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晴天。我不开心。
我期待一场痛痛快快的雨，可他总是不来。
我等不及了。
灯光惨白，均匀涂抹在停车场的水泥立柱和汽车上。
空气里有轮胎碾过的尘埃气息，我站在约定的位置，听着自己心跳轻微的回响。
他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有些疲惫。
“透？”但他的声音还是格外清晰，“怎么约在这里，还特意要求在下班后？”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盒准备好的火柴。小小的纸盒，握在掌心很粗糙。我的指尖划过磷面，动作很轻。
“嗤——”
微弱的橘色火苗窜起，将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我轻轻抬手，踮起脚，将那一簇小小的光，凑近了头顶那枚银色的消防喷淋头。
“透，等等——！”
他的声音被更大的声响吞没。
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像盛开的银色花朵，在一瞬间绽放。冰冷的水流化作亿万颗细密剔透的珠子，以我们为中心，织成一张巨大喧嚣的雨幕。
“哗————————”
世界模糊了。
水是冰的，很冷。但我的身体很热。我的头发迅速湿透，发梢开始滴水，眼前的景色蒙上了一层流动的光泽，像隔着一层正在融化的毛玻璃。
水滴炸在耳朵上，很吵。但站在暴雨中央，又反而觉得安静极了。
我看见他站在那里。水珠从刘海坠落，划过他的鼻梁，悬在下颌，又坠入他的衬衫领口。西装衬衫透明地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胛的轮廓。他看着我，眼神从困惑，慢慢变为一种深沉的，湿润的柔软。
雨水隔开了我们，这不好。
“P桑。”
我向前走了一步，水花在脚边轻溅。声音很小，但足以让他听见。嗯，这就够了。
水流灌进口中，很凉，带着铁锈味。我的声音被水浸透，听起来异样的清亮。
“我们一起见过很多雨。”我说，水不断打湿我的句子，但我继续说下去，“录音棚里的音效雨，MV里的人工雨，CG合成的特效雨……都很逼真，很美。”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
“但那些雨……都是设定好的。”我停在他面前，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水珠，看见他虹膜里倒映出的，浑身湿透的、傻乎乎笑着的自己。
“但是这场雨没有。”
“它只有一根火柴的成本，和一个我的想法。”
我抬手梳理他杂乱的刘海，继续说下去。
“我想送给你一场真正的雨。”我的每个字都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湿漉漉，沉甸甸。
“我想把这里变成……”
我顿了顿，找到一个词：
“……变成属于你我的，台风眼。”
狂风暴雨在周遭嘶吼，而我们站在绝对寂静的中心，只是看着彼此。
“我爱您。”我要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偶像爱制作人，也不是学生爱老师。是一个叫浅仓透的女人，爱上了那个会在攀爬架下托住她的，完整的男人。”
水珠从我的鼻尖滴落，一头撞碎在他的锁骨上。我期待着他的答复。
他回答了。
他的手轻轻挑开黏在我脸颊的一缕湿发，抚摸着我的脸颊。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却滚烫，划过去痒痒的。
下一秒，我被拉进一个潮湿的怀抱。
他的手臂环住我湿透的肩膀，力道很紧，却很安心，类似冷天里盖着很重的被子，是令人欣喜的压迫感。
我们的心跳透过两层湿透的衣料互相纠缠，仿佛能感受到皮肤下血液的流淌。
我们没有说话。不需要。
站着，拥抱。在这座由我引发的、荒唐又美丽的人工暴雨里。水不断地从头顶浇下，流过我们的头发，我们的脸颊，我们的身体，不断的填充着我和他的空隙。
所以我喜欢雨，因为可以缩小些距离。
距离确实缩小了。停车场的灯光透过水幕，折射出破碎又迷离的光晕。一切都模糊了，边界消失了，只剩下感觉的杂糅。他手臂的力量，他衣服下身体的温度，还有他落在我头顶的喘息。
这场雨是我们的。这个瞬间是我们的。这份湿漉漉的爱，也是我们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他在我耳边开口，声音沙哑，被雨声润泽：
“……傻瓜。”
我闭上眼睛，在水流中微笑。
是的，我是个傻瓜。一个用火柴点燃一场雨，在停车场里告白，不懂浪漫的傻瓜。并且此刻幸福得快要融化的，彻头彻尾的傻瓜。
脚下的积水映出上方摇晃的灯光，和我们两个紧紧依偎的、湿透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