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从何说起呢？
是那拜师途中吃掉的一颗鸡蛋，还是小师妹出嫁那天的阵阵鞭炮声，亦或是害我摔死无数次，被大师兄藏在山崖上的猴儿酒？
我叫赵活，我总能遇到很漂亮的女孩（这充满险恶的人间除了苦难，似乎也意外地擅长孕育美丽的事物），但是我知道她们并不属于我，原因很简单——因为我长得丑。
正因为绝无可能被接受，爱慕才更肆无忌惮。
每当梦中的娘亲问我要取哪个女孩做媳妇的时候，我的回答总是不一样，上次是小师妹，这次便是龙湘，若是幽兰师父近几天对我好了，那下次就娶她作媳妇。
反正这都是梦，总要美好一点，不是吗？
偶尔，当梦醒来时，我也会反问自己：难道我是一个滥情的人吗？
“滥情？那是翩翩公子的专利，你只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可怜虫罢了。”
内心的一个声音毫不留情地揭穿我的虚伪：“从小所有人都因为你的长相而嫌弃你，所以但凡别人对你有一丁点好，你便恨不得十倍奉还。”
“你这不是滥情，而是缺爱。”
我对这番话无言以对，唯有回以如墨的夜色。
我像只疯狗一样守护着她们，撕扯着可能会威胁到他们的一切：遇到侮辱小师妹的三地鼠，我选择与他们淹死在湖中同归于尽；面对觊觎云裳藏宝图的江湖败类，我舍命为她和叶兄断后；为了
不给师父丢脸，我在比试中拼尽全力斩获三胜，哪怕弄得遍体鳞伤。
哈哈哈，原来我也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这条烂命可以押上命运的赌桌。
樊啸天那小子“狂犬”的名号应该让出来，给老子才是。
我像疯狗守护骨头一样守护着她们，可她们却终究不是我的骨头，云裳求医离去，小师妹远嫁宁国府，师父回到了大雪山。
漂亮的女孩们如同蒲公英一样飘散天涯。
于是疯狗就只剩下自己破旧的狗窝了——一个日渐衰败的唐门：大师兄逝世，二师兄叛逃，掌门卧床不起，三师兄日夜操劳，艰难担起代掌门的职责。
当四师兄说他因为货物被抢赔个底儿掉，不得不回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不是想安慰他，而是眼角发酸，抑制不住地想笑：“你终于回来了，我很想你。”
从未想过我有一天能够说出如此肉麻的话，而且还是对四师兄这个胖子，但这一刻的心意却无比真实。
我也从未想过，作为外姓弟子的我，有一天会成为所有人的支柱。
夜里，我把小剑和一枚枚暗器摆在桌子上，开始仔细地喂毒，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锋刃都闪烁出幽绿的光泽。
唐门是我最后所拥有的东西了，如果你们要来取，那便战他娘亲！
……
“果然…话本里那些雨夜灭门…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鲜血从我的额头流出，从我的嘴里喷出，从我断掉的骨茬里渗出。
“若，若是夜晚，说不得还能趁着夜色逃出几个门人，留下…一丝香火。”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思绪飘到了初入门派的那天：一个相貌丑陋，身穿破烂布衣的丑陋小孩，提着三个鸡蛋拜入了唐门。
如果没有吃那个鸡蛋就好了…记忆的走马灯一幕幕浮现：
如果大师兄没死就好了
如果二师兄还在就好了
如果掌门还年轻就好了
如果我足够强就好了
如果云裳没有生病就好了
如果小师妹不必出嫁就好了
如果唐门还能延续就好了
…
如果死的只有我一个，就好了
我的人生，只有这些“如果”吗？真是可悲啊，到最后，我谁都没能保护。
所谓“生得窝囊，死得荒唐”，说的便是我这种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