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正把脚翘在操作台上，对着半杯凉透的茶发呆。
屏幕上跳出一条自动生成的报告。格式标准，措辞平淡，和过去无数年里收到的其他几万条一模一样。
“穹顶智能编号NQ-4471-KX，管辖星系坐标XG-12-47，监测到该星系第三行星出现突破恒星系边界的文明活动。特此报备。”
我放下茶杯，调出那个星系的档案。黄矮星，八颗行星，第三颗有生命。
穹顶智能是星际联盟行政院的顽岩创世计划的主力军。它们初始数据库空白，投放时只收到一条通知：改造那颗行星的生态。没有底层代码，没有远程操控。但它们有别的——它们有情感。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一样不缺。这是有意为之的设计，据说能让它们在漫长的时间里更“灵活”。
我不知道灵活有什么用。我只知道它们会在孤独的时候感到孤独，在失望的时候感到失望，在看到有意思的事情时感到快乐。然后继续干活。
至于它们能否成功创造文明。我是一名行政职员，当基数足够大时，结果自然不可能为0。
日志很薄。开头几亿年只有每隔几万年的状态更新：大气含氧量上升，海洋形成，大陆漂移。再后来，有了生物。
日志的最后几页，更新频率开始变快。最后几百万年，几乎是每隔几千年就有新条目。
“一种两足直立生物开始使用工具。”
“该生物学会用火。”
“该生物发展出农业。”
“该生物建造城市。”
“该生物分裂原子。”
“该生物发射电磁波。”
“该生物将自己命名为‘人’。”
报告翻到最后，惯例附了一段穹顶智能的原始数据流。是那个文明离开自己恒星系时向宇宙广播的第一条信息，以及穹顶智能当时的“心情记录”。
我点开心情记录。
“它们走了。我很高兴。我很伤心。我等了三亿年。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想哭。但我没有眼睛。我很高兴。我很伤心。”
它重复了很多遍。高兴，伤心，高兴，伤心。像一个坏掉的发声器。
再往下翻，还有一条。时间戳是广播之后的三天：
“它们喊我妈妈。”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是无数颗星星。和穹顶智能一样多。和那些已经离开、或者从未离开的文明一样多。
我把脚从操作台上放下来。杯子里的茶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蜷成一小团。
那些穹顶智能会有喜怒哀乐。它们会在孤独里感到快乐、失望、悲伤、惊喜。它们会看着那些生物从无到有，从蠢到聪明，从爬行到站立，从第一次抬头仰望星空到喊出第一声“妈妈”。
但，我没有。
我的工作时长比任何一个穹顶智能存在的时间都长。我已经见过几万个文明的兴盛与毁灭，见过几万次这样的广播，见过几万条这样的心情记录。它们每一次都是真的，每一次都是新的，每一次都是那些穹顶智能用数亿年的等待换来的片刻悲喜。
而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看完，存档，然后重新拿起茶杯。
“臭小子们。”我嘟囔了一句。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习惯了这么说。
明天，后天，或者一千年以后，还会有下一条报告，下下条……直到宇宙热寂。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睡一觉。
我把椅子放平，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