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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家的孩子们 ——艾德蒙·霍夫曼私人日志(非公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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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不可控威胁
消息是老卡尔带来的。
他在科学院门口堵住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米赫玛岛的冬天总是这样,四点钟太阳就落下去,像是连光都不愿意在这片土地上多停留一刻。
"艾德。"他压低声音,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最高议会今天下午开了闭门会议。"
我停下脚步。
老卡尔是军方的老人了,和提费斯同期,后来转去了情报系统。这些年我们见面不多,但每次他主动找我,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关于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见他时又深了几分。
"海莉丝·穆勒。"
我的心沉了下去。
"议会正式将她列为'一级不可控威胁'。"老卡尔说,"措辞是……'比费列克斯·穆勒更不可控'。他们要重新拟定对策了。"
风从街角灌过来,我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级不可控威胁"——这个词我听过。在同盟的安全评估体系里,这意味着"可动用一切手段消除"。上一个被这样定性的,是三年前那场矿区爆炸的幕后策划者。
而现在,这个词落在了海莉丝头上。
海莉丝·穆勒。十八岁。才刚刚成年。
"还有别的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老卡尔又吸了一口烟:"卢克芒执政官的事,你听说了吧?"
"新闻里说的那些?"
"新闻只说了一半。"他压低声音,"我听到的版本是……她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卢克芒当时好像还在说什么,话没说完,她就开枪了。"
我闭上眼睛。
卢克芒。那个曾经青睐她、给她机会的议员。新闻里说他"遇刺身亡",含糊其辞,没有说凶手是谁。但科学院里早就传开了——是海莉丝干的。
"艾德,"老卡尔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我知道你和提费斯是老交情。费列克斯的事……唉。但海莉丝现在——"
"我知道。"我打断他。
我当然知道。
可是你们知道吗?你们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你们知道她第一次解出难题时眼睛有多亮吗?你们知道她抱着刚被收养的弟弟时那种手足无措的表情吗?
你们知道她才十八岁吗?
"我先走了。"老卡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保重。别……别做什么傻事。"
我站在科学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之后,我转身往回走。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我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敲着我的心。
办公室的门很涩,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没有开灯,摸黑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了。
十二年前。提费斯晋升少将的庆功宴。
照片里有四个人。
提费斯站在中间,穿着笔挺的军装,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那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为数不多的笑容之一。
我站在他左边,举着酒杯,头发还没有现在这么白。
而他的两个孩子站在另一边。
费列克斯才五岁,刚被收养不到一年。他戴着那副圆框眼镜,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一只手比着胜利的手势。那时候他已经开始追在姐姐后面跑了,虽然海莉丝总是嫌他烦。
海莉丝六岁,扎着马尾,站得离我们稍微远一点。她没有笑,但眼睛是亮的——那天她刚学会解二元一次方程,整个晚上都在走神,大概还在想别的题目。
我记得提费斯当时搂着儿子的肩膀,侧过头对我说:"老艾德,等这两个小鬼长大了,你可得帮我看着点。"
我说好。
我说,当然好。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贴在胸口。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照在我的手背上。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提费斯,你若还能听见,你会怎么看今天的一切?
你那个成天笑嘻嘻的、追在姐姐后面跑的小儿子,死了。新闻上说是"在冲突中牺牲",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那个安安静静的、一道方程式能想一整天的大女儿,成了同盟眼中的"不可控威胁"。十八岁,被列入"可动用一切手段消除"的名单。
他们本该有不一样的人生的。
费列克斯本该在军校里好好读书,毕业后当个普通军官,娶妻生子,偶尔回家看看老父亲。
海莉丝本该在科学院里做研究,发论文,带学生,在实验室里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可是现在——
我攥紧手里的信封,感觉到照片硬硬的边角硌着我的掌心。
提费斯,我答应过你要看着这两个孩子。
可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什么都没有。
穆勒家的孩子们第一章:穆勒家的两个孩子
我第一次见到提费斯·穆勒,是在二十三年前。
那时候我刚从中央理工学院毕业,分配到晨星同盟防卫军技术研究所当助理研究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数据、核对报告、给上级打下手。枯燥,但稳定。
提费斯比我大几岁,是负责和研究所对接的军方联络官。
第一印象不太好。
他太严肃了。永远板着一张脸,说话简短,从不寒暄。汇报工作的时候一板一眼,多一个字都没有。研究所的同事私下叫他"石头脸",打赌他这辈子不会笑。
我也这么以为。
直到有一次我们被困在郊外的试验场等暴风雨。那天测试出了点问题,收尾工作拖到很晚,等我们准备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暴雨倾盆而下。
试验场的休息室很小,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破沙发。我和提费斯面对面坐着,听着外面的雨声,都不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我随口找话题:"提费斯上尉,你家在首都吗?"
