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属于边缘人的街区。这里白天只有流浪汉蜷窝在角落睡大觉，路过的行人匆匆忙忙对此视而不见，到了黄昏时分犹如准备开业的剧场，逐渐热闹起来。身着奇装异服的人从各处钻了出来，在炫彩灯箱的围场中，走位、念白。
今天来了个新面孔。
长期厮混此地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穿着短裙小洋装刚刚没过膝盖，华丽的蕾丝串成花朵轻飘飘地遮住胸线，颈环项链坠着一个小串珠星星，卧在锁骨之间，与之搭配的月形耳骨夹，她还用铃铛和飘带扎起双马尾，每次稍微一动，清脆的叮铃犹如圈养麋鹿佩戴的鹿铃，昭告捕食者猎物来临。
当她踩着一双的红底黑皮面绑腿细跟恨天高走出来时，没有注意脚下，一脚踩到了滤水网格间。
“真特么是出师不利。”她拽了拽脚，把鞋跟扭出来后重重地跺在地上。重新调整好鞋绑带后，他从装饰花哨的蕾丝手提包里摸出一支棒棒糖，含着走到街区主干道上。她挑选了个好位置，既不会碍着那些商家的眼，也不会让人发现不了。
果不其然她很快就被人搭讪了。一个带着运动针织帽的男人带着一个小弟走近了她。男人身形猥琐，眼皮子耷拉，眼窝黑了一圈，一张口烟味就喷了出来。
“小妹妹，在等人吗？”
她斜睨了两人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针织帽男腆着脸，没有知难而退，“美女脾气大是应该的，但我们可不是什么坏人。”他往外套内衬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烫金名片，“我们可是星探。像你这样好看的姑娘没必要在街上游荡，稍微包装包装，当个偶像，刚开始可能赚不到什么钱，但之后就能大发了。”
她接过名片，仔细翻看了一下，随后掏出个贴满了水晶亮片的手机拍了张照片“我考虑明白就联系你们。”
走近了他们才发现她发色是艳丽粉色，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你这是在哪家店染的？这么自然。”
她脾气大，一巴掌打飞了他的手，“滚远点。”
针织帽男识相地带着小弟离开，连连后退几步，不死心地嘱咐道：“决定好了一定要联系我们啊。我们的分成比例是业内最好的，对半分！”

“真是两个大傻子。”她将吃完的棒棒糖棍子扔进垃圾桶。
旋转灯的光带一遍遍掠过她的脸庞，一秒阴暗，一秒光亮。她受不住了，戴上了墨镜。
她应该在等什么人。她在那处哼唱、转圈、蹦跳，短短的小高跟在水泥板路上咔哒咔哒，奏起了活泼的乐曲。
“小妹妹，你是一个人吗？”
一个驾车男人打断了她的独舞。他嘴唇厚，眼角下垂，一双细眉犹如倦鸟尾羽，耷拉在眉骨上，五官不精致地摆在一张短脸上，还带着几分土气，打扮倒是下了功夫，乍一看颇为潇洒——他留着溜肩短发，碎发梳成刘海，门帘似的盖住了额头；后脑勺头发看上去是随意抓了一把，但实际上用发胶将每一处尖刺仔细组合成坏男孩的模样。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探出头来。
“是又怎么样？干你何事？”她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他不甚在意，只是笑了笑，“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我知道个好地方，各种酒都可以带你尝尝。”
“你这人，不会以为我还没到能喝酒的年龄吧？再说了我有钱，还用不着你请客。”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看你是新来的，知道的好地方肯定不如我多。我带你去也算少走点弯路。”
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同意了他的提议坐上了副驾驶。

