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自占

序章：生日快乐，温水和彦。
0.1
十二月的札幌恰如众多文豪笔下所描写的那样，是一个洁白无暇的世界。鹅毛般的大雪从清晨下到了深夜，将人们的足迹悉数掩盖，只留下城市的霓虹灯将白色街道染上了虚幻的色彩。
若不是因为这次工作的缘故，我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造访这座“雪之城”了——十年前，我正是在这里向我的前妻马剃天爱星求了婚，但世事无常啊，当时的我肯定不会料到十年后我竟是孤身一人重访故地……
“喂喂，小彦你一个人拿着空酒杯在嘀咕什么呢？”
我抬起头，无语地看向桌子对面正大大咧咧边吃烧鸟边灌啤酒的上司——野野村百合，这位昔日的高中同学与今日的部门课长。
“看我干嘛，吃呀，再不吃冷了味道就不行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在别人面前扮成冰山女王的样子的？”
明明在高中和公司里完全是一副无口清纯的冰山美人形象，怎么一跟我出来喝酒就像换了一个人似得？！
听到我的疑问，野野村也只是歪头轻轻笑了一下，便拿起了一串烤鸡心向我递来。
我本想顺势接过，可野野村却将烤串递到了我的嘴边。
“……我自己会吃的。”
“不行哟~这可是课长的命令！”
“你这是职权骚扰啊！”
虽然是这样吐槽，但我还是硬着头皮乖乖接受了野野村的“喂食”。毕竟就算是抵抗了，后面还是会被她软磨硬泡地给接受了。真的是，明明都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
“‘却还像高中生一样喜欢搞这种暧昧的举动’，我说得对吧小彦。”
说完，野野村笑着眯起了眼睛，右手在不断把玩着一个小方杯。
“哈哈，我这么会这样想呢？”
我去，这家伙会读心术啊。
“诶，小彦，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让别人都不想靠近你的原因。”
“为什么要突然攻击我？！”
“你呀，总是喜欢把什么事都深埋在心里，自私地恪守着那种毫无意义的“自我道德”，被你积攒起来的负面情绪最终会把你给吞噬掉的。”
野野村再次拿起了一串烤鸡胸向我喂来。
“那我该怎么办？”
虽然接受野野村的喂食有些令人尴尬，但这串烤鸡胸的味道确实不错。
“坦然接受就好了。”
看到我已经认命般接受了她的喂食play，野野村又笑着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的啤酒。
“诶诶诶，你别继续喝了！”
“有什么所谓？反正我喝醉了不是还有小彦嘛！”
“……很感谢您的信任，但你不要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好吧！”
为了防止到最后我又得独自将她搬回酒店，我强硬地把她手上的啤酒瓶给夺了过来。
“啧！真小气……对了！我差点忘记了！”
“嗯？忘了什么？这次的工作不是已经……！”
野野村从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袋递了过来。
“当然是你的生日礼物啦，话说你不会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谢谢。”
没想到到了32岁还有生日礼物收啊。
“嗯……好像还差一个生日蛋糕，服务员！”
“你已经醉了吧？！居酒屋怎么会卖生日蛋糕啊！”

0.2
到最后，我们的野野村课长还是喝醉了。
“为什么居酒屋不卖蛋糕啊？！”
“请您不要喊得这么大声，深夜了大家都在睡觉呢。”
好不容易把喝得晃晃悠悠的野野村搬回到她自己的酒店房间，可她本人却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真的是，明明自己的酒量不好却老是喝成这样。”
把课长小姐放在床上后，气喘吁吁的我，也顺势坐在了床边拿纸巾擦起了汗。
虽然野野村的体重很轻，轻到让人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营养不良，但扶着一个耍酒疯的成年人从地下商街的居酒屋走回到两个街道外的酒店，也着实让我这个缺少锻炼的中年社畜力竭了。
“唔！不准说我的坏话！”
倒在床上的野野村一听到我说的话，立刻又跳起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很热啊喂！”
“……为什么？”
“嗯？”
我刚想转过身去，但身后的少女（？）不知为何开始低声抽泣，她柔软的身体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颤抖。
“百合？”
“呐，小彦，对你来说难道我一点魅力都没有吗？”
“……才不会。”
野野村的魅力根本就不需要我过多的介绍，但温水和彦（我）此时只能沉默，“他”告诉我，你没资格。
“那你为什么总是无视我啊？！”
奇怪，明明空调吹的是暖风，为什么我却感到越来越冷了。
“您喝多了，早点休息吧。”
我轻轻推开了野野村，如同溃逃一般穿起外套快步走到了门前。