他点点头。
"成家了吗?"
"有一个女儿。"他说,语气忽然柔和了一些,"刚满一岁。"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回答本身,而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的表情。
那张石头一样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温度。不是笑,但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眼底浮上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照片上是个婴儿,裹在襁褓里,眼睛闭着,小脸皱巴巴的。说实话看不出什么特别,但提费斯盯着照片的眼神,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叫海莉丝。"他说,"像她妈妈。"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石头脸"也有这样的一面。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他确实不是真的冷漠,只是不善言辞。当他愿意开口说话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正直、可靠、说到做到。
再后来,他升职、调岗,我也从助理研究员慢慢熬成了研究员、高级研究员。我们不在一个系统里工作,但偶尔会聚一聚,喝喝酒,聊聊天。
我去过他家几次。
穆勒家住在首都郊区的一个小院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是海莉丝三岁时非要自己种的。她在树干上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海莉丝的树。"
"她非要观察它的生长周期。"提费斯说这话时有点无奈,也有点骄傲,"三岁的孩子,不知道从哪学来这些词。"
海莉丝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可以一整个下午不说话,坐在银杏树下看书、做题、写写画画。她的眼睛总是望着远处,好像在思考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别的孩子三岁在玩泥巴、堆积木、追着蝴蝶跑。她三岁在"观察银杏树的生长周期"。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四岁。躲在提费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海莉丝,叫叔叔。"提费斯说。
她没有马上叫,而是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评估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然后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艾德叔叔好。"
提费斯有点尴尬:"这孩子,不太爱说话。"
"没关系。"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海莉丝,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看书。"
"看什么书?"
"好多。"她说,"最近在看关于植物的。我想知道银杏树为什么秋天会变黄。"
四岁。她四岁就在想这种问题。
我当时只觉得这孩子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没想到这份聪明,日后会把她带向那样一条路。
提费斯的妻子在海莉丝五岁那年病逝。
我去参加了葬礼。提费斯站在灵堂前,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海莉丝站在他身边,小小的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裙子,也没有哭。
她只是牵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地站着。
葬礼结束后,我陪提费斯喝了一夜的酒。他喝得很凶,但没有醉,只是一杯接一杯,沉默地灌自己。
"她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就这么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他坐着。
"海莉丝……"他忽然说,"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从头到尾,一滴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她才五岁。"他低下头,"她应该哭的。应该大哭一场。可她没有。她就那么站着,好像……好像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他的声音里有困惑,也有心疼。
我后来才明白,海莉丝不是不难过。她只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哭没有用。
她看见父亲崩溃,看见家里乱成一团,看见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里。于是她选择不哭,选择站直了,选择像个大人一样撑着。
五岁。
五岁的孩子,就开始这样逼自己了。
费列克斯是海莉丝六岁那年被收养的。
我不知道具体的经过,只知道提费斯有一天忽然跟我说,他决定收养一个孩子。
"一个人带海莉丝太累了。"他说,"而且她……她太孤单了。我想给她找个伴。"
我有点惊讶。提费斯的妻子才走了一年,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做出这个决定。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点点头,"是个男孩,比海莉丝小一岁。叫费列克斯。"
我第一次见到费列克斯的时候,他刚被接到穆勒家不久。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睛大大的,看人的时候有点怯生生的。
但他很快就显露出了活泼的本性。
和海莉丝完全不同,费列克斯是个小太阳——爱笑、爱闹、话多、黏人。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永远亮晶晶的,好像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让他觉得新奇。
可问题是,他和海莉丝不对付。
"姐姐!姐姐你看我捡到了一块石头!"
