些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又看不进去。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疯了。可能我真的疯了吧，我只是想争取我想要的。”
“但我想了一百遍，这是唯一能让我觉得有机会的路。”
“不是争，不是抢，是成为。”
“成为你能接受的那个人，成为你能不再恍惚的那个人，成为那个让你觉得——她和影子，可以共存的人。”
“师兄，我不是在挑拨。我是真的觉得，你应该和一个懂你的人在一起。”

“而不是一个连你在想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最后一条。
“晚安。师兄你也好好考虑一下~”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小G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不是疼，是密密麻麻的、说不清的难受。
她把我想过的、没想过的事情，都摊开了。
她说的对——小C确实不知道。
她说的也对——我想过那个位置，是不是永远都会空着。
但她说“我来代替那个影子”的时候，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没有人能代替她。
没有人。
可这句话，我现在说给谁听？
夜很深了，风很凉。
那天晚上，小C没有再给我发消息。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副驾上，屏幕黑着。我开着车在她楼下转了一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亮着。
我停在路边，坐了很久。想上去，又觉得不该上去。
她说的对，我们都该想一想。
我发动车子，回了宿舍。
那是我到天津之后，第一次觉得宿舍那么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事。
想起第一次见小C的时候，在图书馆，她坐我对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会走进我的生活，更不知道她会变成现在这样。
想起她说考上了南开，发消息说“运气好而已”。我回她“牛逼”，她发了一串哈哈哈。
想起那个喝醉的晚上，她在电话里问我“你喜欢我不”。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开车去了她楼下。
想起她站在四楼窗口，探出头来骂我“傻子”。
想起元旦那天在海河边，她挽着我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也想起小G那些话。
“她只知道你对她好，却不知道你为什么对她好。”
“她连你心里有谁都不知道。”
“不如我来代替那个影子。”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小G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是对的。小C确实不知道。我从来没告诉过她。不是故意瞒着，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有一件事，小G说错了。
小C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不问。
她从来不问我那些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有时候会恍惚。从来不在我沉默的时候追问。
她只是等着。
等我回过神，等我转过头，等我重新看向她。
然后她笑一下，说“没事，走吧”。
这不是不懂。这是另一种懂。
她知道我心里有事。她只是不想逼我。她觉得等我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可是她等到了现在，什么都没等到。
等到的是另一个人跑来告诉她。
我闭上眼睛，还是那个笑，眼睛弯弯的，像那年冬天在摩天轮上一样。
三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我以为我可以在心里留一个位置，同时好好对另一个人。
可小C那句话一直在转——“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过吗”。
开心过吗？
开心的。
和她一起吃鸡公煲的时候，开心的。和她在大悦城看那些小玩意儿的时候，开心的。和她窝在沙发上看剧，团团趴在我们中间的时候，开心的。
可那些开心，和我心里的影子冲突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了。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下班，找个地方聊聊吧。所有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等了很久，她回了。
“好。”
就一个字。
下午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师父打电话来问进度，我答得颠三倒四。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有事就说”。
我说真没什么。
他挂了电话。
五点的时候，我开始收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开车往南开去。
路上有点堵，正好给我时间想该说什么。
可越想越乱，最后干脆不想了。
她说的对，她应该知道。
不管是好的坏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有权利知道。
到她律所楼下，我停好车，给她发消息。
“到了。”
她回：“等我一下，马上下来。”
我靠在车边，等着。
夕阳把整个街道染成橘红色。下班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停下来看手机。很平常的一个傍晚。
可我知道，今天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出来了。
穿着那件浅色的风衣，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见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们看着彼此。
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
“去哪儿？”

我想了想。
“你定。”
她点点头，上了车。
我发动车子，往海河边开。那个我们走过很多次的地方。
车一直往前开。
我没看路，也没看她。眼睛盯着前面，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照进来，又暗下去，又照进来。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开口问点什么。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得像不存在。
我忽然开口。
“她走了。”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在疫情期间。”
说完这句话，我没继续开口。
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准备了一下午的话，那些“所有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到了嘴边，全堵住了。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她是谁？告诉她我们怎么认识的？告诉五月的那天我在干嘛？告诉她这三年我怎么过的？
告诉她小G说的那些，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告诉她我每次恍惚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说不出来。
我盯着前面的路，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滑过，一道一道的。
我不知道她什么表情。
没看。
不敢看。
车继续往前开，漫无目的地。没往海河边去，没往她家去，没往任何一个我们知道的地方去。就是开。
她也没问去哪儿。
就那么坐着。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出了汗，滑腻腻的。
又开过几个路口，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去哪儿？”
我看着前面。
“不知道。”
沉默。
过了几秒，她说：“停一下吧。”
我把车靠在路边。
熄了火。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路灯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中控台上，落在我手上，落在她那边。

我还是没看她。
她也没动。
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所以一直都是她？”
她顿了顿。
“是。”
我看着前面那盏路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
“为什么不和我说？”
“决定要忘记了。”
“忘了吗？”
“没忘。”
“能忘吗？”
“难。”我实话实说。
小C破天荒的笑了，“你就不能骗骗我？”
“我没骗过你，我只是没说，这是两码事，我觉得。”
我看着她。
车里的灯光昏黄，把她的脸照得有点模糊。
“小G真的很厉害吧，那些都是她自己发现的，我知道不是你说的，不是你的风格。”她说。
我愣了一下。
“我没发现，”她顿了顿，“是不是我真的对你不上心啊？”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但没什么情绪。
“你说。”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我说。
她点点头，转回去看着前面。
“好叭，我知道了。”
沉默了几秒。
“或许是你也不说，我也不问，”她开口，“我们俩其实是不是都对对方不是很上心呢？”
我看着她的侧脸。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很久。
我摇了摇头。
“感情的事情，说不了太清楚的。”
她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车里的空气都染成昏黄色。
然后她开口。
“我们还是分开吧。”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我不想做别人的影子，”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也不想我男朋友心里一直有个空间住别人。”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