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第一章:
书名:腐骨之仇
第一章:劫
2000年的春节,全国各地比往年冷了不少,闽南的百都村也不例外。山风裹着湿冷劲儿,刮得人脸颊发僵,连路边的灌木丛都冻得缩起了枝叶。
“两百,四百,再添七十、三十……”曾土生嘴里反复嘟囔着一串数字,那是他去年欠下的账。他粗糙的手指在裤缝上飞快扒拉,掐着算完:刨去该还的钱,还能剩下百来块过年。对他和妻子林秀来说,这已是顶满足的光景。想到这儿,肩上扛着的粘米、红纸顿时轻了半截,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快了几分,踩着田埂上的枯草,沙沙作响。
土生是村里的孤儿,在这个家家户户沾亲带故的百都村,他算是独一份的独门独户。结婚那年,村委会体恤他无依无靠,便让他把村里废弃的公社粮仓收拾出来当婚房。那间夯土房墙根还留着“农业学大寨”的褪色红字,屋顶偶有漏雨,墙角常年返潮,可土生打心底感激——有了老婆林秀,有了这间遮风挡雨的屋子,日子就有了奔头。
除了家门口那片没人认领的小荒地,夫妻俩种点包菜、青菜补贴家用,土生家再没有别的水田或茶田。村里其他人靠着几分薄田、一片茶山就能糊口,他却不行,必须另寻门路,才能养活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靠着儿时玩伴牵线,土生找上了一份不太光彩的营生——摸黑钻进深山里没人看管的松林,砍树、劈成短段,再和同伴一起扛下山,卖到隔壁县的黑作坊。他从不管这些松木最终会做成桌子、椅子,还是别的工艺品,只清楚半立方米湿木头,得两三个人吭哧吭哧扛两公里山路,折腾大半夜,到手才二十块钱。
这二十块钱,能买四斤五花肉,够夫妻俩过个有荤腥的年;能买三斤花生油,够吃小俩月;能买十五六斤牌子货稻米,撑够一个月的口粮;也能扯几尺粗布,给林秀做一套她喜欢的新衣裳。营生见不得光,可这是土生能抓住的唯一赚钱办法。
“再攒两年,凑够两千块,就买辆二手嘉陵。”土生不止一次在睡前抱着林秀,声音轻轻的,却满是憧憬地念叨自己的计划,“到时候去县里头跑摩的,就不用半夜摸黑扛木头,不用怕护林员的手电筒,也不用欠一屁股账,让你少受点苦。”
“真的?那你可得好好努力。”林秀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软乎乎的,满是信任。
“那肯定的,我绝不会让你吃一辈子苦。”
可土生心里门儿清,两千块钱不是小数目。算上夫妻俩的吃穿用度,再刨去逐年还债的钱,他得省吃俭用、拼命扛木头,足足熬上三年,才能凑够这笔钱。
但是在这个连电线都才刚接上的家里,这个念头是除了被子和衣裳以外,还能带来温暖的东西了。
......
顺着田埂再走百十来米,那间印着褪色红字的夯土房就撞进了眼里。远远地,土生就瞥见烟囱里冒起了细弱的白烟,想来林秀正忙着做饭,等着他回家。他嘴角不自觉翘起来,把肩上的年货往稳里挪了挪,扯着嗓子喊:“秀,我回了!”
