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绝情谷外第七年
今夜山间起了薄雾，杨大哥又独自往断肠崖去了。
陆师妹在屋内缝补他的衣裳，一边缝一边骂，说他这件袍子才穿三个月，袖口又磨破了，又说他练什么剑不好，偏练那要人命的黯然销魂掌。她骂得凶，针脚却细密得像在绣嫁衣。
我没有接话，只坐在窗前调琴弦。
第三根弦松了些，我旋了旋轸子，拨了一声，音还是不准。
"表姐，"陆师妹忽然停了针，"你说龙姑娘她……还在么？"
我手指顿了顿，没答。
十六年。他说在崖底刻了字，约她十六年后相见。如今过了七年，还有九年。
九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我从前在陆家庄躲躲藏藏过了十年，也不觉得如何难熬。可这七年，每一日都像琴弦绷得太紧，不知何时会断。
"依我说，"陆师妹又低头缝起来，"龙姑娘那一跳，哪里还能……"
"师妹。"我出声打断了她。
她咬了咬嘴唇，不说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的，我也想过千百遍。
绝情谷底，万丈深渊。便是铁打的人，落下去也成齑粉了。杨大哥自己也跳过一次，被那谷底的寒潭救了，可他遍寻潭底，并无龙姑娘踪迹。
她多半是……不在了。
可我不敢说。
我怕说出来，便像是我盼着她不在。
我低头去调那根弦，旋了半晌，音准了，却不想弹了。
……
从前在陆家庄，我扮作傻丫头，日日听陆老爷吩咐，扫地劈柴，低眉顺眼。那时我想，若有一天能离开这里，能不必再装傻，能堂堂正正做个人，便是死也值了。
后来遇见了他。
他叫我"程姑娘"，叫我"程贤妹"，后来又叫我"程姐姐"。他说我琴弹得好，说我画的竹子有骨气，说我缝的帕子针脚细，他受伤时要我唱曲儿给他听。
我替他挡过一次暗器。那枚毒针扎进我肩头时，我心想，值了。
可他替龙姑娘挡的，是一掌、两掌、十掌、百掌，是断一臂，是十六年，是这一辈子。
我那一枚毒针，算什么呢。
……
后来我常常想，我若是早几年遇见他呢？
他在全真教受苦时，我若正好路过，将他带回去，教他琴棋书画，教他我那些微末武功——那时候他还小，心里还没住进别人。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
杨大哥爱龙姑娘，不是因为她教了他武功，不是因为她救了他、养了他。是她陪他在古墓里，一坐就是好几年。是寒潭白玉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便是早生十年，遇见八岁的他，他那双眼睛里，也不会有我。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错过的。
……
雾渐渐浓了。
我披了件外衫出门，往断肠崖的方向走。
走到半山腰，远远望见他站在崖边，衣袂猎猎，像一只孤雁。
我没有再走近。
我只站在那里，隔着一片夜雾看他。
——这样就够了。
——这样，已经很好了。
……
山风吹过，送来他的一句呢喃。声音太轻，听不真切，只隐约是两个字。
不是"程英"。
我知道是什么。
我转身往回走，夜雾沾湿了睫毛，凉凉的，不知是雾还是什么别的。
回到屋里，陆师妹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那件缝了一半的袍子。
我替她盖好被子，坐回窗前，拿起那把琴。
月光照在弦上，白亮亮的。
我轻轻拨了一声，终于准了。
可我不想弹了。
我只想这样坐着，等天亮。
等九年。
等他等的那个人。
"我心早相许，我心早相许……"
这句话，我从没说出过口。
以后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