"别吵。我在看书。"
"可是这块石头好漂亮啊!你看——"
"我说了别吵。"海莉丝抬起头,眼神冷冷的,"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费列克斯愣住了,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这种场景在那段时间几乎天天上演。
费列克斯想亲近海莉丝,海莉丝却总是推开他。有时候费列克斯只是想给她看一个东西、说一件事,海莉丝就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甩下一句"别烦我",转身走开。
费列克斯会哭,但哭完还是去找她。下次被甩脸子,再哭,再去找。
"他们怎么老吵架?"我有一次问提费斯。
提费斯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海莉丝好像……好像不太能接受他。"
我能理解海莉丝的心情。她刚失去母亲一年,生活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秩序,忽然又多了一个弟弟。一个吵吵闹闹、总是打扰她看书的弟弟。
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种变化太突然了。
而且海莉丝本来就不太会和同龄人相处,更别说一个比她还小、还吵闹的孩子。
"再给她一点时间吧。"我说,"孩子嘛,慢慢就好了。"
提费斯点点头,但脸上的忧虑没有散去。
转折发生在费列克斯被收养大概半年后。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提费斯后来跟我提起过,但说得很模糊,好像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他们两个坐在银杏树下。"他说,"海莉丝在给费列克斯讲什么,费列克斯听得很认真。"
"讲什么?"
"不知道。我走近的时候他们就不说了。"提费斯挠挠头,"但从那之后,海莉丝对费列克斯的态度就……变了。"
变了。
我也注意到了。
再去穆勒家的时候,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见了。费列克斯还是会追在姐姐后面跑,还是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海莉丝不再推开他了。
"姐姐!姐姐你看这只虫子!"
"嗯,看到了。"海莉丝头也不抬。
"你都没看!"
"我可以一边看书一边看你。"
费列克斯气鼓鼓地跑过去,把书从姐姐手里抽走。海莉丝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不耐烦。
"这只是天牛。"她说,"鞘翅目天牛科。触角很长对吧?那是它们的特征。"
费列克斯听不懂,但还是笑得很开心。因为姐姐在认真看他的虫子,这就够了。
我问过海莉丝,为什么忽然不讨厌弟弟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他很吵。但是……有时候吵一点也不坏。"
我又问费列克斯。
"姐姐人很好的!"他说,"她只是不爱说话。但她会保护我。"
我追问保护他什么,他却不肯说了,只是笑嘻嘻地跑开去找海莉丝玩。
具体发生了什么,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也许是费列克斯在外面受了欺负,海莉丝帮他出了头。也许是某一天海莉丝忽然想通了什么。也许只是时间久了,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但不管怎样,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真正的姐弟。
不是血缘上的,但比血缘更牢固的那种。
海莉丝还是不爱说话,但她会默默地照顾费列克斯。会帮他检查作业,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陪他坐着,会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他一半。
费列克斯还是吵吵闹闹,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姐姐看书的时候,他会乖乖地在旁边玩,不去打扰她。
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姐弟组合。
一个太安静,一个太吵。但待在一起的时候,却意外地和谐。
有一次我去穆勒家,正好赶上他们两个在院子里"吵架"。
"姐姐!你要教我解这道题!"费列克斯举着一本作业本,追在海莉丝后面跑。
"自己想。"海莉丝头也不回。
"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再想。"
"可是我已经想了一个小时了!"
海莉丝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很严肃:"一个小时不够。我当初这道题想了三个小时。"
费列克斯瞪大眼睛:"三个小时?!"
"对。"海莉丝说,"所以你还有两个小时。"
"可是——"
"没有可是。自己想。"她顿了顿,语气稍微软了一点,"如果两个小时后还想不出来,我再教你。"
费列克斯气鼓鼓地坐回银杏树下,抱着作业本苦思冥想。海莉丝看了他一眼,继续看自己的书,但我注意到她时不时会瞥弟弟一眼。
两个小时后,费列克斯果然没想出来。
海莉丝放下书,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开始一步一步地给他讲解。她讲得很慢,很耐心,和平时那个冷淡的她判若两人。
费列克斯听着听着,忽然眼睛一亮:"我懂了!姐姐你好厉害!"
