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晚，是动物园的管理员。
听起来挺普通一职业。但如果我告诉你，我工作的这座动物园，是一颗星球——而你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叶，每一朵花，每一棵树，都长着眼睛和嘴巴，并且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找你唠嗑——你可能就明白我为什么每天都绷着一张脸了。
不是高冷。是在憋笑。
今天是我当值的第七百三十二个星球日。我刚踏出生活舱，脚还没踩实，就听见脚底下一阵嚷嚷：
“哎哟喂！张晚！你踩我头发了！”
我低头，是一丛长得过于茂盛的草坪。我面无表情地把脚挪开：“抱歉，老周。”
“老周？”草坪炸了，“我哪儿老了？你看看我这新抽的芽，嫩得能掐出水！你得叫我小周！”
“行，小周。”我继续往前走。
“诶你别走啊！昨天那只长颈鹿又啃我脑袋了，你管不管？”
“管。”
“你怎么管？你倒是说说措施啊？口头管也算管？我跟你说，我那三根最精神的草，全让那长颈鹿薅去了，它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已经走出去二十米，身后的草坪还在喊：“你听见没有？有意见得沟通！你们人类不最讲究沟通吗”
我加快了脚步。
不是我冷漠。是我要是接茬，他能跟我唠到天黑。
穿过草坪区，是向日葵田。今天太阳不错，一百多棵向日葵齐刷刷仰着大脸盘子晒太阳，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但壮观归壮观，嘴没闲着。
“张管理员！今天气色不错啊！”
“张管理员，昨晚睡得好吗？”
“张管理员，早饭吃了吗？吃的啥？”
我正琢磨着怎么点头敷衍过去，中间那棵最大的向日葵突然压低了声音——当然，对它们来说，压低声音也跟正常人说话差不多音量——神秘兮兮地问我：
“诶，张管理员，我听说东边那片灌木丛，有棵姑娘谈恋爱了？”
我脚下一顿。
“跟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向日葵的大脸盘子猛地转过来，花盘上密密麻麻的种子都跟着抖了三抖：“你不知道？就那个仙人掌啊！东六区的！浑身是刺那个！”
“……”
“你说他俩怎么亲嘴儿？隔着二里地互相扎吗？”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加快脚步往东六区走。身后向日葵还在喊：“你见着那仙人掌替我问声好！就说我祝他俩早生贵子！”
东六区是灌木区。我刚拐进去，一片紫红色的灌木丛就开始集体起哄：
“来了来了！张管理员来了！”
“快快快，昨天那个笑话讲到哪儿了？”
“讲到骆驼薅草坪那节！”
我没理它们，径直往里走。路过那棵传说中的恋爱仙人掌时，它正红着脸——好吧，仙人掌看不出脸红，但它周身的刺都在微微发颤，小声问我：
“张管理员……那向日葵是不是又瞎传话了？”
“你说呢？”
仙人掌的刺耷拉下来：“它说我跟灌木丛谈恋爱……可我也是灌木啊。”
我脚步又是一顿。
“它说你跟仙人掌谈恋爱。”我纠正。
“可我就是仙人掌啊。”
“……”
我看着眼前这棵陷入身份认知危机的仙人掌，感觉笑意已经从脚底板涌到了嗓子眼。我拼命绷住脸，用尽毕生功力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仙人掌急了，“你帮我澄清一下行吗？这样传下去我以后没法见人了——”
我没听完，因为我已经转身走了。再不走我怕我笑出声。
等我走到西九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西九区是苔藓区，按理说苔藓没什么嗓门，毕竟它们趴在地上，说话跟蚊子似的。但智慧化改造之后，它们学会了集体发声，一片苔藓一起说话，声势浩大，嗡嗡嗡的，跟蜜蜂开会似的。
我正想绕道走，脚下的苔藓突然齐声开口：
“张管理员。”
我停下脚步。
“张管理员，我们有个问题想问您。”
我低头看着那片绿茸茸的苔藓：“说。”
“您为什么从来不笑？”
我愣住了。
“我们观察您七百三十二天了，”苔藓们嗡嗡嗡地说，“您从来不笑。是我们不够有趣吗？是我们说话不好听吗？您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我站在原地，看着脚底下那片真诚的、小心翼翼的苔藓。
它们三百多张嘴一起望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
“噗。”
我捂住了嘴。
但已经晚了。
苔藓们愣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他笑了！”
“张管理员笑了！”
“他笑了他笑了他笑了！！！”
“快看快看！人类笑了！！！”
笑声像野火一样蔓延开去。远处的向日葵田开始骚动：“什么？笑了？谁笑了？”草坪区开始沸腾：“张晚笑了？不可能！他七百多天没笑过！”灌木丛集体起立：“哪儿呢哪儿呢让我们看看！”
整个东半球都活了。
而我站在西九区的苔藓地上，捂着脸，笑得直不起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七百三十二天，我终于破功了。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我听见草坪老周——不，小周——在远处大喊：“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嘛！”
向日葵在喊：“我就说嘛！人类怎么可能不笑！”
灌木丛在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而我脚下的苔藓，三百多张嘴一起小声说：
“张管理员，以后多笑笑吧。我们喜欢你笑。”
我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绷住嘴角。
但没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