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息了。
阿卡靠在那块如断裂肋骨般的焦黑合金柱上，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掩体。他的左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指缝间粘稠的暗红液体顺着生锈的铁柄滴落在砂石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远方的天幕正像一张被烧穿的丝绸，巨大的、暗紫色的裂隙横跨星河，将原本宁静的夜空撕扯得支离复杂。在那道裂隙的边缘，数不清的微小光点正在坠落，像是被惊起的萤火虫，却又在坠入大气层时拖曳出数千里的焦灼长尾。每一个光点的陨落，都伴随着地平线尽头隐约传来的低频震颤，那是万吨金属在大火中崩解的哀鸣。
在阿卡的视界里，那些巨大的、形如双头巨鸟的金色残骸正从高空缓慢旋转着坠入深渊。他并不认得那是何种图腾，只知道在那残骸坠落的路径上，连云层都被点燃了。
他面前的黑暗动了动。
一个扭曲的轮廓从阴影中站起，它浑身覆盖着冰冷，无数可能是眼睛的东西在微光中开合。没有战吼，没有宣告，阿卡感觉它甚至没有仇恨，那东西只是像收割庄稼一样，平静而笃定地向这个最后的生灵走来。
阿卡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他并没有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势，也没有像部落长辈传言的那样，向天空中那些虚无缥缈的“金光神灵”祈求。他只是用尚能活动的右手，一寸一寸地攥紧了那根从巨神废墟里捡来的铁杆。
那是从内心深处泛起的本能。亦如几十万年前，当荒原上的野兽逼近山洞时，他的祖先也是这样做的。
他迎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冲了出去。铁杆刺入敌人的声音很闷，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撞击声。他在泥泞和血泊中翻滚、撕咬、搏杀，每一个动作都简陋到了极点，却又带着某种近乎肃穆的决绝。
最后，他终于脱力，仰面跌落在碎石堆里。
肺部的破风声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眼前的黑影正在重叠。但就在那个瞬间，狂乱的风竟然止息了，遮蔽视线的硝烟被高空的乱流吹散。
阿卡看见了。
在那些正在崩塌的星系缝隙中，在那些被火光映红的残骸之后，是冷冽而深邃的、最原始的星海。那是千万颗不曾被战火染指的恒星，它们像是一捧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静谧得让人心悸。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光芒穿过亿万年的距离，落入他那双混浊的瞳孔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没有神像的阴影，没有舰船的尾迹，没有那些让他感到压抑和窒息的、所谓“伟大”的沉重感。他只觉得那些星星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抓到一点那种微凉的光。
“真漂亮啊……”
他沙哑地呢喃着。他的指尖颤抖着抬起，指向那片深不见底的璀璨。
“那边……到底会有什么呢？”
地平线上的潮汐再次翻涌而至，那是无声的、彻底的终结。但阿卡没有回头，他只是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在那片美丽的、尚未被他踏足的星光中，最后一次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星空依旧。只是这片银河里，再也没有人会对它提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