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我突然注意到一个颇有意思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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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看一段大家都很熟的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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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他双轮砸至，【竟不避让，长剑抖动，有心要试一试他的真力】。刹时剑轮相触，声若龙吟。两股巨力再度相抗，喀的一响，【杨过的长剑断成数截】，国师的双轮也自拿捏不住，脱手飞出，跌下高台，砸死了三名蒙古射手。杨过心下暗惊：「一十六年来，我一直不使玄铁重剑，今日可当真忒也托大了。」杨过因要与小龙女双剑合璧，互相配合，不能使使玄铁重剑，用的是寻常长剑，与国师剑轮相交，便即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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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相信不少读者都印象深刻。 甚至可以说，是杨过少数几个"经典黑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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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拿出来说: "你看，他不是号称木剑境界吗？怎麽连兵器都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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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近重读时，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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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杨过，在这方面其实是有「前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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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与他相斗多时，一直是与他胡子的柔力周旋，【不知他膂力如何】，【见他钢杖挥来，伸出剪刀去一洛】，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手臂酸麻，【剪刀已给钢杖打得弯了过来，不成模样】。就只这麽一招，那大剪刀已不能再用。旁观众人眼见杨过【已然获胜】，不料兵刃一变，二人【登时优劣易势】，樊一翁手持一件长大沉重的厉害兵刃，杨过却拿着一堆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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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古墓派出身，讲究的是以巧胜力，以快制强。 结果他却偏偏忍不住去「试试看对方有多大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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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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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器报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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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断剑，一次剪刀变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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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先生，你是猫吗? 怎麼那麽好奇别人膂力，甚至为了好奇心输掉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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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问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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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节，是纯粹为了剧情服务？还是人物自行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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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之下，似乎是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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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不断，就没机会打黯然销魂掌
剪刀不坏，就显不出打狗棒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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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这两度"突落劣势"似乎都是作者刻意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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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仔细回头看杨过的成长经历，这件事，也许没有那麽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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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萍道：「是谁养大你的？」杨过道：「又有谁了？自然是我自己养自己。我妈死後，我就在江湖上东游西荡，这里讨一餐，那里挨一宿，有时肚子饿得抵不住，偷了人家一个瓜儿薯儿，【常常给人抓住，饱打一顿】。你瞧，这里许多伤疤，这里的骨头突出来，都是小时给打的。」一面说，一面卷起衣袖裤管给她看，星光朦胧下完颜萍瞧不清楚，杨过抓住了她手，在自己小腿的伤疤上摸去。【完颜萍抚摸到他腿上凹凹凸凸的疤痕】，不禁心中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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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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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真正「成形」的人格，并不是在古墓派完成的，而是在流浪江湖的童年时期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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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流浪小孩来说，他面对的对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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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同龄人。而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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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人和小孩最大的差距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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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技巧，不是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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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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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很巧的是，杨过早期几次真正「翻盘」的关键，全都和「力量爆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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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给殴击得昏天黑地，摇摇晃晃的就要跌倒，不知怎地，忽然间一股热气从丹田中直冲上来，眼见鹿清笃第三拳又向面门击至，闪无可闪，避无可避，自然而然的双腿一弯，口中阁的一声叫喝，【手掌推出】，正中鹿清笃小腹。但见他【一个胖大身躯突然平平飞出，腾的一响，尘土飞扬，跌在丈许之外】，直挺挺的躺在地下，再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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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都是靠突然涌出的内力，硬生生把对手轰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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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经验会留下什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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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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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够有力，我就不会被欺负。」
「力量＝安全感。」
「力量＝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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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等式，很容易在潜意识里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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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即使後来他学会了古墓派的技巧，也懂得「不用正面硬拼也能取胜」，但在关键时刻，他的潜意识，仍然会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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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看，他到底有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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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就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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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避让->硬接->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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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这是作者刻意，不如说是角色性格的一种自然外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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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从小靠「力气」活下来的人，就算长大後学会了精巧武学，内心深处，仍然会下意识相信「硬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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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反而觉得杨过这些「折兵名场面」，未必只是剧情需要。更像是他的童年创伤与生存经验，在成年後的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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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喜欢金庸笔下的武功，是因为那从不只是招式和内力，更是人物性格与生命经验的外显。往往我们看一个人的武功就能知晓其性格与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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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这里的「试力冲动」就与郭靖的「根基扎实」，黄蓉的「机变百出」一般。都是他们生命史的必然。武功路数，成了心理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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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曾说他写小说只是塑造一些人物并将其放入特定的武侠环境。而杨过这里或许就显示了剧情需要的转折，严丝合缝地长在了人物性格的必然枝干上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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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到的不是作者在操纵木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带着他所有的过往，创伤与执念，在命运的关口，做出了只属於他自己的选择。那怕这不是最优的解决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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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认为呢? 你是否认为这是杨过性格的必然结果？还是这只是金庸刻意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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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大家一起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