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天色已经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变得更低,几乎压到屋顶。街道上的煤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扩散,像是囚禁在玻璃罩里的萤火虫。
褚师展站在医院门口,望着远处山脉的轮廓。那些山峰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队长。”他说。
刘东队长站在他身边。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刘东队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相信他看见了一些东西。”他说,“至于是什么,我们需要亲眼去看。”
苏黎世。
这座湖边城市比伯尔尼更现代,更明亮。湖面上游弋着白天鹅,林荫道上的行人有说有笑。但褚师展无法融入这片明亮的氛围。他的脑海里始终萦绕着汉斯·穆勒那双空洞的眼睛,和那个低沉的声音:
它在等人来救它。
汉德森教授是苏黎世大学的地质学权威,研究阿尔卑斯山区已经四十年。他的办公室在一栋古老的建筑里,墙上挂满了各种地质图,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学术著作。办公室的角落里立着一个人体骷髅模型,空洞的眼眶正好对着门口。
“科学特搜队?”教授打量着刘东队长递过来的证件,厚厚的镜片后面是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打击怪兽的组织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瑞士的山了?”
“我们有同事在皮拉图斯峰地区失踪。”刘东队长面不改色地说,“想了解一下那里的地质情况。”
教授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皮拉图斯峰。”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各种图表,“我研究了这座山二十年。它非常……不正常。”
他把一张剖面图推到他们面前。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山体的岩层结构,但在核心位置,有一大片红色的区域,形状不规则,像是嵌入山体的异物。
“正常来说,一座山的岩层应该是规律沉积的,一层一层,像千层饼。”教授用笔尖点着那片红色区域,“但这里,山的核心,成分和周围的岩石完全不同。它更像是……某种外来物质。”
“外来物质?”安德烈问。他是瑞士分部派来的通信员,二十出头,话很多,但干活利索。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深处涌上来,嵌进了山体里。”教授说,“这种现象在火山地区很常见,但皮拉图斯峰不是火山。它周围没有任何火山活动的痕迹。”
他翻出另一张图,是一张热成像图。
“这是去年卫星拍摄的热成像。你们看,山腰这个位置,温度明显比周围高得多。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地热活动,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地热活动是持续性的,热量会向四周扩散。这个热源不一样。它是有节奏的。像是……跳动。”
褚师展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跳动?”
“对。”教授指着图上一系列数据点,“每隔一段时间,热源的温度就会升高,然后再降下来,周而复始。我们监测了三个月,发现这个周期非常规律——每二十四小时一次,温度变化幅度在五十度左右。而且,最奇怪的是……”
他又翻出一张图。这次是一条波形图,像是心电图。
“每次温度升高的时候,山的内部会传出一种低频声波。这种声波太低了,人耳听不见,但仪器可以监测到。它听起来就像是……”
教授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像是呼吸。像是一个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墙上那个骷髅空洞的眼眶盯着他们,像是在嘲笑。
“教授,”刘东队长深吸一口气,“您相信这座山可能是活的吗?”
汉德森教授摘下眼镜,慢慢地擦拭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作为一个科学家,我不应该相信这种话。”他说,声音低沉,“但是作为一个研究了四十年地质的人,我要告诉你们:这座山,绝对不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苏黎世湖,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你们知道吗?当地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他说,“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巨大的怪兽住在这片山区。它沉睡在山里,等待着有一天被唤醒。当地的原住民每年都会举行祭祀,给怪兽献上祭品,换取它的沉睡。”
“祭品?”
“对。一开始是牲畜,后来,据说是人。”
他转过身,逆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
“但是后来,欧洲人来了,原住民被赶走了,祭祀也就停止了。从那以后,山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他走回桌前,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那是一幅古老的画,画着一座山,山的侧面有一张巨大的人脸,正张开嘴吞噬着几个小人。
“这是十八世纪一个传教士画的。”教授说,“他听当地人讲了这座山的传说,把它画了下来。你们看,这张脸……”
褚师展盯着那张画。山的侧面,那张脸的眼睛空洞,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呐喊。那些小人正在被吸进那张嘴里。
“那些失踪的人,”刘东队长说,“也许就是新的祭品。”
教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画,眼神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