无人应答。
土生愣了愣,脚步顿了顿。往常他一喊,林秀准会掀着门帘跑出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絮叨着让他赶紧搓搓手暖一暖。今儿个却异常安静,连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不真切,只有风刮过窗棂的呜咽声,透着股说不出的冷。
他心里莫名一紧,脚步加快,几步冲到门口。那扇老旧的木门没插闩,只是虚掩着,被山风一吹,微微晃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在低声求救。土生伸手推开门,刚要再喊一声“林秀”,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林秀的声音,又尖又碎,裹着极致的恐惧,瞬间扎穿了他的耳膜。
“老婆!”土生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他猛地扔开肩上的稻米和红纸,米袋砸在门槛上,白花花的粘米撒了一地,和他此刻的慌乱搅在一起。他疯了似的扑进屋里,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灶台边,一个男人正慢条斯理地往上提裤子,脸上挂着不悦,眼神里的猥琐和狠戾,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他的林秀,那个总爱往他怀里缩、说话软乎乎的女人,此刻衣衫被扯得稀烂,头发凌乱地散在地上,眼睛圆睁着,却没了半分神采,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身子一动不动地瘫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而那个男人,正是平常负责来帮忙将木材装车的司机,李志强。
因为一块赚钱的关系,土生会邀请他和几个工友一块到家里吃饭,但是现在的情景,土生只感觉到自己浑身发抖,双手也已经慢慢失去了温度,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x你x!”土生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似的低吼,赤红着眼,攥紧拳头就朝李志强扑了过去。他虽然常年扛着木头,也算是有几分力气,但在高自己整整一个脑袋的的李志强面前根本不够看,忘了自己连反抗的资本都薄弱,眼里只剩滔天的怒火和心疼。
李志强松开还在系皮带的双手,侧身轻巧躲开,反手一记重拳砸在土生胸口,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喘不上气,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撞在身后的粮囤上——那是公社时期留下的旧粮囤,如今只剩空壳,被撞得发出“咚咚”的闷响,掉下来几片干裂的木片。
没等土生站稳,李志强又几步冲上来,伸手揪住他的头发,狠狠往灶台上撞。一下、两下,钝响伴着剧痛传来,土生眼前阵阵发黑,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眼睛。可他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含糊地嘶吼着:“****!****!”
李志强看着手里的土生还在反抗,心一狠,拿起手边的水壶猛地砸在土生脑袋上,土生只觉得自己脖颈一热,他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水壶里的水,迷迷糊糊中,只能看见碎了满地的水壶内胆,水生有些恍惚了。
他好像从满地的碎片里,看到了自己的林秀。
但是李志强并没有停手,看着倒在地上的土生,像是把鞋踩进泥泞里一样,踹在了土生脑袋上。
土生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耳鸣,土生努力让自己不要失去意识,脑海中一直重复一句话。
“爬起来,爬起来。”
做不到。
意识瞬间开始恍惚。
迷迷糊糊中,他从满地的碎片里,仿佛又看见了林秀——看见她坐在灶台边,看见刚娶她的模样,看见她睡前窝在他怀里,轻声应着他的摩的梦。那些温暖的画面,和眼前林秀冰冷的身子重叠在一起,疼得他五脏俱裂。
土生最后残留的知觉,是脑袋里炸开的剧痛,和对李志强那深入骨髓的恨。
鞭炮响了。
但是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先是村口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接二连三,此起彼伏地在山坳里炸开。那是村里人家开始贴春联、放鞭炮祈福,是年关里最鲜活的热闹,却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膜,把这间夯土房里的死寂裹得更紧。
年关里各家都忙着自家的事,谁也没闲心探究别家的异常。有小孩举着点燃的小鞭炮跑过,笑声清脆,鞭炮的碎屑落在门槛上,和撒落的米粒混在一起,成了这场无人知晓的悲剧里,唯一一点鲜活的痕迹,却转瞬就被风卷走。
山风还在刮,裹着鞭炮的硝烟味和隔壁飘来的食物香气,掠过夯土房,掠过屋顶漏雨的破洞,在屋里打了个旋,又匆匆退去。屋里,土生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额头的血早已干涸结痂,糊住了眉眼,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像一截被遗弃的木头,沉在无边的黑暗里,耳边是屋外越来越盛的年节热闹,心底却只剩冰封的恨意和剜心的疼。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上了鲜红的春联,映着铅灰色的天,添了几分年气。唯有这间在村尾废弃的公社粮仓,门扉虚掩,屋里一片狼藉,在漫天的热闹里,孤零零地守着一场被打碎的期盼,和两个被命运碾碎的人。
风又起了,卷着屋外的春联碎屑飘进屋里,落在林秀冰冷的手边,也落在土生的肩头。鞭炮声还在继续,热闹还在蔓延,百都村的年,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来了,却把最刺骨的绝望,永远留在了这间不起眼的夯土房里。
......
现在所剩下的,只有一条只会追着目标撕咬的烂命野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