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贝木泥舟的欺诈史中，遇到过许多非同寻常的人物，对此我也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我从事的是与怪异有关的欺诈活动，而怪异是不会缠上安分守法的小市民的。因此也可以说，我早就把怪异之人当成了常态，普通人要是主动找上我来那反而是异类，当然，我也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而放过他们的钱包就是了。
千石抚子那种类型，对我来说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内向女初中生而已。就算是战场原，也不过是稍稍令我侧眼相看罢了。唯一让我有些失分寸的就是那个叫羽川翼的班长，真高兴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她那样的人。
随着经验的不断积累，我对于他人的阈值也在不断提高，如果现在让我去处理当时的战场原的话，我可能连侧眼都不会给她，直接当做普通的欺诈对象处理了吧。这个世界真是随着我阅历变深而一天比一天无聊了，不过从无聊的人手里更容易诈出钱来，所以对于金钱至上的我来说也是好事。
以上或许都是在说谎也不一定。
离开那座小镇后，我依然在日本上下来回奔走，不断的从和蔼可亲的守法公民那里靠着故弄玄虚和撒谎来进行诈骗活动。这门生意需要极高的流动性，所以我已经差不多要走遍日本每一个有人聚居的地方了，如果把我的轨迹和忍野那家伙的轨迹重合起来，说不定能画出比伊能忠敬所作还精美的地图呢。
这么想着，我推门进入了一家mr.dount。
那个时候我跟阿良良木说自己是为了处理掉折扣卷而来的。那是谎言，但又不是谎言，因为我的确处理掉了折扣卷。
我手头有不少mr.dount的折扣卷呢，因为我充了不少值嘛。
虽然把有用没有的卷啊卡啊囤起来已经是我的习惯了，不过mr.dount还是多少有些特别的，因为我还挺爱吃甜甜圈的。
最早喜欢上甜甜圈是因为卧烟老师……之类的说辞你们不用想都知道是谎言。
没有理由，总之就是爱吃。所以在另一座偏远小镇的唯一一家mr.dount连锁店里，我毫不客气的买了四五个甜甜圈，准备慢慢享用。
不过，就在我吃完第一个甜甜圈的时候，有不速之客打断了我的独处时间。
“您好，请问可以拼桌坐下吗？”
还没等我回复“可以”或者“不行”（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要是来得及出口绝对会说不的），她便在我面前坐下了。
我脸色阴郁的抬起头打量起这位不速之客。她有着一头浅棕色的过耳短发，感觉倒是意外蓬松。身上则穿着西装外套，米色内衬还打着红领带，一副学生样。
外表虽然算是漂亮但也挺普通的，我见过的美女多了去了不缺她一个。
不，关键是气场，我要是察觉不到这个女孩身上那种独特的气场，那我这么长时间的冒牌专家就是白当了。
和战场原的那种尖锐刺人不同，和羽川那种能把我这种人千刀万剐的柔和也不同，唯一的共性是——我的欺诈师本能在警铃大作。
这孩子不好骗。
不仅不好骗——
还得千万提防别被她骗了。
“哎呀呀，真是失算了，没想到今天这里人这么多，连一个单独的座位都找不到了。”
她好似当我浑身的不详气场不存在一样，柔和的笑着拿起了第一个甜甜圈。
“找其他人拼桌也可以吧？一定要来我这里挤，无论如何都不算一个正确的选择。”
我拒绝了她的寒暄，一出口便是明确的拒绝和恶意。
“因为您看起来像只黑乌鸦一样，浑身散发出不详的气场？”
“看起来你还不是瞎子。”
“跟女高中生这样说话可是很不礼貌的哦。”
“安心吧，比这不礼貌的多的事情我干的多了。”
我眯起眼睛，喝了一口套餐里配的饮料。
“你要现在谈正事吗？还是吃完了再说？”
“正事？您指什么？”
“你不可能是毫无所求的凑过来吧？我不喜欢边吃饭边谈正事。”
“好啊，那么，在下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下”啊，在面前此人的不寻常之处中，这已经算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了。

“先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叫佐佐木。”
和气质的卓然不同相反，名字倒是和外表一样普普通通呢。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我来这里并没有很长时间，你如果不是专门打听的话理应是不该知道我的存在的。”
“正如您所说，在下稍稍打听了一下，不过其实并没有您想象中难，因为人一旦有意识的注意到某些东西，就也会不由自主的会发现这样的事物其实到处都是，只是过去自己没有注意过而已。”
