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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尸骸丛中起**
永嘉十一年秋，亳州西郊的乱葬岗。
武玄从尸堆里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腐臭味钻进鼻腔，他猛咳几声，挣扎着坐起——身下是三四具叠压的尸体，有胡兵装束的，更多是普通汉民。他低头看自己：赤条条一丝不挂，皮肤上沾满血污和泥泞，只有腰间系着根草绳，绳上挂着一块破陶片。
记忆如潮水涌回。
他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学生武玄，在图书馆查阅《晋书》时突然眩晕，再睁眼已在这炼狱。三天了，他靠雨水和野果维生，从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上扒下这件粗麻衣——说是衣服，不过是几块破布勉强缝合，沾着前主人的血，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冷。
九月的寒风像刀子，刮过他裸露的皮肤。他哆嗦着爬下尸堆，脚踩进一滩半凝固的血里，黏腻冰凉。环顾四周：枯树、荒坟、被野狗刨开的棺木、散落的白骨。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他本能地伏低，透过枯草缝隙望去——几个胡人骑兵纵马而过，马上悬着新鲜首级，血一路滴成线。
得离开这里。
他撕下尸衣下摆，裹住冻得发紫的双脚，又从一具胡兵尸体旁捡起半截草绳，将破衣勉强束紧。做完这些，他已气喘吁吁——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十六岁少年的体格，又饿了三天，眼前阵阵发黑。
往哪走？
东边是亳州城墙，城门有胡兵把守；西边丘陵据说有流民聚集，但也可能有匪；北边官道通往谯郡，南边……南边有条河，颍水的支流。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水。
他向南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乱葬岗的泥土松软，混着碎骨和腐肉，踩下去“噗嗤”作响。有乌鸦落在不远处，歪头看他，黑眼睛里映着个衣衫褴褛、摇摇晃晃的人影。他捡起石块扔去，乌鸦惊飞，翅膀拍打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行约二里，水声渐响。
穿过一片枯芦苇丛，一条小河横在眼前。河宽三丈许，水流浑浊缓慢，岸边结着薄冰。他跪在河边，双手捧水——水冰冷刺骨，掌纹间泥沙粗糙。他连喝数捧，腥涩的河水滑过喉咙，胃里泛起寒意，但干渴稍缓。
不能久留。
他伏低身子，借芦苇丛掩护观察上下游。上游百步外有木桥，桥头哨棚空着；下游河道转弯处，隐约有几间破败茅屋。他决定往下游走——有屋舍，或许有人，或许有食物。
沿河岸走了半里，脚下忽然一软。
是个陷坑，被枯草虚掩着。左踝传来剧痛，他跌坐在地，冷汗瞬间浸透破衣。扒开草叶看：脚踝已肿起，皮肤发紫。他咬牙，撕下衣摆缠紧伤处，拄着根枯枝站起。
每走一步，脚踝都像被铁锤砸。
这样下去，天黑前到不了茅屋，要么冻死，要么被野兽拖走。他望向西边天空——铅云低垂，又要下雪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咳嗽声。
很轻，很压抑，从下游茅屋方向传来。有人！
他精神一振，强忍疼痛向前挪。茅屋渐近：共五间，屋顶大多坍塌，唯最东边那间尚有茅草覆盖。门前空地上有火堆余烬，屋角堆着些枯枝。咳嗽声正是从那间屋里传出的。
他停在二十步外，伏在土坡后观察。
良久，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后——浑浊，布满血丝，眼角堆满皱纹。是个老妪。她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掠过武玄藏身处时顿了顿，但似乎没发现他，又缩了回去。
武玄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这老妪独居于此，要么是避祸的流民，要么是本地残存的住户。无论哪种，她可能有食物，可能有火种，可能……愿意施舍一口。
但他这副模样：破衣血污，蓬头垢面，脚还瘸着。任谁见了都会当他是匪类。
得表明身份。
他整理破衣——尽管无济于事——又用河水抹了把脸，将乱发勉强束起。然后拄着枯枝，一步步挪到门前三步处，停下，拱手，用尽力气让声音清晰：
“晚生谯郡士子武玄，逃难经此，不幸足伤。冒昧叨扰老丈，乞一口水食，愿以劳力相换。”
门内寂静。
片刻，门开了。
老妪站在门内，瘦骨嶙峋，裹着破麻布袍，头发灰白稀疏，用草绳胡乱束着。她上下打量武玄，目光在他脚踝肿胀处停留良久，沙哑开口：
“士子？这年月，士子也如野狗了。”
话带讥讽，但无驱赶之意。
武玄保持拱手姿势：“胡骑破乡，典籍尽焚，晚生流落至此，已三日未食。求老丈慈悲。”
老妪沉默，侧身让出缝隙：“进来罢。”
屋内昏暗，仅靠门缝透入微光。泥土地面，墙角铺着草席，算是床；一小堆柴火，两只破陶罐；灶台上有小陶釜，釜底残留着黑绿色糊状物——似是野菜混着极少量粟米熬的粥。
老妪指了指草席旁一块平整石头：“坐。”
武玄踉跄坐下，手中枯枝滑落。老妪瞥了一眼，没说什么，走到灶台前，盛了半碗冷粥递过来。
碗是破陶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认不出的野菜叶。
“最后一捧粟，混苦菜熬的。”老妪声音平淡，“今晨吃过半碗，余下这些。你若不怕染病，便吃罢。”
武玄接过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她特意温过。
他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又抬头看老妪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瘦得见骨的手。这半碗粥，可能是她明日、后日乃至更久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