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中关于自由意志的争论，若陷入“存在与否”的二元对立，往往忽略了更精微的层次。一种更具启发性的立场是：自由意志，作为一种主观体验，在本体论或解释性层面没有存在的必要；但在现象学与实践层面，它并非不应该存在。哲学僵尸的思想实验，为厘清这一区分提供了清晰的框架。
一、哲学僵尸与解释的完备性
哲学僵尸被定义为一个在物理构成、行为表现、语言输出上与人类完全相同的存在，唯独缺乏任何内在的、主观的体验。当它受伤时，会尖叫、会规避，并声称“我感到疼痛”，但其内部并无真实的痛感。
从解释层面看，僵尸的存在可能性（即使是逻辑上的）极具揭示意义。它表明，对于解释一个系统的全部外在行为——其如何根据输入产生复杂的、看似理性的输出——一套完备的物理决定论描述已经足够。我们不需要诉诸“内在感受”、“自主选择”或“质的体验”来解释为何僵尸会躲避危险、进行道德辩论或撰写关于爱情的诗篇。它的所有“行为”都可以由其物理机制与程序完全决定。
将此映射到自由意志问题上：如果我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高级僵尸”，即我们的言语、行为均由先前的物理因果链条决定，那么，在解释“我为何举起右手”这一事件时，诉诸于大脑神经元活动、环境刺激与身体历史的完整物理叙事，在原则上是完备的。在其中插入一个名为“自由意志”的非物理因果动因，对于完成此解释并非必要。决定论的因果链自身在逻辑上即可“跑通”。因此，从最精简的宇宙模型来看，自由意志缺乏存在的必要性——它无法为解释物理世界的事件增加任何新的、不可还原的因果效力。
二、体验的缺席与世界的塌缩
然而，哲学僵尸的思想实验同时揭示了另一面：一个没有内在体验的世界，即便在行为描述上与我们的世界无异，也与我们的世界存在本质的、根本性的不同。这种不同不在于可观察的事件序列，而在于世界的呈现方式本身。
在僵尸的世界里，没有痛苦，只有痛苦的行为表征；没有抉择的挣扎，只有抉择的计算输出；没有道德责任感的重量，只有责任话语的播报。尽管僵尸可以运行一套完美的、关于“自我”和“选择”的语言游戏，但这套游戏背后空无一物。它的“人生”是一部没有观众的戏剧，一套没有玩家的规则。
这恰恰说明了，为何在我们的人类世界中，自由意志（作为自我决策的体验）不是不应该存在。虽然从外部解释视角看它是冗余的，但从内部体验视角看，它构成了我们世界的全部“实在”。痛苦之可畏、选择之重大、责任之严肃、爱之深切，并不在于它们对应了某种独特的物理粒子，而在于它们作为一种现象的真实，塑造了我们存在的质地。移除这种体验，就等于移除了我们作为“主体”而存在的核心事实。一个只有物理描述、没有体验维度的宇宙，对于我们而言，将是一个意义完全塌缩的宇宙。
三、区分的意义：并行不悖的两个层面
因此，关于自由意志的恰当理解，应接受这种分层的描述：
1. 在物理因果与解释层面：自由意志是非必要的。宇宙的因果叙事可以（至少在逻辑上）在不提及它的情况下保持完整与连贯。哲学僵尸的可能性演示了这一点。
2. 在生活经验与意义建构层面：自由意志是不可废除的。它是道德、法律、理性慎思、个人叙事以及我们全部情感生活的现象学基础。废除它，就等于废除了我们作为有意识行动者所栖居的整个世界。哲学僵尸与我们的对比，凸显了这种体验性存在的绝对核心地位。
这一区分消解了非此即彼的对抗。它允许我们同时持有两种视角：一方面，我们可以冷静地承认，在描述宇宙终极构成的蓝图里，“自由意志”可能找不到一个作为原始推动力的位置；另一方面，我们完全可以（且必须）在构建社会生活、进行个人决策和体验生命历程时，将其作为最根本的现实来对待。
结论是：自由意志无需被证明是驱动原子的神秘力量，才能获得其重要性。它的重要性，恰恰扎根于它作为我们意识生活的基本形式，以及由此形式所开启的整个伦理与意义世界。它的“非必要性”属于解释的范畴；它的“不可废除性”则属于存在的范畴。两者并不矛盾，共同勾勒出人类在宇宙中的独特位置：我们是能够用物理语言解释自身行为的存在，同时也是活在被体验到的自由与责任之中的存在。哲学僵尸的思想实验，正是通过构想一个只有前者而无后者的世界，帮助我们看清了这两个层面何以既相互独立，又在我们身上不可分割地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