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聪明人。至少，你坚信自己是。
那天你第一次刷到那个蓝色的巨人，便被迷住了。不是因为故事动人，不是因为世界观恢弘，只是因为——知道这个的人少。小众，便是优越；别人都不懂，独你懂，这便是“众人皆醉我醒”。你像捡到一枚徽章似的，把它别在胸口，从此走路都挺着些。
但你从不肯去了解它。看书太累，查资料太烦，你只需要那个标签，那层“我懂你们不懂”的薄薄的光。够用了。
后来你换了个平台，唤作“黄色收音机”的。你惊喜地发现，这里做战锤的人寥寥无几。机会来了。你不需要知识，不需要阅读，不需要熬那些深夜——你只需要一双会复制的手。
你开始搬运。流量好的，搬；反响热的，搬。那些创作者熬红的眼、翻烂的书、问遍人的谦卑，在你这里，不过是一键下载、一键上传的距离。起初你还有些心虚，但看着粉丝数日日涨，点赞节节高，那点心虚便像晨雾遇见太阳，散了。
你开始欺骗自己。这是“盗用”么？不，这是“分享”；这是“搬运”么？不，这是“制作”。那些视频挂在你名下，署着你的名，便是你的了。你要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别人。这道理，你竟无师自通。
靠着偷来的东西，你竟也混进了圈子。那些真正热爱的人称你“大佬”，向你请教，与你攀谈。你在吹嘘里飘着，在恭维里醉着，渐渐忘了——那些赞誉，本是给另一群人的。
直到那天早晨。
你刷到一篇写察合台可汗的文案，名唤《孤鹰》。写得好，真好，那种好是熬过夜、翻过书、浸过心血的好。你眼前一亮：没视频版，正好。你一字不改，照搬上去。评论里又是一片叫好，你又醉了。
可还没醒透，便有人来敲门。
“我是文案原作者，请你删掉。”
你慌了。你那一肚子关于战锤的高谈阔论，全是偷来的，此刻一句也用不上。你翻出你那小学未毕业的词库，磕磕绊绊地回复：
“删了，给你磕一个，新年快乐。”
你想，大年初一的，伸手不打笑脸人罢？
她不依不饶，她要道歉。
你挤出三个字：“行，对不起。”又补上一句：“我不知道是你自己写的，我以为是小说上的片段。”
多好的理由！多无辜的误闯者！
她问：你也是做战锤二创的，怎么分不清同人和原创？
你答不上来。因为你根本不是创作者。你没看过小说，没了解过这个IP，你有的只是那双会复制的手。
你那些作品，没有一行字是你写的，没有一帧画面是你做的。你只是这个链条最末端的鬣狗，啃食着别人的骨血，还咂着嘴，以为是自己捕的猎。
一种热流涌上脑袋——不是羞愧，是恼。
恼她咄咄逼人，恼她戳破你的壳。你竟怪起她来：谁让她写得太好，好得像官方，让你分不清！
话说出口，你自己都惊了。可她不说话了。你以为你赢了。
你继续去偷新的视频。
正偷着，后台炸了。私信一条接一条。你打开看，是她。她不知何时把你扒了个干净，一条一条地找出被你盗用的原作者——七个受害者，七个被你盗用的原作者，整整齐齐地列着。
你慌了。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该回什么。
最后你什么都没回。
但你很快有了新的办法。你将账号调成私密，躲进那个只有你自己的世界里。过一阵子，谁还记得你？互联网的记忆比金鱼还短。你放下手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窗外或许有人在放鞭炮，是初一的余韵。你闭上眼，又回到那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梦里。梦里你是战锤圈的大佬，视频播放百万，评论区全是膜拜。
真好。
他们都没有你聪明。他们辛辛苦苦读书、写文、做视频，流量还不如你一个搬运的零头。他们维权、举报、奔走呼号，忙得焦头烂额，最后还不是拿你没办法？
你翻个身，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只是你不知道，或者你知道但不愿承认——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做贼，而是做贼做得如此熟练，竟忘了自己原本可以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你偷来的那些流量，每一个赞，每一个评论，都在替你刻一道符
而你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