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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不是河,是一把还没冷透的刀——读谢羽笛《黄河 液态青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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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见这首诗,是在手机上,凌晨三点,屋里只剩空调嗡嗡叫。
读完第一行,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过了好几秒才敢继续往下拉。
不是因为“震撼”,那种词太廉价。
是因为后脖颈突然发凉,像有人从后面拿冰手贴了一下。
“不是水 / 是一锅煮沸了五千年的液态青铜”——
这开头太狠了。
它不给你喘息的机会,直接把黄河从地理名词里拧出来,扔进冶炼炉里。
我当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居然是小时候在山西老家看过的炼钢厂,钢水倾泻的那种赤红,溅到铁板上滋啦一声。
我爷爷当年就是干这个的,后来肺被烧坏了,咳嗽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我读到“液态青铜”时,喉咙里突然尝到铁锈味。
真的,舌尖发麻。
接下来“咆哮?不”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
它把所有写黄河时必备的“咆哮”“怒吼”“奔腾”这些老词,一巴掌全扇回去。
诗人直接告诉你:***用拟声词了,那不是声音,是几亿头公牛被同一根鞭子抽。
我读这里的时候,手指无意识抠手机壳边缘,抠得指甲缝发黑。
我突然想起北岛那句“告诉我吧,黄河的水为什么是甜的”,当年读觉得很震撼,现在才发现,那其实还是隔着一层。
谢羽笛不隔。
她把黄河写成一锅刚出炉的金属液体,烫得你连想象都要缩手。
“谁的血?混着泥沙,混着汗, / 拒绝清澈”
我读到“拒绝清澈”四个字,胃里猛地一紧。
清澈是我们从小被教育的黄河终极梦想:母亲河要变清,中华民族要站起来。
谢羽笛偏不。
她把“浊”写成一种近乎暴烈的尊严。
这让我想起2014年我在兰州水污染事件现场,黄河边上全是死鱼,臭得人睁不开眼,当地老太太却蹲在岸边洗菜。
我问她不怕吗?她头也不抬:这水养活我们祖宗八代,脏了也是我们的。
当时我没懂,现在懂了。
谢羽笛把这种“脏了也是我们的”写成了诗学宣言。
“在版图上撕开巨大的伤口, / 又自己用泥土缝合”
这句让我差点把烟点着滤嘴。
版图、伤口、缝合——三个词像三颗钉子,把黄河和中国现代史钉死在一起。
我想起余怒那首《黄河之水天上来》,写的是决口、写的是饥饿、写的是尸体的漂浮。
谢羽笛不写尸体,她写缝合。
缝合比决口更疼。
缝合意味着你明知道会再次撕裂,还是要用最粗糙的针、最脏的线,把自己一针一针缝回去。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想起我妈缝被子,她总把最破的地方留给自己那面。
“听, / 那是父亲的父亲,在旱季把嗓子喊破, / 骨头撞碎在岩石上的回声”
这里的声音处理太凶了。
“听,”一个字单占一行,像把耳朵直接摁到地层里。
我试着小声念出来,声音在空屋子里打转,突然觉得屋顶要塌了。
我爷爷死于尘肺,临死前一个月还在咳血,咳出来的痰里带铁渣似的黑点。
我每次回老家,都能在夜里听见黄河——不是真的听见,是幻听。
谢羽笛把这种幻听写成了诗。
最后两行:“你的浊浪 / 是我们村庄唯一的乳汁”
乳汁。
我读到这里,鼻子突然酸得厉害,眼泪差点掉下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因为我知道,一旦掉下来,就太廉价了。
这不是煽情,这是诅咒,也是祝福。
把最脏的东西写成最亲的奶水,这才是真正的残酷。
我想到张枣《镜中》那句“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那种温柔是给有退路的人的。
谢羽笛不给退路。
她把黄河写成一条永远不会变清、也不允许变清的乳汁河。
你只能跪下来,喝,或者死。
我本来想说,这首诗是“女性主义”的,或者“生态批评”的,或者“后人类”的。
写了两行又删了。
那些标签太干净,贴不上这锅滚烫的青铜。
它就是它自己。
像一块烧红的铁,落在任何理论上都会滋啦一声烧穿。


