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退休那年，我送了他一部新手机。
教他用微信花了三天，教他刷抖音花了五天，教他视频通话花了一周。最后他记住的只有一件事——每天给我发一堆养生文章，从“晚上不能吃姜”到“茄子蒂能治五种病”，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我统一回复：收到，谢谢爸。
直到某天深夜，我收到一条微信：“女儿，你睡了吗？”
凌晨一点。我爸从来不在这个点发消息。我正要回复，又弹出一条：“刚才打排位遇到个坑货，选个界徐盛开局就挂机，气得我睡不着。”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给我妈打电话：“妈，我爸最近……接触什么新朋友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你自己问他。”
第二天，我回家吃饭。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个手机，一个iPad，全部亮着，全是同一个游戏界面。
“爸，这是……”
“三国杀。”他头也不抬，“你张叔带我玩的。我现在每天下午去社区活动室，跟你张叔、李大爷、王老师他们组队排队”
我凑过去看。他正在斗地主模式里当地主，对面两个农民，一个叫“社区棋王”，一个叫“广场舞教主”。
“这俩都是你张叔的小号。”我爸说，“我俩组排，他帮我炸鱼。”
我沉默了一下：“爸，炸鱼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他操作着武将，一脸淡定，“炸鱼就是欺负新手，但新手也需要被欺负一下才能成长。”
我看着他笨拙地点着技能，打出糟糕的牌序，居然赢了。
“爸，你玩多久了？”
“三个月吧。”
“充多少钱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打开他的手机账单。三个月，累计充值一万三。
“爸！！”
“别喊。”他理直气壮，“你知道我这个武将多少钱抽出来的吗？九百抽，保底。你张叔说他当年抽同款，花了一千两百抽，我比他省了快两百。”
“这是省钱的事吗？”
“你不懂。”他放下手机，表情认真起来，“我们社区那个活动室，以前下午就是下象棋、打扑克，没什么意思。自从开始玩三国杀，热闹多了。你张叔负责教新人，李大爷负责研究武将强度，王老师负责做攻略发群里。我现在是他们那个小分队的核心。”
“就是打架最猛的那个。”他语气里居然有点骄傲，“上周我们跟隔壁社区打友谊赛，我一人连杀三个，对面直接投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闺女，你知道吗？”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他的武将界面，几百个武将整整齐齐，皮肤、等阶、官阶，什么都有，“这个游戏最好的地方，是它不看你现实里是谁。你张叔退休前是工厂工人，李大爷是中学老师，王老师是会计。但在游戏里，你张叔是谋诸葛，李大爷是祢衡，王老师是南华老仙。我们谁也不比谁差。”
他顿了顿：“我年轻的时候，工作忙，没时间陪你。现在退休了，你忙，没时间陪我。但这个游戏，让我有了事做，有了朋友，有了能赢的感觉。”
“你不是说充了一万三心疼吗？”
“心疼。”他笑了，“但值。”
那之后，我偶尔会关注一下三国杀的动态。看更新公告，看新武将评测，看那些我完全听不懂的术语。我爸每天给我发的不再是养生文章，而是各种游戏截图：今天赢了哪个大佬，今天抽到了什么限定武将，今天又跟张叔开黑排位连胜。
直到上个月，我爸住院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高血压，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正靠在病床上，面前摆着iPad。
“打排位？”我问。
“嗯。王老师住院了，我替他打几局，帮他保个段位。”
我愣住了：“王老师也住院了？”
“隔壁病房，血压比我高。”他指了指隔壁，“你张叔在那边，他糖尿病。我们三个凑了一个病房。”
“所以你们……”
“组队开黑方便。”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走进隔壁病房，张叔和王老师都在。三个人隔着墙，打着游戏，时不时喊着话：“张叔你往左走！”“王老师你放技能啊！”“闺女你别挡着我信号！”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三个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老人，看着他们因为赢了一局而欢呼，因为输了而互相埋怨，看着他们在本该休养的地方，把病房变成了网吧。
那天晚上，我爸出院前，我们爷俩在病房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爸，你觉得这个游戏有意思吗？”
“有。”他说，“有意思的不是游戏，是一起玩的人。”
“那你以后少充点钱。”
“行。”
“少熬夜。”
“行。”
“有空也陪我说说话。”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三国杀：“来，我教你玩。我给你充个首充，六块钱，送个SP赵云。”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挺懂。”
“那当然。”他帮我创建了账号，然后想了想，又说，“以后你有什么烦心事，就跟我说。说不清楚，就跟我打一局。输了赢了都行。”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教我骑自行车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这样，站在后面扶着车座，说：“别怕，摔了也没事，爸在呢。”
现在的他，扶着的是另一个世界。
那天晚上，我下载了三国杀。界面加载的时候，我想起他充的那一万三，想起他跟张叔开黑的下午，想起三个老人躲在病房里打游戏的样子。
这个游戏我可能永远玩不明白。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爸再发消息，我不会只回“收到，谢谢爸”了。
我会回：“开黑吗？我选SP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