"你自己想出来的。"海莉丝说,"我只是提示了一下。"
"才不是!是姐姐教得好!"
海莉丝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海莉丝笑。
提费斯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海莉丝把费列克斯当成她要保护的人。"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她好像找到了什么寄托。"
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
海莉丝太懂事了,从五岁起就在逼自己做大人。她需要一个可以让她"当姐姐"的人,需要一个可以让她倾注感情的对象。
费列克斯出现了。
一开始她排斥他,也许是因为不习惯,也许是因为害怕。但后来她接受了他,甚至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费列克斯吵,费列克斯闹,费列克斯什么都要问姐姐。而海莉丝——那个安静的、不爱说话的海莉丝——居然甘之如饴。
也许对她来说,被人需要是一种幸福。
也许照顾费列克斯,让她终于可以做一个"正常"一点的孩子。不用时刻逼自己当大人,不用时刻保持冷静,可以偶尔发脾气,偶尔笑一笑。
我看着他们两个在银杏树下打闹,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两个孩子,一个没有亲生母亲,一个是被收养的孤儿。他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不完整"。
但他们找到了彼此。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有彼此陪伴,他们的人生应该会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些事。
不知道费列克斯会加入维斯珀尔,成为反抗军的领袖。
不知道他会死在十七岁那年,死在某一场我连细节都不清楚的行动里。
不知道海莉丝会拿起弟弟的遗志,成为同盟眼中的"不可控威胁"。
那时候银杏树还很小,只有海莉丝那么高。两个孩子坐在树下,一个看书,一个玩虫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一切都还那么平静。
那么好。
穆勒家的孩子们第二章:天才的代价
海莉丝第一次让我真正意识到她"不一样",是在她八岁那年。
那天我去穆勒家,正好撞上她的班主任来家访。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表情严肃,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提费斯坐在对面,腰挺得笔直,像是在接受上级训话。
"穆勒上校,"班主任开口,"海莉丝最近上课总是走神。而且她的作业……"
"作业有什么问题?"提费斯皱起眉。
"不是没做。是做得太多了。"班主任的表情很复杂,"每道数学题后面她都附了好几种解法,有些解法我们老师都……都要查资料才能看懂。"
提费斯沉默了一下。
"还有,"班主任继续说,"她上周在课上指出课本有错误。老师让她解释,她说了一大段,全班都听不懂,老师也……也有些尴尬。"
我站在客厅门口,正想着要不要回避,海莉丝的声音忽然从我身后传来。
"课本确实错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抱着一本书。
"海莉丝。"提费斯的语气带了一点警告。
"我查过了。"她从我身边走过,把书翻开放在茶几上,指着其中一段,"课本引用的是七年前的实验数据,那个实验后来被证伪了。正确的数据应该是这个。"
班主任低头看那本书,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
我也瞥了一眼。
那是一本中学的物理竞赛教材。
海莉丝八岁。
班主任走的时候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地看了提费斯好几眼。她大概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学生——说她不好好听课吧,她比老师懂得还多;说她优秀吧,她又完全不合群。
那天晚上,费列克斯早早睡了,海莉丝房间的灯还亮着。我和提费斯坐在院子里喝酒,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老艾德,"他忽然开口,"她将来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会有大出息。"
"我知道。"他喝了一口酒,"可我有时候……宁愿她笨一点。普通一点。"
他望着女儿房间的灯光,声音很轻:"开开心心上学,交几个朋友,为考试发愁,为喜欢的男孩脸红……像别的孩子那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太累了。"提费斯说,"我看得出来。可我帮不上忙。我就是个大老粗,她看的那些书,我连名字都念不利索。"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围墙外透进来,照出他眼角的皱纹。
"而且她太懂事了。"他又说,"从来不跟我抱怨。从来不说累。我问她学校怎么样,她就说'还好'。问她有没有交到朋友,她就说'不需要'。"
"不需要?"
