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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羽笛组诗《山河的呼吸》与当代诗歌的物性之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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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拿到这组诗的时候,我正在喝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窗外成都的天灰蒙蒙的,那种让人有点犯困的灰。我本来只是想随便翻翻,结果读到《瓷韵》里那句"泥土忽然站直了腰杆",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愣了好几秒。
这感觉怎么形容呢……不是那种"哇好美"的震撼,是另一种东西。更像是,嗯,你以为自己在看一个普通的句子,结果它突然朝你眨了眨眼。
我把这组诗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开始在本子上划拉,第三遍才意识到,谢羽笛在做一件挺冒险的事——她试图让那些我们早就看腻了的东西(海、瓷器、麦田、高铁)重新变得陌生。不是靠堆砌生僻词,也不是靠故作高深的隐喻迷宫。她用的办法更笨,也更狠:给万物一副肺。
让它们呼吸。

先说《弦月》吧,因为这首打头,定了整组诗的调子。
"潮涨潮落,从来不是退却/大海只是深吸一口气/把夜里多余的星光/又轻轻举过头顶"[1]
我反复念了这四行,舌头有点打结。不是因为拗口,是因为这个视角太……怎么说呢,太"非人"了。你想想看,我们平常怎么写潮汐?要么是"大海的叹息",要么是"月亮的牵引",总归是把海当成一个被动的、被支配的对象。谢羽笛不这样。她说海在"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主语就换了。
海不再是背景板。它有肺,有意志,有节奏。它收回潮水不是"退却",是为了"把星光举过头顶"——你读到这儿会觉得,哦,原来大海是个杂技演员,每晚都在练托举。
后面那几行更有意思。"那艘老福船,把缆绳卷起/像把漂泊多年的脐带收好"[2]。脐带这个词,用在船上,我刚开始觉得有点突兀。后来想明白了:船和海的关系,确实像婴儿和母体。福船在海上漂了那么多年,吃海水,听海浪,船底长满了藤壶——"一层一层,把它焊进了海的家谱"[3]。
这个"焊"字用得狠。不是"写进",不是"记入",是焊。金属质感的动词,冷冰冰的,但说的是归属感这种热乎乎的事。这种词语的温度差,我觉得是谢羽笛的一个拿手活儿。后面还会碰到。

说到温度差,《凝望》里有一句我特别想拎出来聊聊。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不是木头在死去/是整片森林把骨头交出来/在冬天怀里唱一首热乎乎的歌"[4]
我第一遍读的时候,胃里有点紧。不是不舒服那种紧,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
"不是木头在死去"——这句话先把我们平常的理解给否了。然后她说,"是整片森林把骨头交出来"。骨头。森林的骨头。树干烧起来的时候,那些噼啪声,被她听成了骨节作响的声音。
这个比喻危险吗?说实话,有点。它触碰到一个挺暗的想象:燃烧即献祭,温暖的代价是某种牺牲。但谢羽笛没往那个方向走。她紧接着说"在冬天怀里唱一首热乎乎的歌",把调子拉回来了。死亡变成了馈赠,燃烧变成了歌唱,冬天变成了一个张开怀抱的人。
我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很久。后来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谢羽笛擅长在残酷的意象和温柔的落点之间走钢丝。
这个本事不是谁都有的。走得不好,要么太甜,要么太丧。她走得稳。