“小彦！”
“晚安，野野村课长。”
我不敢看她，只好闭着眼关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本想来上一根烟，拿出后才发现烟盒里空空如也。
“……诸事不顺啊。”
说来也巧的是，我当年和天爱星告白的地点就离我住的酒店不远——那是一个很小的公园，但公园中央却有一颗很高大的冷松。每年的圣诞节，这里的社区总会将这颗冷松装扮地漂漂亮亮，使其成为了这附近有名的一个圣诞景观。
“既然又再次来到了这里，不去看看好像也太可惜了。”
于是在房间里心神不安的我又抱着这个想法，决定再次去那个小公园看看。
一路上行人稀稀疏疏的，估计也只有我这种心事重重的家伙还会顶着漫天的大雪，在深夜的札幌街头闲逛吧。
虽然我一直在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看街边的雪景上，但野野村那哭泣的身影却不断浮现在我的眼前。
“可恶……”
不知为何，野野村哭泣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天爱星，那个即使哭起来也很可爱的女孩子。
“天爱星、野野村、八奈见……对我抱有爱意女孩子好像到最后都会因我而哭泣，温水和彦啊，你也太差劲了吧。”
踏着没过脚裸的积雪，走过最后一个无人的十字路口后，我终于来到了小公园的入口处。看着门口写着“Merry Christmas！”字样的LED灯牌，我心里却没有一点圣诞的感觉。
毕竟我都已经32岁了，对于一个离异的中年社畜来说，圣诞什么的一点都
“天，天爱星？！”
我应该是遇到了灵异事件，要不然根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长得像“天爱星”的少女此刻会站在那颗圣诞树下微笑着对我招手……“她”身上穿的甚至还是石蕗的冬季校服？！
“生日快乐，温水君。”
“谢谢？”
我不会是醉酒了在做梦吧？要不然怎么会连声音都完全一样？
“我可是在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少女”像生气了一样，鼓着脸拿着一个灰蓝色的小礼物盒向我走来。我本能地想后退逃跑，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腿却无法移动分毫。
“还是先看看礼物是什么再跑好不好。”
“……行吧。”
“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礼物盒重重地拍在了我伸出的右手上，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处走去。
“你会喜欢这个礼物的，温水君。”
“少女”愈行愈远，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街尾的转角处，我才如梦初醒一般反应了过来，最里面的衣物甚至已经被我的汗水浸湿了。
在思想搏斗一番后，我最终还是决定打开这个礼物盒看看。
“反正也不会有更差的情况出现了……”
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后，一枚银色的钻戒展露了出来，在灯光的映射下戒托上的钻石还反射着火彩的光芒。
“这是……？”
天爱星的那枚结婚戒指？！
“答对了。”
“天爱星”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我的耳边，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副少女的模样，而是更成熟，更接近于我们刚分开时的那样。
“天爱星”笑着，脸上却掺杂着苦涩的神情，轻飘飘地从我的身后走到了圣诞树的正前方。
“生日快乐，和彦。”
“天爱星！”
我急迫地想抱住前面的她，可无论我怎么跑，都无法靠近她分毫。
“天爱星！！！！”

0.3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投入到了水里一样，又像在做梦一般。
“温水君，你听好了，女孩子分为两种，要么是青梅竹马，要么就是偷腥猫！”
在高中的走廊上，我身前的一个陌生蓝发少女正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着有些奇怪的话。
“温水君，张嘴，啊——！”
一眨眼，眼前的场景又变成了在海边烧烤的模样。蓝发少女用筷子夹着一块烤肉向我递来，原本松散蓝色长发绑成了好看的单马尾。
她叫什么名字呢？总感觉是一个很熟悉的人，可我想不起来与她有关的事情了……
我正准备吃下她夹起的那块肉时，早已忘却的回忆却突然在眼前如同幻灯片般闪过：
“温水君，你还要牵我的手牵多久啊？”
“温，温水君？！现在中文化祭的魔法也太早了！”
“温水君，也想吃炸虾吗？真是受不了你呢，来张嘴～”
“温水君的伞不够大呢，你的肩膀都湿透了呀～”
“那个女孩子谁？该不会是你背着我们偷跑了吧？！”
“温水君，你的问题就在这啊！”
……
……
……
“……八奈见，杏菜？”