换了三四个酒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凌晨两点，酒馆要打烊了。此时女人吃得已经双颊泛红，男人终于忍不住提议：“其实外面的酒没有我家的好喝。要不要等会儿去我家？”
她现在像拔了刺玫瑰，倒在桌台上，迷茫地眨了眨眼，全然没有初见的锋芒。咂了咂嘴，她同意了，“行啊。”
她踉踉跄跄地坐上了男人的车副驾驶，脸贴着车窗上，靠着冰凉的车窗降温，一处贴暖了后，换个位置接着贴着坐。
“我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撩起自己的头发，炫耀地散在空中：“看看这漂亮的长发还猜不出来吗？我叫樱，花朵的那个樱。”
“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我之前遇到过的女生从来没有过叫这个名字的。”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阳斗吧。”
车驶离了城市中心，向周边的居民区疾驰而去。樱已经困得蜷缩在位置上睡着了——长发遮住了双耳和面容，阳斗觉得她不说话时更加可爱了。车最终停在远离居民区的一栋小别墅里。他以为樱已经完全睡熟，打开副驾驶门，伸出手来。
樱猛地睁开了眼，那一刹那的锐利眼神，骇得阳斗忍不住倒退一步。他重新定睛一看，她眼睛只不过分泌了一些眼泪显得清亮罢了。她歪着头，问了一句：“这是你家吗？”
“算是我一个避难所。每次我遇到美丽的姑娘都喜欢带她们来这里。”
“你带过多少人来？”
阳斗笑了笑，“怎么了，难道你嫉妒了？”
樱恢复了初见时的傲气，哼了一声，“那是我担心你有脏病。”
阳斗笑着说：“那你可不用担心。我是个谨慎的人。”
阳斗和樱一前一后走进别墅。一眼过去，这栋避难所的确充满了个人风格。客厅里横着个巨大无比的火炉，火焰仍缠绵在炭火上，客厅茶几上还留着一瓶喝了半杯的酒。
阳斗同样看见了那瓶酒，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拿走了那瓶酒，“这是我之前从酒窖拿出来品的。我去拿一瓶新酒过来。”
樱坐在软榻上继续欣赏阳斗的室内装修。他似乎喜欢人体，照片墙上挂满了各色男女的肢体照片特写：年轻的皮肤，运动伸展时的褶皱，绷紧的肌肉线条，修剪得参差不齐的指甲，从双唇中突出的犬齿。唯独缺少的就是——脸。
“来吧，尝尝这瓶。这是我很中意的花酿。”阳斗端出了一瓶酒和两只杯子。他替樱满上。她晃了晃酒杯，一饮而尽。
“樱？樱？你睡着了吗？”阳斗凑进了她。他甚至戳了戳樱的脸。确认她真的已经睡着后，阳斗开始动作了。他拿出塑料扎带抬起了樱的双手。

樱一个膝盖上踢穿过阳斗胯间正中下半身，他立刻疼得弓成一只煮熟的虾，下意识夹紧双腿。她迅速收回腿在软榻上滚到另一侧，将他摁在了软榻上。
“我是省刑侦支队警察，现以非法持有管制药品罪对你实施逮捕。”
即便阳斗被钳制倒在软榻上，他仍然嘲笑着樱：“比我还瘦矮的女人就以为有点技巧就能压制我吗？异想天开！”说着他又挣扎着想起身挣脱，结果门猛地被踹开了，没等樱动手，他就被全副武装的警察在膝盖处又踹了三四脚，跪在地上。樱见同事来了，便松开了手，让他们将犯罪嫌疑人带了出去。
唯一留下的男人将自己的外套披在樱身上，还递过来保暖的裤袜鞋。樱把男人身体当成衣帽架，一边将衣物往身上套一边忍不住埋怨：“佐助，你们进来的时候就不能看看时机，好歹让我帮他多松弛点筋骨再说。”
佐助早就习惯了她轻飘飘的抱怨只拢了拢外套，“之前你说的那家点心店新品我放在车里了。这里就让鉴定同事先来吧。”

审讯和搜查同步进行。他们最终在阳斗的避难所地下酒窖下的隔层里挖出了九具五女四男半腐烂或已成白骨的尸体，而头颅则被发现泡在药水中精心保存。经检测基因检测，确定其中三具是被报告在那片街区失踪的青少年。经初步研判，阳斗的确为被称为彩灯杀手的连环杀人犯。
被确凿证据摆在他面前后，他突然开口，强烈要求抓住他的卧底警察来审讯他，理由很简单，他想知道为何警方能找到一个能如此完美扮演他理想目标的人。
阳斗在樱和佐助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还是盯上了樱，“你本来应该成为我最完美的收藏品的。不管是你的眼睛还是你天然的发色。”
“的确。美丽的事物总是容易招惹些蝇虫。”樱现在换上了制服，也不需要扮演成柔弱精致的模样，“所以我很喜欢那些肉食植物。甜美，但致命。”
阳斗突然分享欲强烈了起来，“樱警官，如果我小时候不是被……”
“停。”佐助强势打断，“我们是来审讯的，没必要听你开始讲述你悲惨过去如何导致今天变更成杀人犯的你。无非不就是父母离婚或父母家暴或误入歧途或父母不关心，然后导致不努力学习跟坏人混在一起。你挑选的受害者都跟你一样是社会的边缘人，你只不过是在杀死和你同样的人。”

第一轮审讯结束后，樱和佐助出来洗把脸清洗一下，顺带喝些提神饮料。
“樱，我总觉得我开始变麻木了。”佐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个案子，我对受害者没有同情，只有对凶手的厌烦——每个都是追寻‘自由’却被‘自由’反噬可怜虫。”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个案子吗？我一边哭一边揍犯人差点没收好力那次。你还跟我说当警察就得管理好情绪呢。但说实话是人哪能做到收放自如呢？”樱踮起脚，用湿漉漉的手指尖在佐助镜面心脏位置画了颗心，“但我知道这里，佐助那个温柔的佐助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