《瓷韵》是这组诗里我个人最喜欢的一首。也是让我愣住的那首。
"火和泥土是老朋友/烧到两千度,火退了/泥土忽然站直了腰杆/一敲,清脆得像晨钟"[5]
我想了想,为什么"站直了腰杆"这五个字能让我停下来。
可能是因为太意外了。瓷器的诞生,通常被写成什么?"火与土的淬炼""窑变的奇迹""高温下的蜕变"——这些都是我们熟悉的套路,听着像说明文。谢羽笛把瓷器的诞生写成一个人的事:泥土原来是软趴趴的、没骨气的,烧完之后,它"站直了"。
这是个拟人吗?是。但不是那种油腻的拟人。它有身体感。你读的时候,自己的后背好像也会不自觉地挺一下。
后面更绝:"釉下的仕女,闭气五百年/不是等谁/只是把那一低头的温柔/牢牢锁在光里"[6]
"闭气"这个词太妙了。它呼应着整组诗的"呼吸"主题,但这里是一次屏息。仕女画在瓷器上,静止了五百年,像潜水运动员定在水下,一动不动。她不是在等什么人来欣赏——谢羽笛特意否定了这种俗套的解读——她只是在保持一个姿势,把"那一低头的温柔"锁住。
我突然想起博物馆里看到青花瓷的经历。那种静。那种你凑近了还是觉得隔着什么的距离感。谢羽笛把这种感觉写出来了。
再往下看:"画师那一笔侧锋,狠得很/青花鱼一下子蹦出来/甩甩尾巴/把六百年的水草甩在身后"[7]
这几行我读出了声。"狠得很"——这是四川人说话的口气,带着一股泼辣劲儿。用在这里,画师的笔变成了刀,一笔下去,鱼就活了。"甩甩尾巴",你几乎能听到水花溅起来的声音。
"那抹蓝,别急着碰/烫得很"[8]。
视觉的蓝,被写成了触觉的烫。这是通感,但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通感。它有一种警告的语气在里面,像老师傅拦住你的手:别碰,烫。蓝色怎么会烫呢?因为"那是文明烧得最旺以后/留下的最安静的光华"[9]。
我在这句话底下划了条线。谢羽笛对"文明"这个大词的处理方式,值得说一说。
她不正面去解释文明是什么。她只是说,瓷器上那抹蓝,是文明"烧得最旺以后"留下的东西。最旺的火,最安静的光。这里面有个辩证法,但她没把它说穿,就让它待在那儿。

《麦地》我读了三遍才读出味道来。
"镰刀落下,不是句号/是大地上一个轻轻的逗点"[10]
刚开始我有点纳闷:收割不是结束吗?怎么是逗点?后来想明白了。农事是循环的。割完麦子,还要播种、等待、再割。一个收获只是一个停顿,不是终结。
这种对农业时间观的理解,不是在书斋里能写出来的。谢羽笛应该是见过真正的麦地的人。
"麦子弯腰/不是累,是饱"[11]
又是一个"不是……是……"的句式。她很喜欢用这个结构来翻转常识。麦子低头,我们通常说是"沉甸甸的""压弯了腰",听着像在叫苦。谢羽笛说不是累,是饱。一个字,态度就变了。麦子不是受害者,是富翁。
但真正让我有生理反应的,是后面那段写父亲的:
"父亲的背,被汗水泡得发亮/像一张反复书写的旧纸/那双手,裂口子像老树皮/搓开麦壳的时候/听啊——/那声音不是碎裂/是土地和人的掌纹/'啪'地击在一起/像远处一声闷雷/滚在夏天的胸口"[12]
读到"啪地击在一起"那个"啪"字,我的手心出汗了。
这是我整组诗里最喜欢的意象之一。土地有掌纹,人也有掌纹。脱粒的声音被听成了一次击掌——土地和人达成了某种默契,某种交易完成了。那一声"啪",不是结束,是确认。
"像远处一声闷雷/滚在夏天的胸口"。闷雷滚在胸口。夏天有胸口吗?谢羽笛说有。而且那胸口会震。

《开锁》是十首里面最"小"的一首。场景很小,就是街角一个老头开锁。但她从这个小场景里抖落出大东西来。
"街角坐着个老头/手里捏着一把旧钥匙/像捏着半辈子耐心"[13]
"捏着半辈子耐心"——这句让我想起小时候弄丢钥匙,蹲在路边等开锁师傅的经历。那个等待的过程,确实需要耐心。但这里说的不是等开锁的人的耐心,而是开锁师傅自己的耐心。他捏着钥匙,就像捏着自己这半辈子。
"锁眼黑黑的/是睡着了的眼睛/咬住钥匙的凉/咔哒一声/醒了"[14]
锁眼是眼睛。钥匙插进去是被"咬住"。咔哒一声是"醒"。整个开锁过程被写成了一次唤醒。这个想象力,我服气。
后面那句更厉害:"铁对铁的耳语/时间对空间的点头"[15]
铁和铁在耳语。时间和空间在点头。从具体的物(钥匙和锁)跳到抽象的范畴(时间和空间),一下子就跳过去了,没有过渡。这种跳跃,要么写成装腔作势,要么写成神来之笔。谢羽笛这里属于后者。
"门吱呀转开/时代把憋了很久的气/长长吐了出来"[16]
开锁变成了一个时代的呼吸。一扇门打开,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时代"的事。这个升华来得有点猛,但有前面那几句打底,读起来不觉得突兀。