“正是如此，所以你应该从这件事中学到的教训就是，少去注意那些东西。”
我眯起眼睛，双手撑颌。
“那不适合你这种好孩子，赶紧忘掉会比较好。”
“在下算是半被裹挟进来的啦，不过也有些好奇就是了。”
“那你应该学到的教训就是：好奇心害死猫。”
“在下不想做那只可怜的猫，又该怎么办呢？”
“简单，给钱。”
“即便在下明知道您只是想欺诈我？”
“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吧——或者说，你就当是被我骗了吧。”
于是，在这座小镇做成的第一单生意，我成功从她那里搞来了这顿下午茶的茶钱。
“一周前，有三个奇怪的人突然上门拜访，他们各自声称自己是宇宙人，未来人和超能力者，并且认为我是类似神之类的存在，啊不是日本的这种多神教里的神哦，似乎是在下还是个创世神呢。”
……都什么玩意。
这孩子看着挺聪明的，会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骗局上套？
“‘她难道会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骗局上当’，在下看出您眼中是这个意思了哦。说实在的，直到昨天为止，在下也都觉得自己是被奇怪的邪教诈骗团伙盯上了，虽然他们的确说了很多有趣的设定，听起来就像是科幻小说一样，大概是无法理解，但是还能认识的程度吧。”
她意外很健谈呢，无论是对于交涉还是欺诈来说这都是必须的。如果她哪天堕入邪道了我或许会考虑收个这样的弟子，不过这种不详的事情想想就够了，我可不打算培养竞争对手。
“你的意思是，昨天你第一次得到了直接的证据？”
“是今天上午，也不是直接的证据，非要说的话大概是间接证据吧。一句话概括的话，就是有人替我侧面印证了他们所说之话的可信度。”
同样是受害者？
“受害者应该不至于吧？他似乎还挺享受的，被宇宙人，未来人，超能力者包围什么的呢。”
那些我也没兴趣具体了解含义的词汇暂且不提，至少她是用阳性代词指代那个深陷其中还浑然不觉的可怜人我是注意到了的。
“那个人是在下的朋友，所以我可以确定他没有说谎，不过大概也来不及说谎吧。似乎找上在下的那三个人和他以及他认识的人有过节，反应相当激烈呢。”
那第一直觉也应该往黑帮械斗，邪教火并之类的方向上想吧？
“是吗？我们这个年纪的高中生，要是突然被别人告诉我其实是宇宙人之类的事情的话，首先肯定会往科幻小说或者超能力战斗的方向去想吧？”
原来如此，我下意识的按照我作为欺诈师的思路去想了，从这件事中我应该学到的教训就是，换位思考能力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
“最关键的是，说到宇宙人，未来人和超能力者的话题的时候，他没有否认呢，甚至还主动提及了，他的同伴们也是，据说他们也是宇宙人未来人，超能力者和创世神呢。”
也太廉价了吧，你就没想过那是某种行话吗？
“我觉得他可不是会陷入您那种世界的人啊。”
你看起来可也不像，不过你现在不也坐在这里了吗。
“还有就是，有两个人带有一点特殊的气场呢，就像贝木先生您一样，据说她们都是宇宙人，不过是不同类别的宇宙人。”
我看那正说明她们只不过是普通人，跟我一样。那种气场完全可以靠表情，语气，当然最重要的是着装来搭配产生。
“原来如此，贝木先生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是来找不可思议，超自然和怪谈的专家进行咨询的”对吧？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我就跟你说了我是在诈骗你，因为我不是，我是假货。如果到这里为止你失望了的话，那就尽快离席吧，不过咨询费我不会还给你的。
“不过，贝木先生可是在收我钱之前警告过我理应远离‘像您这样的’人和事不是吗？”
那只是忠告你远离骗子而已。
“这句话是谎言吧，在下是这么想的。”
之前的每句话都有可能是谎言，面对欺诈师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但如果想要欺骗在下，半真半假才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就比如说，您说自己是假货，我相信这是真话。”
就算我是真货你也无从识别。
“那么，这是不是说——您承认了，这世界上的确存在‘真货’呢？”
……
被高中生套话的经历，我倒不是第一次了。不过最终居然一个疏忽被她套出来了，我还真是大人失格啊。

“如果您是假货，那就一定有真货，我这么想可以吧？”
“怎么想是你的自由。”
“那么，您相信这世界上的确存在不可思议，超自然和怪异吗？”
“我不相信。”