"她原话。"提费斯苦笑,"八岁的孩子,说自己'不需要朋友'。你说这正常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她只是……和别人不一样。"
"我知道她不一样。"提费斯低下头,"可不一样有什么好的?不一样意味着孤单。意味着没人理解。意味着……"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不一样意味着累。
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的那种累。
海莉丝十二岁那年跳级的事,在同盟教育系统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消息是从学术圈的朋友那里听说的。说是有个十二岁的女孩,参加了面向高中生的科学竞赛,拿了第一名,而且解题思路让评委都"大开眼界"。
我一听名字——海莉丝·穆勒——就知道是她。
不意外。
从她八岁指出课本错误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普通的学校迟早装不下她。
后来我从提费斯那里听到了更多细节。
学校方面建议让海莉丝跳级,直接去读一些"更适合她"的课程。教育部门、几所知名中学、甚至科学院下属的英才培养项目都来接触过。
"他们都说海莉丝是天才。"提费斯坐在院子里,表情很复杂,"说要给她最好的资源,让她发挥潜力。"
"你怎么想?"
"我?"他苦笑,"我能怎么想?我连她的作业都看不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学校那边找了个老师跟我谈。那老师说,以海莉丝现在的知识储备,应该给她创造更合适的学习条件。"
"她自己怎么说?"
提费斯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她说……她说要和我'充分讨论'之后再决定。"
"充分讨论"——这个词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听着有点奇怪,但放在海莉丝身上又很合理。
"然后呢?"
"然后我问她,如果选择离家去读书,想让我帮她准备什么。"
"她怎么说?"
提费斯低下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她说……'无论是什么决定,爸爸一直都支持着我。我确实能去很远的地方。但我更想为爸爸做点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孩子……"他说,"明明是她的人生,她却在操心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提费斯一直以来的担忧。
海莉丝太聪明了。她能看穿题目,看穿课本的错误,看穿大人们言不由衷的客套。她也能看穿父亲的担忧,看穿这个家需要她"懂事"。
于是她懂事。
从五岁起,从母亲去世那年起,她就一直在懂事。
十二岁的孩子,本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为考试发愁,为朋友吵架而难过,为偷偷喜欢的人脸红。应该偶尔偷懒、偶尔任性、偶尔向大人撒娇。
不应该用"充分讨论"这种词,不应该说"为爸爸做点什么"这种话。
不应该十二岁就活得像个大人。
那天离开穆勒家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海莉丝正站在院子里,弯着腰,听费列克斯叽叽喳喳地说什么。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棵银杏树下。
她看起来那么瘦小。
却要扛那么多东西。
海莉丝十五岁的时候,在学术圈里已经小有名气了。
我是从科学院的同事那里听说的。
"你知道吗?"那天午饭时,一个搞仿生智能的同事忽然问我,"最近有个少年天才,提出了一套解决岚质仿生元件信号错位问题的新方案。"
"哦?"
"思路非常独特。"他说,"我看了她的论文,说实话,有些地方我都要想一想才能跟上。关键是——她才十五岁。"
"叫什么名字?"
"穆勒。海莉丝·穆勒。"他看了我一眼,"你好像认识这个姓?"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就是提费斯少将的女儿?"他恍然大悟,"难怪,听说她从小就是神童。"
神童。
这个词从外人嘴里说出来,带着羡慕和好奇。但我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是什么——是无数个独自看书的深夜,是没有玩伴的童年,是比同龄人早太多太多承受的压力。
海莉丝的方案引起了里奥·亚伦斯教授的注意。
亚伦斯是同盟仿生智能领域的权威,脾气古怪,出了名的难相处。他几乎从不收学生,说是"没有值得教的人"。科学院里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传闘——比如他曾经当面把一个院士的论文扔进垃圾桶,说"这种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
但他破例见了海莉丝一面。
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的领域,也没有渠道打听。但结果是——海莉丝获得了跟随亚伦斯教授学习的机会。
十五岁,跟着全同盟最顶尖的专家学习最前沿的技术。
听起来是天大的荣耀。
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十五岁。"提费斯在电话里对我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担忧,"别的孩子十五岁在干嘛?在学校里跟同学闹,为作业发愁,为喜欢的人写情书。她呢?她要去跟一群博士讨论我听都听不懂的东西。"
"你担心?"
