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医院
这里是总部医院。
门牌上没写地址,没写科室,只写了收治对象:精神失常、或癫或狂、黑白不分、冷暖不知、幻觉妄想及被害脑控的流浪人士。
流浪人士——这四个字让我站了很久。什么样的人算流浪?无家可归的算,有家不归的也算。可还有一种流浪,是灵魂找不到落脚的屋檐,走到哪里都像在别人的梦里。
走廊很长,两边是门。门上有编号,没有姓名。
第一扇门里,有人在数空气。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数到一千,从头再来。他说空气里有看不见的虫子,只有数对了,虫子才不会爬进耳朵。
第二扇门里,有人在骂镜子。镜子里的他也在骂,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开始。他说镜子是假的,可骂累了还要凑近看,看看那个假的有没有示弱。
第三扇门里,有人在画画。画太阳,太阳是黑的;画月亮,月亮是方的;画人,人没有脸。他说脸都被脑控了,画不出来。
第四扇门里,有人抱着枕头哭。枕头叫妈妈,叫爸爸,叫所有离开的人。他一边哭一边笑,说你们都在,你们都在我脑子里。
我往前走。一扇扇门,一个个世界。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物理定律,自己的道德标准,自己的神和鬼。外面的人说他们疯了。他们说不定也这么说外面。
走廊尽头是大厅。
大厅里坐着很多人。有的自言自语,有的对着空气点头,有的在跟头顶的灯泡谈判。灯泡忽明忽暗,像在回应。
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拉住我,问:你是新来的?
我说:我是来看的。
他说:看什么?看我们疯?
我没说话。
他笑了:你也在看自己。疯不疯的,不就是个说法?他指了指大厅里的人:这些人,哪个没在外面待过?在外面待不下去了,就进来了。进来了,反而踏实了。你知道为什么?
我摇头。
他说:因为在这里,没人说你不对。癫就癫,狂就狂,黑白不分就不分,冷暖不知就不知。幻觉?挺好的,多一个世界。被害脑控?反正大家都被控,控来控去,也就控习惯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吧。聊着聊着,就好了。
我坐下。
旁边的人开始聊天。一个说昨晚梦到自己变成蝴蝶,飞了一夜,早上醒来翅膀还在扇。另一个说那不是梦,是脑控的人给你装了个翅膀程序。又一个说程序也不一定是坏的,飞一飞挺好的,省得走路。
聊着聊着,有人说:其实我们都不疯,疯的是外面。外面的人分黑白,分得头破血流;外面的人分冷暖,分得人情凉薄。我们这里不分,大家都一样,反而清净。
有人说:清净什么?我脑子里天天有人开会。昨天开的是董事会,今天开的是批斗会。明天该开追悼会了——追悼那个还没死的自己。
大家都笑了。笑得很认真,像在开一个重要的会。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高楼,车流,行人。行人走得很快,像在追什么,又像在躲什么。他们不聊天,不笑,不骂镜子,不数空气。他们只是走,走着走着,就走进了某个门里,然后出来,再走。
窗里的人说:你看他们,多正常。
可我看他们,总觉得也穿着病号服,只是病号服的颜色不一样。
我回头,想找那个老人说话。他已经不见了。椅子上坐着另一个人,在跟空气下棋。
我问他:刚才那个人呢?
他头也不抬:哪个人?
我说:跟我说话的那个。
他说:这里每个人都跟你说话。说着说着,就没了。再来一个,接着聊。聊着聊着,就好了。
好了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还没入院的病人。
好了就是——他想了想——不再问自己疯不疯。
我起身,往门口走。
走廊还是那么长,两边的门还是关着。门后的声音飘出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广播。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里,有人在数空气,有人在骂镜子,有人在画黑太阳,有人在跟灯泡谈判。那个跟空气下棋的人,正在对空气说:将军。
空气说:我不服。
他笑了:不服就接着下。反正时间有的是。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人还在走,走得很快。我跟上他们,也走起来。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忘了问那个老人:总部医院,总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