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这破天气！”
丈夫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自前年冬天，老里弗斯病了一场后，每到地里只剩收割完的茬子的季节，他都会咳嗽不止。
听着耳边的咳嗽声，里弗斯夫人担忧地看着被风吹得在窗棂中来回碰撞的窗户，起身拨了拨壁炉里的木柴，让火烧得旺些。
“老爷，要不去看看吧。”
“我才不需要那些骗钱的医生！”
里弗斯夫人已经习惯了丈夫的脾气，手里的火钳稳稳地架着柴，把它们堆成整齐的锥形，这才回到床边，对卧床的丈夫说：
“老爷，不看医生，可以去教会看看啊。那不要钱的。”
“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清楚！咳咳——”
老里弗斯翻身背对着夫人，显然是不打算听下去了。
里弗斯夫人暗自叹了口气，上床躺下。
儿子去首都上学后，家里的财政越来越糟糕了。为供儿子上学，几件祖传的珠宝早已变卖。祸不单行，不知道是不是气候的影响，封地的收入也在一年年减少。至于让儿子放弃学业，里弗斯夫人也向丈夫提过，毕竟她深知继承了贵族除财富外一切恶习的儿子，即使学成也不可能给家里带来多少财富，然而苦心劝谏换来的只是丈夫怒极的痛骂。
她知道丈夫送儿子去上学只是为了换家里清净，只是她不明白丈夫为何如此执拗，家族的没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却不肯稍稍延缓这一进程的脚步，至少也要等到她行将就木的时候再败光家产也不迟啊。
里弗斯夫人习惯在睡前清点家中的收支，那些无聊的算数有助于她入眠。家中的仆役已减少到四个， 这难以维持贵族起码的脸面，已经不能再减少。封地的赋税倒还有上升的空间，只是她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如何拿捏村民温顺与反抗的界限。在这一点上，丈夫也和她一样，她问过几次，都是白费口舌。
她有些后悔嫁给里弗斯。老里弗斯的相貌不佳，也没有什么才学，之所以嫁给他，只是为了他世袭的男爵领而已。在新婚的那些日子，里弗斯夫人很得意自己的决定，她一向自诩现实，看穿了那些个公子哥儿只是嘴上说着爱她，可以为她付出一切，实际上根本不可能为了她一个血统已经彻底没落的女子而与家族决裂。就算他们能带她私奔，贫苦的生活也不是她想要的。而里弗斯男爵虽然不算显要，但却是实实在在的领主，可以给她后半辈子稳定的生活。当然，当初嫁给里弗斯时，她还有个心思，不过这些陈年往事，也不值再提了。
追忆着那些年轻时的日子，里弗斯夫人渐渐入眠。
经过几天了软磨硬泡，再加上咳嗽越来越严重，老里弗斯终于决定去教会医院看病。老里弗斯让一个仆役陪着，骑着马走了，里弗斯领愈加清冷起来。卧房里，里弗斯夫人看见梳妆镜中的自己又多了几根白发，便把发髻放下来，在发丛中捻住那根白发，用力把它拔下来。一根又一根，梳妆台上的白发织成了网，她终于捻尽了白发。过不了几天，白发又会长出来，她又会坐在梳妆台前，拔下白发，一根又一根。这样的事，究竟要到哪天才是个头，难道真要到她拔光了头发，或者到了某个时候，她连挣扎的愿望也消磨殆尽，任由白发如霜。
这张网令她窒息。
几日后，老里弗斯回来了。她听见归马的鸣啼，下楼去迎接丈夫。她没有想到，等待她的是丈夫粗野的巴掌。
“你还有脸来见我！下地狱吧，你这个**！”
她不明白，比起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丈夫的巴掌带来的更多是错愕。如果丈夫真检查出来什么要命的大问题，那自己也绝不该被这么对待，何况是当着下人的面。她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丢掉的脸面就像衣上沾满的尘土，没有彻底的清洗，就难以再示人。
她正要争辩，丈夫已经粗暴地扯住她的衣领，把她往屋里拖，扯了她一个趔趄。
身为男爵夫人，又不是下仆，她怎么能被这样对待！里弗斯夫人怒极，抓住丈夫的手拼命挣扎。
“你放手！”
“你敢反抗我！”
老里弗斯抓得更紧了，脸上阴晴不定，好似一座随时都将爆发的火山。但他终究没有选择在这里爆发，松了手。
“进屋！”
里弗斯夫人本想大吵大闹一番，可终究还是不敢与丈夫翻脸，她需要他。她扑了扑身上的灰尘，怨骂道：
“他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夫人，”说话的是陪老里弗斯去教会医院的管家，“您小心一点，老爷的心情很坏。他知道了，呃……那个……”
老管家说得断断续续，终于，他鼓足了勇气，说出了那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罗格大人不是老爷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