"……不担心是假的。"他顿了顿,"但她想去。我能拦着吗?"
他没有拦。
就像他从来没有拦过海莉丝的任何决定。
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
海莉丝要做的事,她一定会做到。这是她的性格,从小就是。
后来的几年,关于海莉丝的消息,我大多是从科学院的传闻里听来的。
她进步很快。
亚伦斯教授对她评价很高——这在科学院里是个新闻,因为亚伦斯从来不夸人。据说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提到海莉丝,说"这孩子的脑子比这屋里大部分人都好使"。
十六岁,她参与了一个小型项目,提交的报告被评审委员会评价为"极具前瞻性"。
十七岁,她开始独立负责一个子课题。
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她完成了全新的仿生智能框架理论。
这件事在科学院内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我不是那个领域的,看不懂她的论文,但我听到了同事们的议论。
"不可思议。"
"这套理论如果能实现,机兵的性能会有飞跃式的提升。"
"关键是她才十八岁……十八岁啊!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背公式呢。"
"天才。真正的天才。"
天才。
又是这个词。
我听着他们议论,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越是"天才",就越是危险。
这个世界不会放过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海莉丝的才能,迟早会被人盯上。
果然,卢克芒出现了。
卢克芒是同盟最高议会的重要人物。
我对政治不太了解,只知道他是议员,权力很大,说话很有分量。科学院里偶尔会提到他的名字,说他"很有眼光","支持了很多重要项目"。
他看中了海莉丝的理论。
据说他亲自接见了海莉丝,谈了很久。然后他给了她资源、资金、人手,让她组建自己的团队进行技术验证。
"卢克芒议员说她是同盟的未来。"提费斯在电话里告诉我,语气有些古怪,"说要全力支持她。"
"这是好事吧?"我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是个当兵的,老艾德。政治的事我不懂。"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也知道。
卢克芒是政客,不是慈善家。他支持海莉丝,必然有他的目的。可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看透这些吗?
也许能。海莉丝那么聪明。
但看透了又能怎么样?
她需要资源,需要平台,需要把她的理论变成现实的机会。而卢克芒能给她这些。
这就是天才的代价。
你跑得比所有人都快,所以你最先被人盯上。你的才华是你的翅膀,也是你的枷锁。
后来我从各种渠道听到了一些关于亚伦斯教授的传闘。
说他对卢克芒的介入很不满。说他和卢克芒吵过架。说他警告过海莉丝"政客的话不能信"。
还有一些更隐晦的传闻——说亚伦斯自己也曾经被卢克芒威逼利诱过,让他从事某些"武器化开发"。说他的儿女死于"意外",但很多人不相信那是意外。
这些传闘是真是假,我无从判断。我只是一个科学院的普通研究员,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很多事情只能听个大概。
但我隐隐觉得,海莉丝正在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她才十八岁。
海莉丝组建团队后,我几乎没有再见过她。
关于她的消息,都是从科学院的传闘里听来的。
说她的实验室进展很快。说她要求严格,批评人从不留情面。说她和团队几乎住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工作。
"那个穆勒博士啊……"我的一个年轻同事有一次抱怨,"太可怕了。一个数据错了,她能给你指出三种改进方法,顺便把你之前五份报告的问题一起点出来。"
"只是可怕?"我问。
"也……也有点佩服吧。"他想了想,"毕竟她是真的厉害。而且听说私下里其实还行?只是把所有热情都放在研究上了,显得有点冷。"
"还行?怎么个还行法?"
"听说她有个习惯。"年轻人忽然笑了笑,"每天早上必须先喝一杯特定配方的咖啡,差一点都不行。"
"特定配方?"
"对,15克伊吉帝咖啡豆,91度的220毫升热水。"他学着什么人的语气,"据说只有喝了这杯咖啡,她才能'正常运转'。"
"然后呢?"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柔和,"喝咖啡的时候,是她最放松的时候。会露出一种很……很孩子气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孩子气的表情。
我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十八岁,一天里唯一的放松时间,只有喝一杯咖啡的那几分钟。
只有那个时候,她才能露出"孩子气的表情"。
那本该是她这个年纪最平常的样子啊。
有一次我在科学院的走廊里远远看到了她。
她瘦了。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抱着一摞资料匆匆走过,脚步很快,身边跟着一个助理,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有人喊她"穆勒博士",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神情专注地听对方说话。三两句就把问题解答了,然后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想叫住她,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想跟她说你爸爸很担心你、你要注意身体。
但我没有开口。
她太忙了。
而且我能说什么呢?说"你还是个孩子,别太拼命"?她会听吗?她听过谁的话吗?