“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谁知道。”
“嗯，是真是假都没有关心，请继续吧。”
主导权被这妮子夺走了，真不爽。
“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怪，不相信瘦长黑影，不相信电话玛丽，不相信裂口女，不相信贞子，不相信吸血鬼，当然也不相信宇宙人，未来人，超能力者，异世界人或者创世神。我所相信的只有钱，这世上没有东西是钱买不来的，所以对于钱买不来的东西，我一概不信其存在。”
“不信其存在，它就不存在了吗？”
“至少对于不可思议，超自然和怪异来说，就是如此。不去看它，它对你来说就不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就警告你远离这一切，接下来你会持续不断的被这类不存在的东西缠上的，其原因，就是因为你已经开始相信它们存在了。”
当然，她要是接下来还遇到麻烦的话我就能多诈一点钱出来了。
“就算您这么跟我说，对已经涌起好奇心的我来说也是为时已晚了啊。那么，既然您不相信这一切，那么为什么要从事这一工作呢？”
“有人相信，我就可以利用他们相信其存在的心理牟利。这种超自然的领域是最好诈骗赚钱的，因为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东西，他们也不能因此报警，我得以不必整天躲着警察，在合法与非法的灰色地带游走。”
“即便如此，您也不可能光凭一张嘴来骗倒别人吧？”
“那是自然，像是从帽子里变出鸽子，拿塔罗牌或者周易进行像模像样的占卜，甚至是利用心理暗示的把戏让人感到身体不适，都是我作为欺诈师的拿手好戏。说到底，全都只是魔术师的计俩罢了，没什么超自然的。”
“嗯……不过，贝木先生您又是如何定义超自然的呢？”
我皱起眉头，感到这个发问极其危险。
“为什么我一定要回答你？”
“这个不算在本次咨询的范围内吗？如果您坚持的话在下可以加钱。”
“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我回答的意思对吧？行吧，这个问题单独值五百。”
她乖乖把五枚百元硬币递了过来，我则利索的把它们收入囊中。
会觉得这五百元不值几个钱的人，早晚会栽在五百元上。
“所谓超自然，”收了钱我自然就要回答问题，虽然我也只打算接着说点冠冕堂皇的谎话糊弄过去就是了，“说到底，就是无法解释的事物。吸血鬼会在阳光下燃烧，害怕圣水，大蒜和十字架，而且吸人血。为什么？没有原因，吸血鬼就是这样设定的。因为没有办法解释，而人们总是认为自然是可以解释的，所以吸血鬼才是超自然的奇幻生物。”
“可是，人类并没有搞明白为什么电有单极而磁没有，没有搞明白鲟鱼的产卵，甚至没有搞明白为什么人站在雪上会打滑。那么为什么这些东西不是超自然，吸血的人形生物就是呢？”
你举的例子可真偏，像这种杂学小讲座像是那个夏威夷衬衫怪的作风，不过面前这女孩给我的感觉可是夏威夷的正相反。
“这就是第二点所在了，你举的这些事情都是‘不知道也无所谓’的，磁没有单极不影响指南针指北，鲟鱼不知道在哪产卵不影响我吃寿司，雪的摩擦力原理未知也不妨碍我滑雪。只有最钻牛角尖的人才会在这种事情上惶惶不安。但有些事情，其‘未知’是随着‘恐惧’的，最典型的就是‘死亡’，对这个概念的未知几乎是世界上所有宗教，也是大半鬼怪的源头。你提到的‘宇宙人’也算其中一种，他们如果存在的话会来侵略我们吗？他们如果不存在的话难道我们人类就是注定孤独吗？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的人虽然没有在乎死亡的人多但也很客观了，所以不少诈骗与邪教会利用宇宙人的名头招摇撞骗，而且还很成功。未来人或者超能力者，也大概如此，人们会因为这些事物可能存在或者可能不存在而恐惧——然后他们就会被精心利用这一点的人诈骗。”
那个人就是我了，我颇带着一点自豪的口气说道。
“也就是所谓，‘人类最深远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拜托不要在这种时候搬出洛夫克拉夫特来啊，聊他的话题可不能为我赚到半个铜板。

“人类现在无法解释的事物，因其未知而感到恐惧——但是啊，贝木先生，一个简单的疑问——”
面前的少女对我笑了笑，然后说：
“如果有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有其解释，是能说得通的，既不是超自然，也不是值得恐惧的东西，我又该怎么办呢？”
“别信他。”
我脱口而出。
“那些人想骗你，不管是为了钱还是权又或者只是馋你的身子，总之不要信就对了。”
“可是，我的那个朋友也告诉我他们说的是真的诶。”
“往坏了想就是他也有一份，往好了想就是他也上当了，总之也不要相信他或者他的同伴。”
