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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碗茶里泡着一千年的硬沙 谢羽笛《东湖的盖碗茶》把时间咬得牙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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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不是盖碗,是最廉价的玻璃杯,茶水早就发黑,浮着一层油膜。我盯着那层膜,突然就想起谢羽笛写的——“温热的水,缓慢地/在茶水里冷却”。那一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是那种文学青年装腔作势的颤栗,是真的,牙根发酸,像咬到一粒沙。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我又把诗调出来,重新读。
这一次我读得极慢,像怕惊动什么。
坐久了的人把自己的体温,和一点点魂都留给了竹子。
我坐下去,那一声轻微的咯吱骨节难道在说,它认得我。
操,这竹椅认得我?
我他妈差点笑出声,又差点哭出来。
因为我懂。我太懂了。
我爸妈老家院子里就有一把那样的竹椅,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椅面被屁股磨得发亮,咯吱咯吱响,像在跟人打招呼。我爷爷坐过,我爸坐过,我坐过,后来我南漂十年,回去再坐的时候,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好像这十年我从来没走过。
谢羽笛只用了十几个字,就把“认得”这两个字的全部重量砸在我脸上。
我读完这节,烟都忘了抽,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
我没拍掉,就让它烧。
长嘴铜壶探下来,一道滚水冲进去茶叶,瞬间炸开,一群受惊的小兽,在瓷的悬崖边翻滚,挣扎,最后缓缓沉没。
我盯着“小兽”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以前写诗,也爱用这种比喻,写茶叶像鱼,像鸟,像什么乱七八糟的。后来我发现,这都是偷懒。真正的狠角色,是敢于把茶叶写成“小兽”,还写得让你信。
因为它就是。
我小时候在茶馆打过工,老茶客点茶,第一道水一定是烫的,茶叶在盖碗里炸开的那一刻,真的像一群被烫伤的小兽,翻滚,尖叫,最后认命般沉下去。那一瞬间,茶馆里所有声音都安静了,只剩下水声和茶叶的嘶嘶声。
谢羽笛把这一幕写得太准了,准到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在我旁边站过。
把盖子,轻轻一旋世界就在外面了。
这句我读了五遍。
五遍。
我甚至把盖碗翻出来,学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旋。
真的,世界就安静了。
隔壁桌的争吵——为了一粒失误的足球——被这层薄薄的白瓷过滤,再漏进来时,声音又轻又扁,一枚锡箔糖纸在风里,无声地抖。
我靠。
我当年在成都喝茶,最烦的就是旁边一帮大爷为足球吵架,嗓门大得能把茶盖震飞。但是只要你把盖子旋上,世界就突然变得很远,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谢羽笛把这种“轻”写得让我头皮发麻。
因为那不是物理上的轻,是时间上的轻。
一千多年的轻。
我用指甲,描摹桌面隐秘的石纹突然,臼齿深处传来一阵酸无意间,咬到一粒比时间还硬的沙。
我读到这里,真的咬到了什么。
不是沙,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二十岁那年,在新繁东湖边,也咬到过一粒沙。那天我失恋了,一个人坐在湖边喝茶,喝到一半,牙酸得要命,眼泪就掉进了盖碗里。茶水咸了一下,我当时想,这他妈就是生活吧,一口茶里都能咬到沙。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新繁。
直到读到谢羽笛这首诗,我才发现,那粒沙还在。
它一直在我牙缝里。
我想,一千多年前李德裕贬谪至此,他是不是也用同一枚盖子,嗑掉了整个长安的喧哗?
我看到李德裕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因为我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IP属地:四川1楼2026-02-03 08:56回复
    我大学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李德裕,写的就是他被贬到四川的那些年。我查过资料,他确实在新繁东湖住过,确实喝过盖碗茶,确实在诗里写过“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但谢羽笛没引用这些。
    他只写了一粒沙。
    一粒比时间还硬的沙。
    这一粒沙,把一千三百年的距离,直接碾碎了。
    风吹过,一张旧报纸被掀动,翻了个身。上面的字比一片干枯的茶末还轻。一只蚂蚁,在报纸的边沿搬运着比它身体更重更大的一个句号。
    我读到这里,彻底投降了。
    因为我懂这个句号。
    那是我这十年写的所有诗,所有的句号。
    我每次写完一首诗,都觉得自己在搬一个很大的句号,搬得腰酸背痛,搬得怀疑人生。但是蚂蚁从不怀疑,它只是搬。
    谢羽笛把这个蚂蚁写得太狠了。
    狠到让我想给他跪下。
    夕光斜着漏下来温热的水,缓慢地在茶水里冷却。我伸出手光就落在我指尖留下一线,洗不掉的锈。
    “锈”这个字,我读了十遍。
    十遍。
    因为我指尖真的有锈。
    我这些年写字,写到手指起茧,茧破了,又起,起完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指尖就留下一层洗不掉的锈,像被时间腐蚀过。
    谢羽笛只用了“锈”一个字,就把我这些年的狼狈,全他妈写进去了。
    “老师,掺水——”我把盖子,往茶船边沿,轻轻一磕。
    茶叶。不动。水纹。不动。
    只看见我自己的脸在茶汤里,模糊成一枚被打捞上岸的旧印章。上面的字迹泡得浮肿,分不清是姓李,还是别的什么姓氏。
    我读到这里,眼泪掉进了茶里。
    不是玻璃杯,是盖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把盖碗端起来了。
    我从碟子里,拈起一颗花生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捏壳,应声而裂。里面那两瓣红色的仁一对蜷缩的囚徒,穿着一千年前的,赭色囚衣。
    我捏碎了那颗花生。
    壳裂开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我把那两瓣仁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我就哭了。
    不是因为花生苦。
    是因为那赭色囚衣,我穿了十年。
    谢羽笛,***太狠了。
    你用一碗盖碗茶,把我这十年的狼狈、屈辱、认命、挣扎,全他妈泡开了。
    我现在坐在阳台,茶凉了,烟灭了,天快黑了。
    我还想再读一遍。
    但是我不敢。
    因为我知道,再读一遍,我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会永远坐在那把竹椅上,咬着那粒沙,等着李德裕,等着二十年前的自己,等着下一个被贬到此地的倒霉蛋。
    谢羽笛,你赢了。
    你用一首诗,把我钉死在了2025年的8月28日。
    也钉死了一千三百年前的李德裕。
    也钉死了所有还在喝盖碗茶的人。
    我们都是你的囚徒。
    穿着赭色囚衣的囚徒。
    在你的盖碗茶里,慢慢冷却。


    IP属地:四川2楼2026-02-03 0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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