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之死就像借荆州问题一样,已经被争论了很久,楼主想再聊聊,解析其主要争议点。史料出自《三国志》及裴注,观点参考张睿先生(星彩她爹讲三国)。文末附录有一位吧友一段有趣的反驳,也有我的再解释。帖子长,但各部分平行,大家不妨按兴趣根据小标题选择性浏览
一、刘封一定不能继位吗?
刘封有机会继位。刘封是过继子,“先主至荆州,以未有继嗣,养封为子”(《刘封传》),在法理上,他原是有继承权的。那他有没有那个实力呢?有的,他是副军将军,独立领兵在外,有能量在。他也是荆州派的储君。刘备到荆州当刘表的藩属(客将),刘表“益其兵,使屯新野”(《先主传》),但又对他“阴御之”(裴注《世语》“备屯樊城,刘表礼焉,惮其为人,不甚信用”)。他想站稳脚跟,必需联络本地人。“今荆州非少人也,而著籍者寡,平居发调,则人心不悦”(《诸葛亮传》),可见荆州家族强大,蔽荫人口众多。刘备当时养刘封,恐怕相当于与荆州士人的政治结盟
二、诸葛亮想杀刘封吗?
不想。诸葛亮是黄家的女婿、荆州派的代表(他的岳父黄承彦是“沔南名士”,且蔡瑁是黄承彦的姐父,而蔡瑁姐姐是黄承彦的正室。此外,被裴松之多次引用的襄阳地方志《襄阳记》常将庞、黄、蒯、蔡、马、习几个大家族并称),刘封是荆州派的储君,他俩压根就是一伙的。“先主责封之侵陵达,又不救羽。诸葛亮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先主因此除之。于是赐封死,使自裁。”(《刘封传》)不是诸葛亮想杀刘封,是刘备“虑封刚猛”,又受东州派的压力,想杀刘封,借荆州派代表诸葛亮之口说出来,好在荆州派面前有个背书
三、为什么荆州派不保刘封?
因为荆州被夺,荆州派元气大伤,已经不是东州派的对手了,保不住。东州派的储君是刘禅,刘禅是甘夫人的儿子,但甘夫人去世后极可能是东州派吴懿的妹妹吴王后(即后来的穆皇后)在扶养他(《二主妃子传》“后主即位,尊后为皇太后,称长乐宫”,“后”即穆皇后,且穆皇后没有与刘备的亲生子女记载)。此时刘备尚未称帝,刘禅未被立为太子,储君之争还没有尘埃落定
四、刘封不派兵有问题吗?
没问题。“自关羽围樊城、襄阳,连呼封、达,令发兵自助。封、达辞以山郡初附,未可动摇,不承羽命。”(《刘封传》)关羽是在顺风的时候找刘、孟派兵的,是求助而不是求救,这些兵对关羽不重要,但对东三郡很重要。东三郡的申家是有上万户佃户的大家族,能量很大,大到申家家主申耽被封为征北将军,级别和征西将军黄忠并列,比同时期的关羽、张飞都高。当时东三郡刚占下来,需要兵力来巩固。刘封难于自保,哪能派兵给关羽?况且关羽尽管“假节钺”,所能管辖的范围总有限,初附的东三郡不太可能归关羽指挥。有人以“不承羽命”认为关羽有权命令刘封,然而“命”的用法较宽泛,“令”和“教”才是绝对体现上下级关系的字眼。“然而东三郡也丢了呀。”是的,但有兵驻守都丢了,没兵的话,可想而知。另外,有人认为丢东三郡亦为死罪。那么,假使丢了荆州的关羽逃回,刘备也要“挥泪斩关羽”吗?
五、刘封因为性格问题欺负孟达吗?
不是。刘封是荆州派的储君,孟达的靠山是东州派的法正(死前为尚书令,死后追谥翼侯,是刘备时期唯一有谥号的人),“正与同郡孟达俱入蜀依刘璋”(《法正传》)“刘璋遣扶风孟达副法正”(《刘封传》),这两段记载含蓄地表现了法正与同乡孟达紧密的关系,且孟达投魏正是在法正死后,即其一例。刘备把刘封、孟达放一块,是让荆州派和东州派相互制衡。刘封挑衅孟达,是荆州派找机会打压东州派
附录——引自《通典》的否定
有一位吧友提出一个很有价值的观点,他引《通典·六十九·养兄弟子为后后生亲子议》记载“养人子男,后自有子男及阉人非亲者,皆别为户”,认为刘封根本没有继承权,可谓相当犀利。然而其中有四个漏洞
漏洞一、晋代令文未必源自汉魏旧制
沈家本《历代刑法考.令考》与《九朝律考.晋令考》都将此条列为“晋令”。诚然晋制多𠄘汉魏,然而,社会是变迁的,制度是流动的,晋制未必源自汉魏旧制,即使有参考,也不能画等号
漏洞二、蜀汉制度未必等同于汉魏制度
蜀汉是一个割据政权,其制度有封闭性,不必与魏相同;蜀汉是汉末的政权,其制度有发展性,不必与汉相同
漏洞三、有制度也未必被实行
例如吕思勉著《中国通史》言:“伍保之法,历代法律上本来都有,并不待王安石的保甲,然亦都不能行”。阎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中也说:“制度与事实之间,往往存在着巨大的张力。”
漏洞四、政治体制不等于政治制度
阎步克先生在《波峰与波谷》中给出了“政治体制”的模型,其由“政治制度”和“政治势力”组成,还表示,不该偏重于“政治势力”。但同样的,也不该把“政治制度”当作“政治体制”的全部吧。社会制度或许不尽等同于政治制度,但道理恐怕也是一样的
说到底,刘封的处境很微妙(这大概也是刘封之死总有争论的原因),不能用晋令中的一条一言以蔽之。


一、刘封一定不能继位吗?
