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真正的“锤佬”。小说只翻过几本，棋子涂坏过几个，游戏也总是浅尝辄止。第一次遇见秦夏，是在那款冷门的《霍拉斯叛乱军团》里。我的主将是他，用的是一套叫作“白色疤痕”的牌组，对手则是黑沉沉的“钢铁勇士”。
那时我连钢铁勇士与钢铁之手都分不清，如同闯进一座陌生的神殿，只见满墙神祇的浮雕，却辨不清面孔与名号。我在战役模式里被钢铁的洪流碾碎了一次又一次，那套强调速度与突击的牌组在我手中笨拙不堪，如同缚住了翅膀的鹰。终于，我将游戏搁置，转身扎进了浩如烟海的背景故事里。
正是在那文字的星海中，我打捞起了他的名字，也知晓了他的结局。白色疤痕，一支被许多人匆匆掠过的军团，如风般难以捉摸。而秦夏，这位怯薛之主，其存在本身就像一道迅疾而安静的刀光，划过叛乱的漫长黑夜。
我很难说清究竟被他身上的什么所攫住。或许是那股风暴眼中的宁静——在全员飙车狂飙的军团里，他身为察合台可汗的利剑与影子，却透着一种近乎苦修的沉毅。他并非在追求荣耀，而是在履行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责任。这责任并非挂在嘴边的勋章，而是嵌入骨髓的枷锁与路标。他要确保每一次突击都精准致命，要确保古老的部落传统在星际战士的冷酷体系中存活，要确保那位如风般不羁的原体，身后永远有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
他最后的选择，他那已知的、湮没于宏大叙事尘埃中的结局，非但没有减损这种魅力，反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它没有激起悲壮的浪花，只是沉着地、不可逆转地坠入深处，留下一圈圈不断扩散的、名为“意难平”的涟漪。
我后来再也没有打开那款游戏。那套牌组，连同秦夏的虚拟形象，永远定格在了屡战屡败的挫败瞬间。但这或许才是最恰当的相遇方式：我并非以一个征服者的姿态认识他，而是以一个受挫者、一个探寻者的身份，在别处拼凑出了他完整的背影。失败的对局，成了他故事最好的注脚——他所肩负的，本就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远征；而吸引我的，正是那明知结局，却仍将责任履行至时间尽头的、沉默的孤勇。
如今，我的书架上有了一本《白色疤痕》的小说，封面上骑兵冲锋的身影如风掠过。我有时会看着它，想的却不是波澜壮阔的史诗，而是那个在游戏里***作得步履蹒跚的虚拟指挥官。我曾让他失败，而他在真实的故事里，也走向了某种意义上的“失败”。但在这双重失败之间，某种东西却立了起来，像一面染尘的旗帜。
那或许就是怯薛之主留给一个并非战士的普通人的东西：在注定倾塌的高墙下，看清自己必须站立的位置，然后，握紧手中仅有的刀。即便你深知，风终会将一切痕迹抹去，包括你的名字，与你的刀锋。
如今，我依然算不上真正的“锤佬”。棋子只涂过寥寥几枚，小说仅阅过关键数卷，游戏亦浅尝辄止。但秦夏与白色疤痕，却像一枚烙印，并非烫在知识上，而是烙在某种审美的共鸣里。他让我觉得，在那片黑暗绝望的宇宙中，坚持一种“矫捷”的自由意志，本身便是对凝固星辰最浪漫的反叛。我所眷恋的，或许正是这缕不肯停息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