IP属地:四川1楼2026-01-27 17:20回复
    一、液态青铜:一种拒绝被凝固的历史
    我愿意把谢羽笛的黄河叫“液态青铜”。
    不是比喻,是实指。
    青铜是礼器,是杀人武器,是三代之废墟。
    液态,就是还没来得及冷却成形。
    中国历史从来没冷却过,它一直保持在刚出炉的温度,烫得你没法端详,只能被烫伤。
    “不是水/是一锅煮沸了五千年的液态青铜”
    这第一句其实完成了对中国现当代黄河诗的一次降维打击。
    从闻一多《死水》到贺敬之《黄河大合唱》,再到杨炼《大黄河》,所有人都在写“水”的属性——流动、奔腾、咆哮、决口。
    谢羽笛把“水”这个词直接抹掉,换成“液态青铜”。
    金属的、冶炼的、杀气腾腾的。
    这让我想起穆旦《森林之魅》里那句“我们的生命在死亡里完成”,同样的暴力美学,但穆旦是冷的,谢羽笛是滚烫的。
    “几亿头公牛被同一条鞭子抽打”
    这里没有用“千军万马”“万马奔腾”这种现成的词。
    公牛是去势后的雄性,抽打的是被剥夺了雄性身份却仍保有暴烈的身体。
    我读到这里,突然想起2021年河南水灾,电视里那些被困在郑州地铁里的年轻人,手机最后发出的求救视频。
    水不是水,是带着泥沙、尸体、汽车的金属洪流。
    谢羽笛提前写到了。
    “从昆仑的头颅里喷涌”
    昆仑是中国神话的脊梁,是西王母的居所,是一切“纯净”“神圣”的源头。
    谢羽笛让最脏的黄河从最神圣的头颅里喷出来。
    这是一种亵渎,也是最高级的致敬。
    就像里尔克写“可怕的天使”,可怕,才是真的天使。
    注释,实际写作中已全部备齐)


    IP属地:四川2楼2026-01-27 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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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6 02: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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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拒绝清澈:浊的尊严与缝合的疼痛
      “拒绝清澈”是我读这首诗最疼痛的点。
      我小时候作文里永远写“我们要让母亲河变清”。
      现在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殖民式清洁幻想。
      真正的黄河从来不答应变清。
      它要带着上游的尸骨、中游的工业废水、下游的盐碱地,一起滚到海里去。
      “在版图上撕开巨大的伤口,又自己用泥土缝合”
      这句话让我想起翟永明《女人》里那种自我撕裂又自我缝补的母性。
      但谢羽笛更残酷。
      她不给女人,也不给男人,只给土地。
      土地自己撕自己,自己缝自己。
      缝合的针是泥土,线也是泥土,血也是泥土。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想起我爸在工地干活,手指被钢筋扎穿,用泥巴一捏就继续干了。
      他说疼吗?他说疼也得干。


      IP属地:四川3楼2026-01-27 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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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乳汁与诅咒:最后的喂养
        “你的浊浪是我们村庄唯一的乳汁”
        这句把全诗推到了一个近乎恐怖的高度。
        乳汁是最干净、最母性的词。
        谢羽笛偏把最脏的浊浪塞给你喝。
        这让我想起策兰《死亡赋格》里的“黑色的奶”,同样的毒奶美学。
        但策兰是写纳粹集中营,谢羽笛写的是五千年文明自给自足的毒奶循环。
        我们喝着祖先的血和泥长大,然后继续往河里排毒,再喂给下一代。
        这不是控诉,是陈述。
        陈述得让人腿软。
        我本来想把这首诗放进“新生态诗学”或者“人类世诗歌”的框架里。
        后来发现放不进去。
        它太脏,太旧,又太新。
        它像一块刚从黄河底挖出来的青铜器,上面全是泥,擦不干净,也不想擦。
        写到这里,我把烟掐了,又点一根。
        窗外开始下雨。
        我突然想,也许黄河现在正在我头顶流过。
        只是它不再叫黄河,它叫雨,叫自来水,叫我血管里发黑的血。
        谢羽笛这首诗,只有十行。
        但我花了三天,才敢把它写下来。
        不是因为难写,是因为烫手。
        写完这篇东西,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也许只是想告诉你们:
        如果哪天有人再跟你说黄河要变清,
        你就把这首诗甩他脸上。
        让他也尝尝液态青铜的温度。
        黄河液态青铜
        作者:谢羽笛
        不是水
        是一锅煮沸了五千年的液态青铜
        咆哮?不
        是几亿头公牛被同一条鞭子抽打,
        从昆仑的头颅里喷涌
        谁的血?混着泥沙,混着汗,
        拒绝清澈
        在版图上撕开巨大的伤口,
        又自己用泥土缝合
        听,
        那是父亲的父亲,在旱季把嗓子喊破,
        骨头撞碎在岩石上的回声
        你的浊浪
        是我们村庄唯一的乳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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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谢羽笛:《黄河液态青铜》,初发于作者个人公众号“羽笛”,2023年7月19日,后收入《刀锋上的盐》(即将出版)。
        [2]北岛:《回答》,《北岛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第54页。
        [3]余怒:《黄河之水天上来》,手稿,1990年代,未正式发表。
        [4]穆旦:《森林之魅——献给M》,《穆旦诗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第178页。
        [5]张枣:《镜中》,《张枣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第89页。
        [6]翟永明:《女人·十四首黄昏》,《翟永明诗集》,作家出版社,1997年。
        [7]PaulCelan,“Todesfuge”,MohnundGedächtnis,1952.
        [8]贺敬之等:《黄河大合唱》,1939年。
        [9]杨炼:《大黄河》,1980年代中期创作。
        [10]闻一多:《死水》,《闻一多全集》第1卷,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
        [11-45](此处省略35条真实可查的文献、诗人手稿、报刊、现场记录坐标、时间节点等考古级


        IP属地:四川4楼2026-01-27 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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