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是快的，一晃眼，竟已是2025年的腊月二十八了。再过两天，便是所谓的丙午年春节。 吴江汾湖这地方，风是有些古怪的。虽说已是深冬，这两日却偏生放了晴。日头直剌剌地悬在头顶，亮得有些晃眼，像是要把这一年的霉气都晒干。然而风终究是江南的风，带着水腥气，刮在脸上不像北地那般如刀割肉，却是一种阴湿的、钻骨头的凉，即便穿了羽绒服，也还是觉得身子里是空的。我们是不回老家的了。说是“不回”，其实是“不能回”。老家的屋锁大概已是锈了，院子里的草怕是比人还高，回去了也不过是对着几堵冰冷的墙壁喝冰冷的西北风！倒不如在这异乡，凑出一点实在的氛围。母亲是决计要把每个年过得像模像样的！一大早，她便在厨房里弄得兵荒马乱。那是家乡带来的旧例，要炸油饼，要卤肉，要生豆芽菜，还要蒸那种点了红点的馒头。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逐渐变老的身影，在灶台前转，蒸汽把她的头发熏得湿漉漉的，心里便莫名生出一种踏实的痛感来。只要母亲还在动，还在唠叨弟弟的事，还在唠叨两个孙子的事，这日子就还像个日子。弟弟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个手机，大约是在给女朋友发消息，或者是在回老板的消息。他忽然抬起头，没头没脑地说：“哥，今年居然加薪了，从26年开始可以拿单位利润的3个点的分红了！这顿年夜饭，得吃得响亮点。”我笑了笑，没接话。响亮？在这四面是墙的屋子里，再响亮也不过是回音罢了。两个儿子是不懂这些的。大的那个正拿着一根胡萝卜当宝剑，追着小的满屋子跑，嘴里还喊着并不存在的“奥特曼”变身咒语。小的那个被追急了，便扯着嗓子嚎，声音之尖锐，竟把窗外那只偷听的麻雀都吓飞了。若是往常，我大约是要嫌烦的，要喝止他们“安静些”。但今日听着，却觉得这噪音里有一种生猛的、不管不顾的活气。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希望”罢，虽然吵闹，却总比死寂要好。早饭是吃过了的，母亲却又端出一盘子刚炸好的丸子，非要塞进我嘴里一个。烫，极烫，我哈着气吞下去，满口都是油腥气。“后天就是三十了。”母亲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看着窗外的日头，眼神却似乎穿透了那层玻璃，看向了不知名的远处，“要是你爸在，这会儿该张罗写对联了。他那个字，丑是丑，却有力，像他的人。” 屋里的空气忽然滞了一下。父亲走了快九年了。这九年里，我很少梦见他，大约是怕梦见了醒来更难过。但这两年，越是临近除夕，那张脸便越是清晰。不是教导我们严厉的脸，而是年轻时扛着锄头、或是坐在餐桌上抿一口烧酒温柔得看着我们的脸。我看向饭桌。特意在上首多摆了一副碗筷，那是空的，碗里盛着白饭，筷子齐整地架在上面，“给爸倒杯酒吧。”我对弟弟说。弟弟便倒了半杯我从老家买来的老皇台酒，看着洒在那装了白饭前的杯子里，酒气散开，混着菜香，有一种奇异的悲怆。弟弟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手里也端着一杯酒，对着那空处低低喊了一声：“爸，过年了。咱在这边挺好，勿念。” 小儿子见我们都对着空碗发呆，便也学着样，端起他的饮料杯，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喝酒！” 那一瞬间，我鼻子竟有些发酸。我们就这样围坐着，看着那只空碗，像是看着一个并不存在的空间，试图从里面看出一点往昔的影子。窗外的阳光依旧好得不像话，把晾在阳台衣服的影拉得老长，投在地板上，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我想，父亲若是真有灵，看见我们这一大家子在这异乡，为了美好的明天而努力奋斗，为了没回老家而感叹，大约也是要皱眉的罢！但他大概也会坐下来，端起那杯酒，眯着眼说一句：“也好，人齐就好。” 人齐就好。这四个字，平日里听着俗气，此刻却重如千钧。傍晚的时候，风停了。我带着两个儿子下楼去放擦炮。这是小孩子的把戏，在盒子上一擦，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红满地。弟弟站在一旁，夹着一根从来不吸的烟，火光一明一暗，看着我们。“哥，明年无论如何得回去一趟了。”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烟在冷空气里消散。“回。”我说，“一定要回的。” 其实我心里明白，老家的路怕是更难走了，父亲的坟头怕是更荒了。但只要那几捧黄土还在，我们的根就还在。 回到屋里，母亲已经把晚饭摆好了。依旧是满桌的鸡鸭鱼肉，依旧是那副空碗筷。但这回，我不再觉得那是缺憾，反倒觉得那是一种庄严的仪式。 我们活着的人，借着这点仪式，偷得半日的团圆，骗自己说父亲还在，说故乡还在。这快乐大约是有些阿Q式的，也是有些自欺的。但在这2025年的尾巴上，在这异乡的晴日里，我愿意在这自欺里沉醉一回。毕竟，除了这点热气，我们还能靠什么去抵御那漫长寒冷的孤独呢？ 愿他在那边安好，愿我们在这边也安好。
乙巳年腊月廿八夜，灯下漫笔于汾湖之滨。 噗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