《高铁》是组诗里唯一一首直接写现代交通工具的。说实话,高铁这个题材不好写。太容易写成宣传片文案,或者变成"啊,祖国的发展好快"那种调调。
谢羽笛的处理方式让我意外。她没有回避高铁的"快",但她把"快"写成了另一种东西。
"两条铁轨并排躺着/像大地拉紧的两根弦"[17]
铁轨是琴弦。这个比喻我以前好像见过类似的,但后面那句新鲜:高铁呼啸而过,"把南方的雨和北方的雪/悄悄缝进同一幅画"[18]。
"缝"这个动词用得好。不是"连接",不是"沟通",是缝。像裁缝把两块布拼在一起。南方的雨和北方的雪,本来是两种风景,被高铁这根针线给缝到了一起。
"村庄在窗外一晃就成了水墨/树影子拉成长长的绿线"[19]
这两行有电影感。快速移动中,具体的景物变得模糊,只剩下墨色和线条。
最后一节我想重点说说:
"远方这个词/到站的时候/就自己化开了"[20]
"远方"在古典诗词里是个多重要的词啊。"故人西辞黄鹤楼","劝君更尽一杯酒","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多少诗都是围着"远"字转的。但高铁把"远"这个字给消解了。三百公里,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远方还是远方吗?
谢羽笛说,远方这个词"自己化开了"。化开。像糖掉进水里,溶解了,消失了。这个说法有点忧伤,但她没有展开这个忧伤,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就走了。

《青铜》和《老屋》我放在一起说,因为它们处理的都是"旧物"与时间的关系。
《青铜》里我最喜欢的是这几行:
"剑躺在玻璃柜里/安静得像一口老井/你把耳朵贴上去/听不见马蹄/只听见/金属和时间/在深处对望的沉默"[21]
剑和井。这两个意象怎么能放在一起呢?仔细想想,还真有关系。井深,剑也深(指的是时间深度)。井水静,剑在博物馆里也静。最妙的是"在深处对望的沉默"——金属和时间,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在"对望"。
这让我想起穆旦写过的一句话:"我长大在古诗词的节拍里,却要描写现代人的感受。"[22]谢羽笛的处理方式刚好相反——她用现代人的感受方式,去重新打量那些古老的东西。青铜剑不再只是文物,它变成了一个"对望"的对象。
《老屋》里有几行让我鼻子酸了一下:
"祖父的咳嗽声/早沉进地基/成了这房子每晚的脉搏"[23]
祖父的咳嗽声沉进地基。这什么意思?人死了,声音还在。不是用鬼魂的方式在,是用建筑的方式在。每晚你住在老屋里,那些咯吱声、嘎嘣声,都是祖父的咳嗽变的。
"门槛高高的/出去是大水/回来是港"[24]
这两行朴素得让人心痛。门槛就是分界线,外面是不确定的世界("大水"),里面是安全的港湾。谁小时候没趴在门槛上往外看过呢?