她从出生起就在独自往前走,谁都拦不住她。
那天晚上我给提费斯打了个电话。
"她还好吗?"我问。
"还好吧。"提费斯的声音有点闷,"上个月回来过一次,吃了顿饭,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说是实验室有事。"
"费列克斯呢?"
"他?"提费斯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点,"他还好。就是总念叨姐姐,说姐姐好久没陪他玩了。"
"他们感情还是那么好?"
"好。"提费斯说,"海莉丝再忙,费列克斯的电话她都会接。每次打完电话,费列克斯都高兴得不行。"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费列克斯抱着电话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海莉丝在电话那头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者"知道了"。
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费列克斯闹,海莉丝静静听着。
"老艾德,"提费斯忽然问,"你说她……累不累?"
我想起走廊里那个瘦削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累。"我说,"肯定累。"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后来我听说了「遗产」的事。
001号自动演算装置。海莉丝主导开发的成果。
我不知道这东西具体是什么,也不懂它有多厉害。我只知道一件事——它被转移走了。
"同盟确立了仿生智能框架的军用计划。"老卡尔有一次喝酒时跟我提过,"「遗产」被转移到其他地方进行保存解析。"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东西现在归军方了。"他看了我一眼,"不归海莉丝了。"
我愣住了。
"还有,"他继续说,"监察委员会停止了对穆勒一家的监视。"
"停止监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卡尔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
停止监视,意味着他们觉得穆勒家已经"不重要"了。该拿的东西已经拿到手了。海莉丝花了三年心血完成的研究成果,就这样被人摘走了。
她那时候是什么感受?
我不知道。我没有机会问她,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聪明,没有提出那个方案,没有被亚伦斯看中,没有被卢克芒盯上——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在某所普通的大学里读书。也许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也许会为恋爱、为考试、为毕业论文而烦恼。
普通的十八岁女孩,普通的生活,普通的累。
而不是现在这样。
不是现在这样,被整个同盟盯着,被当成一颗棋子,被榨干所有的价值之后丢在一边。
这世界对天才从来都不温柔。
而她才十八岁。


IP属地:广东1楼2026-01-17 09:52回复
    铭心510、zhao521nan被楼主禁言,将不能再进行回复
    说到领域盾我想起来了,他儿子叛国罪,他女儿最近也叛国了,还都去同一个组织当老大了。上面没意见吗。
    之前艾达小队就已经够抽象了,杨过叛国全队包庇,加上艾达袭击联合军队还打了作为部队长官的汪峰,不过艾达有大棋哥护着,领域盾是谁护着。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2楼2026-01-17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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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2 14:4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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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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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说领域盾一家也在下大棋,只要领域盾还在,海飞丝这边就不好做针对同盟的事情,那实际上这个组织就变成了同盟的盟友啊,有这个价值在这领域盾还真就动不得,甚至可以和海飞丝诚信互刷,打假赛刷战绩,到时候一看,领域盾带兵天天赢,换成别人带兵就会被海飞丝暴打,这下真成战斗英雄了。
      这也是编剧的小巧思吗。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3楼2026-01-17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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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这是同人吗?


        IP属地:河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4楼2026-01-17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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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5楼2026-01-17 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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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啊


            IP属地:上海6楼2026-01-17 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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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aladinxp 使用挽尊卡

              挽回他的尊严!

              效果:钢岚吧经验+3



              IP属地:广东7楼2026-01-17 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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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帮顶


                IP属地:广东8楼2026-01-19 0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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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2 14:4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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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游戏剧本吗


                  IP属地:上海来自iPhone客户端9楼2026-01-19 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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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徽章馆》
                    IP属地:广东10楼2026-01-19 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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