无数的片段闪过之后，我回过了神，周围的场景最终定格在了在高中旧校舍的天台上。
“嗯？怎么了和彦？为什么突然叫我的全名？”
听声音转过身，看见八奈见正歪着头疑惑地盯着我。
“怎么了?难道是今天在毕业典礼上演讲时太紧张了？没事啦！你讲得很棒哟！”
少女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应该是吧……”
这如果是做梦的话，那未免也太过于真实了。我甚至还能想起“刚刚”在讲台上“激情演讲”的感觉……但这不应该是十几年前的陈年往事了吗？
正当我思考着这绝不合理的一切时，刚刚还大大咧咧的少女此刻却露出了一副羞怯的表情。
“我说……和彦，这都最后一天了，你是不是该说些什么了呢……”
“嗯？八奈见你在说什么？”
“哈？！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你要是真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就把你丢下楼去哦！”
上一秒还一脸娇羞的八奈见现在又一转恼怒的样子，气冲冲地逼近我的身前。
“我，我当然记得啦！我怎么可能会忘了呢！”
我当然不记得啦！八奈见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女人真是翻脸如翻书啊……
不过为了不被八奈见丢下楼去，此刻我也只能强装“还记得”的模样，希望能简单敷衍过去。
“对，对啦！既然今天是毕业典礼，现在也正好到饭点了！我们不如先去餐厅吃个饭吧……”
“温水和彦，你是完全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对吧。”
八奈见眯起眼睛，笑容和蔼地看着我。
“……对，对不起。”
我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身前的少女——虽然她的表情是在“微笑”，但这言语里满满都是杀气啊！
罢了，今天怕不是不能完完整整地回家了。
“在把我丢下去前，能不能先让我把手头上的合同寄回公司啊……这个项目真的很重要啊……”
“哈？你在说什么啊……”
八奈见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双手轻轻捏住了我的脸。
“温水君，你的问题就在这啊！”
“唔？”
“告白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让女生先来说呢？！”
“？！”
告白？什么告白？！我怎么不记得我和她之间有这段剧情？！
看到我一脸诧异的样子，八奈见不悦地松开了手——然后往我的胸口捶了一拳。
“你就喜欢看我害羞的样子，对吧！大变态！”
“不是不是，谁跟谁告白？！”
“我真的要把你丢下楼了哦。”
“大変申し訳ありません！（非常抱歉！）”
在朝着已经心如死灰的愤怒海獭，条件反射般90度鞠躬道歉时，我想起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喜欢你，杏菜。”
对啊，我喜欢八奈见啊，我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了呢？
“什么？！你，你怎么可以突然搞突袭啊！”
八奈见一把把我扶起，羞愤地直直盯着我。脸上的红晕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更加地显眼。
“重说……”
“什么？”
“我说让你重新说一遍啊！”
八奈见把头埋进我的胸口，双手紧紧搂着我。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了呀！”
少女抬起头，眼角溢出了颗颗豌豆大的泪珠。
“你，你不重新认真说一遍的话，我，我才不会答应你……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看着怀里可怜又可爱的蓝发少女，谁能控制嘴角不自觉地列起啊。不过杏菜说的对，告白应该是神圣而规范的！
“那我重新来。”
我双手搭在杏菜肩上，轻轻地把她推到与我平视的距离。
“我准备好了，来吧。”
少女擦了擦泪水，双眼通红地看着我。
深吸了一口气，上吧！
“我喜欢你！天爱星!”
诶？我，我在说什么？我不应该是说我喜欢八奈见才对吗？
“我很高兴哦，和彦。”
“啊……？！”
映入眼帘的，是满脸幸福的温水天爱星。
天台还是这个天台，但身前的八奈见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天爱星。
对，对呀，我喜欢的是天爱星啊。明明我跟八奈见根本就没有互相表明心意过，为什么我会说出我喜欢八奈见啊？
“那个，和彦你还好吗？”
奇怪怎么这么晕啊，是太累了吗？
“我，我没事天爱星。”
眼前逐渐变得一片漆黑。
好困，我不想再思考了，干脆就这样睡过去吧。
反正不管是八奈见还是天爱星，她们都早已离我而去。
我最后看到的，是天爱星那慌张的面容。
“生日快乐，和彦。”
“我爱（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