刘封有机会继位。刘封是过继子,“先主至荆州,以未有继嗣,养封为子”(《刘封传》),在法理上,他原是有继承权的。那他有没有那个实力呢?有的,他是副军将军,独立领兵在外,有能量在。他也是荆州派的储君。刘备到荆州当刘表的藩属(客将),刘表“益其兵,使屯新野”(《先主传》),但又对他“阴御之”(裴注《世语》“备屯樊城,刘表礼焉,惮其为人,不甚信用”)。他想站稳脚跟,必需联络本地人。“今荆州非少人也,而著籍者寡,平居发调,则人心不悦”(《诸葛亮传》),可见荆州家族强大,蔽荫人口众多。刘备当时养刘封,恐怕相当于与荆州士人的政治结盟
二、诸葛亮想杀刘封吗?
不想。诸葛亮是黄家的女婿、荆州派的代表(他的岳父黄承彦是“沔南名士”,且蔡瑁是黄承彦的姐父,而蔡瑁姐姐是黄承彦的正室。此外,被裴松之多次引用的襄阳地方志《襄阳记》常将庞、黄、蒯、蔡、马、习几个大家族并称),刘封是荆州派的储君,他俩压根就是一伙的。“先主责封之侵陵达,又不救羽。诸葛亮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先主因此除之。于是赐封死,使自裁。”(《刘封传》)不是诸葛亮想杀刘封,是刘备“虑封刚猛”,又受东州派的压力,想杀刘封,借荆州派代表诸葛亮之口说出来,好在荆州派面前有个背书
三、为什么荆州派不保刘封?
因为荆州被夺,荆州派元气大伤,已经不是东州派的对手了,保不住。东州派的储君是刘禅,刘禅是甘夫人的儿子,但甘夫人去世后极可能是东州派吴懿的妹妹吴王后(即后来的穆皇后)在扶养他(《二主妃子传》“后主即位,尊后为皇太后,称长乐宫”,“后”即穆皇后,且穆皇后没有与刘备的亲生子女记载)。此时刘备尚未称帝,刘禅未被立为太子,储君之争还没有尘埃落定
四、刘封不派兵有问题吗?
没问题。“自关羽围樊城、襄阳,连呼封、达,令发兵自助。封、达辞以山郡初附,未可动摇,不承羽命。”(《刘封传》)关羽是在顺风的时候找刘、孟派兵的,是求助而不是求救,这些兵对关羽不重要,但对东三郡很重要。东三郡的申家是有上万户佃户的大家族,能量很大,大到申家家主申耽被封为征北将军,级别和征西将军黄忠并列,比同时期的关羽、张飞都高。当时东三郡刚占下来,需要兵力来巩固。刘封难于自保,哪能派兵给关羽?况且关羽尽管“假节钺”,所能管辖的范围总有限,初附的东三郡不太可能归关羽指挥。有人以“不承羽命”认为关羽有权命令刘封,然而“命”的用法较宽泛,“令”和“教”才是绝对体现上下级关系的字眼。“然而东三郡也丢了呀。”是的,但有兵驻守都丢了,没兵的话,可想而知。另外,有人认为丢东三郡亦为死罪。那么,假使丢了荆州的关羽逃回,刘备也要“挥泪斩关羽”吗?
五、刘封因为性格问题欺负孟达吗?
不是。刘封是荆州派的储君,孟达的靠山是东州派的法正(死前为尚书令,死后追谥翼侯,是刘备时期唯一有谥号的人),“正与同郡孟达俱入蜀依刘璋”(《法正传》)“刘璋遣扶风孟达副法正”(《刘封传》),这两段记载含蓄地表现了法正与同乡孟达紧密的关系,且孟达投魏正是在法正死后,即其一例。刘备把刘封、孟达放一块,是让荆州派和东州派相互制衡。刘封挑衅孟达,是荆州派找机会打压东州派
附录——引自《通典》的否定
有一位吧友提出一个很有价值的观点,他引《通典·六十九·养兄弟子为后后生亲子议》记载“养人子男,后自有子男及阉人非亲者,皆别为户”,认为刘封根本没有继承权,可谓相当犀利。然而其中有四个漏洞
漏洞一、晋代令文未必源自汉魏旧制
沈家本《历代刑法考.令考》与《九朝律考.晋令考》都将此条列为“晋令”。诚然晋制多𠄘汉魏,然而,社会是变迁的,制度是流动的,晋制未必源自汉魏旧制,即使有参考,也不能画等号
漏洞二、蜀汉制度未必等同于汉魏制度
蜀汉是一个割据政权,其制度有封闭性,不必与魏相同;蜀汉是汉末的政权,其制度有发展性,不必与汉相同
漏洞三、有制度也未必被实行
例如吕思勉著《中国通史》言:“伍保之法,历代法律上本来都有,并不待王安石的保甲,然亦都不能行”。阎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中也说:“制度与事实之间,往往存在着巨大的张力。”
漏洞四、政治体制不等于政治制度
阎步克先生在《波峰与波谷》中给出了“政治体制”的模型,其由“政治制度”和“政治势力”组成,还表示,不该偏重于“政治势力”。但同样的,也不该把“政治制度”当作“政治体制”的全部吧。社会制度或许不尽等同于政治制度,但道理恐怕也是一样的
说到底,刘封的处境很微妙(这大概也是刘封之死总有争论的原因),不能用晋令中的一条一言以蔽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