《河流》和《立冬》是组诗的收尾。我注意到谢羽笛把这两首放在最后,是有用意的。河流是空间的流动,立冬是时间的节点。一个横向展开,一个纵向切入。
《河流》里那句"每一个大拐弯/都把自己甩得天旋地转/才把力气变成温柔"[25],我读了好几遍。
河流经过峡谷、经过平原,要拐很多弯。每拐一次弯,水流就被甩一次。谢羽笛说,正是这些"甩",才让河流最后变得温柔——到了入海口,它"像母亲的手/一下一下/抚平海浪的皱纹"[26]。
力量变成温柔,需要拐弯。这句话可以放在很多地方去理解。
《立冬》是最后一首,也是最"等待"的一首:
"立冬不是冷/是冬天给春天/偷偷裹伤口"[27]
又是"不是……是……"句式。立冬不是开始挨冻,是开始疗伤。谁的伤?春天的。这个说法很奇怪——春天还没来,怎么就有伤了?我想了想,大概是说:冬天的酝酿,是为春天的爆发做准备。就像运动员受伤后需要休赛期。
"世界静得/只听见万物在地下/攥紧了拳头"[28]
万物在攥拳头。种子在土里攥着,芽在根里攥着,力气在攥着,等春雷来。
"春雷一响/把冰壳震开/新草就从裂缝里拱出来"[29]
这是全诗最后的动作:拱。新草从裂缝里拱出来。不是"长",是"拱"。拱是要花力气的,是要顶开什么东西的。这个动词里有蛮劲。
最后一句:"山河在这一刻/把气吸到最深处/为了来年的那一声/响亮的吐纳"[30]
"呼吸"这个主题,在最后得到了最大声的呼应。整组诗,其实就是在记录山河的一次完整呼吸:吸气——屏息——吐气——再吸气。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读完这组诗,我合上电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对当代诗歌的"山河书写"一直有点警惕。太容易写成风景散文,或者变成空洞的抒情体操。但谢羽笛的这组诗让我改变了一些看法。
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她不是在写山河,她是在让山河自己说话。
那些拟人化的处理,不是修辞技巧的炫耀,是一种世界观的表达。在她的诗里,大海会吸气,瓷器会呼吸,泥土会站直腰杆,锁眼会睁开眼睛。万物有灵——但不是神神叨叨的那种灵,是一种更朴素的承认:这些东西和我们一样,是活的。
这让我想起人类学家蒂姆·英戈尔德说过的一句话:我们不是生活在世界"上",而是生活在世界"里",和其他事物缠绕在一起[31]。谢羽笛的诗,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缠绕感"的诗性表达。
她的语言也值得一说。四川方言底子,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狠得很""烫得很"),但不过火。用词不生僻,句子不拗口,读着顺溜。有些诗人喜欢把句子弄得七扭八歪,以为这样就有"先锋感"了,我一直觉得那是误入歧途。谢羽笛不这样。她的诗可以读出声,可以给小孩听。这是本事。
当然,我也有一些不太确定的地方。比如,"呼吸"这个主题,十首诗里每一首都点到,会不会有点过于刻意?再比如,有些结尾的升华("山河在这一刻/又舒展地吸了一口气"之类),是不是太圆满了一点?
但这些都是小事。整体而言,这是一组完成度很高、有辨识度、能让人停下来多看几眼的诗。
在这个大家都忙着刷短视频的年代,能让人停下来,就已经是胜利了。

最后说两句题外话。
谢羽笛是1994年生的,成都人,之前还出过一本关于三星堆和《山海经》的书[32]。这个背景很有意思。三星堆那些青铜器,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神秘感,也许对她的写作产生了某种影响?
我没见过谢羽笛本人。但读这组诗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写诗的那个人对她笔下的东西是有真感情的。那种感情不是俯视的("我来书写你们"),而是平视的("我和你们一起呼吸")。
这个姿态本身,也许比任何技巧都重要。
写到这里,外面的天还是灰的,但我好像不那么困了。去泡杯新的咖啡吧。热的。
注释
[1] 谢羽笛:《弦月》,《山河的呼吸》组诗第一首,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本周之星"栏目,2025年。
[2] 同上。
[3] 同上。
[4] 谢羽笛:《凝望》,《山河的呼吸》组诗第二首。
[5] 谢羽笛:《瓷韵》,《山河的呼吸》组诗第三首。
[6] 同上。
[7] 同上。
[8] 同上。
[9] 同上。
[10] 谢羽笛:《麦地》,《山河的呼吸》组诗第四首。
[11] 同上。
[12] 同上。
[13] 谢羽笛:《开锁》,《山河的呼吸》组诗第五首。
[14] 同上。
[15] 同上。
[16] 同上。
[17] 谢羽笛:《高铁》,《山河的呼吸》组诗第六首。
[18] 同上。
[19] 同上。
[20] 同上。
[21] 谢羽笛:《青铜》,《山河的呼吸》组诗第七首。
[22] 穆旦:《穆旦诗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此处系笔者据穆旦相关自述概括。
[23] 谢羽笛:《老屋》,《山河的呼吸》组诗第八首。
[24] 同上。
[25] 谢羽笛:《河流》,《山河的呼吸》组诗第九首。
[26] 同上。
[27] 谢羽笛:《立冬》,《山河的呼吸》组诗第十首。
[28] 同上。
[29] 同上。
[30] 同上。
[31] Tim Ingold, Being Alive: Essays on Movement, Knowledge and Description, Routledge, 2011, p.70.
[32] 谢羽笛:《山海经里的三星堆文明》,据中国作家网"本周之星"作者简介。
[33] 关于"物的主体性"在当代诗歌中的呈现,可参见西渡《守望与倾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
[34] 关于当代诗歌中"呼吸"作为诗学隐喻的讨论,参见臧棣《骑手和豆浆》,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
[35] 海德格尔关于"物"的讨论,见其《物》一文,收入《演讲与论文集》,孙周兴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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