“如果他的同伴里，还有另一位我认识的，绝对不会说谎的人呢？”
“少开玩笑了，世上没有不说谎的人。无意识的谎言，没有意识到这是谎言的谎言，善意的谎言哪里都有。总之不管你怎么看待那些想要拉拢你的可疑人士的，也不管你怎么看待那个男生以及他的愉快小伙伴们的，我能给你的建议还是那三个字：不要信。”
“只是假设，假设他们接下来给我演示了真正的所谓超自然现象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全都可以只是戏法，障眼法，心理暗示，催眠术，总之都是所谓常识能够解释的事情。不要去相信这背后有什么常识无法解释的事情，如果你相信了，那就没办法了。”
虽然，现在大概已经晚了吧。
“嗯……可是，事实又怎样呢？”
什么事实？
“常识以外的事物是否的确客观存在？您始终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呢。”
“我不回答。这次你给我多少钱我也不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没有意义。”
“为什么说没有意义呢？”
“这还用问吗？”
我用轻蔑的口气说：
“所谓的事实和客观，压根就不存在。信者则有，不信则无，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吗？如果你观测到了所谓的非常识事物，你可以相信那真的就是超自然，你也可以相信是自己在做梦，全都是自己的幻觉。能有什么差别？你应该从这件事中学到的教训就是，学生就理应忘掉那些怪力乱神，好好的活在平常的世界里，安心准备下一次全国模拟考试，而不是在这里跟专职欺诈的大叔聊这些话题。”
是啊，多个好学生就多个愿意花钱买押题卷的人，让我想起大学时候跟忍野打的第一份工了，或许哪天重操旧业也不错。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贝木先生的核心宗旨了。”
她对我轻蔑的语气，报以完全无所谓的微笑。
“从这件事中在下理应学到的教训是——我理应欺骗我自己，对吗？”
“没错没错，把你那过剩的求知欲收一收，用欺诈和幻觉之类的说辞骗过自己，然后赶紧备考去吧。”我毫无感情的敷衍道。
“贝木先生，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应该说大人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吧，能完全，始终，绝对不欺骗自己的，便早就不是人类了。”
切，为什么这种时候我脑海里非要闪过那个人的身影啊，整的好像我是什么痴情种一样。
“是吗，的确是很有参考价值的意见呢，我会认真考虑的。”
在这样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决定要不听我的逆耳忠言了。
“至少这件事上，在下的确不想欺骗自己的内心啊。我想要自己观察，自己推理，然后相信自己的理智所做出的判断。就算最后得出的结论不是‘真实’也好，起码那的确是我自己思考得出的真相。”
“一步走错，你的学园生活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哦。”
“那种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也不是在下一个人能决定的。”
行吧，那看起来也没什么我能帮忙的了。如果你要我帮你出面解决问题也不是不行，不过那个价格可就比这个小小的咨询高得多了。
“放心，在下相信自己能够摆平的，就算自己一个人做不到，起码他也会帮我的。”
行吧，行吧。
这么说着，我们两个拿起衣服，一先一后的走出了店门。
“非常感谢您今天的咨询。”佐佐木这孩子很有礼貌的鞠了一躬，“虽然我们的观点最终没能达成一致，但您的确提供了很有参考价值的意见，对此我十分感谢。”
“我这边才是，今天的住宿费有着落了。”骗她的，我早定好豪华酒店了。
“那么，在下就此告辞，再见了贝木泥舟先生。”
“等一下，因为你还算是有点意思的小孩，所以我作为大人给你一点不在原定套餐内的附赠建议。”
我顿了一下酝酿氛围，然后说：
“和那个男生的事情，可别再欺骗自己的内心咯。”
“……在下可没有为这件事付钱咨询啊。”
“白送你的，你就偷着乐吧，我可几乎从来不白送别人东西啊。”
“更像是把拔了插销的手榴弹强行‘送’给在下。”
“那你也乖乖收着吧，从这件事中你应该学到的教训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只有免费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