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早上，严林被小舅的电话吵醒。那头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林林，跟你妈快来躺小礼庄，出大事了！”没等他多问，就挂了。
严林揉着眼睛爬起来，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听到消息后脸色一沉，没多话，简单收拾了下，开车带他往小礼庄赶。
路上雪还没化干净，车轮压过去吱吱响。母亲握着方向盘，眉头皱得死紧，严林坐在副驾也没敢吭声。
到了小舅家，一推门，就看见张凤棠瘫在沙发上搂住陆宏峰哭得死去活来，眼圈肿得像核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严林从来没见她这么狼狈过，当年陆永平出事，她也没这样，现在却像丢了魂似的，肩膀抖个不停。
姥爷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小舅在一旁哄着，递纸巾，拍背，忙得团团转。
“姐，敏敏出事了！”小舅一见他们进来，就拉着母亲坐下，直奔主题。原来年初七晚上，陆敏被带走了，说是牵扯到陈建国那案子，还涉嫌贪污，现在上面一查，牵出一串人。小舅压低声音说。
姨妈听到这儿，又哇地哭出声：“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那破局！水那么深，都是你们害的！”她哭着指母亲，“凤兰，当初就是你帮忙，现在倒好，把她也坑进去了！”
母亲没吭声，只是轻轻拍着姨妈的肩，不置一词。虽然当初是姨妈找得她，可是现在这个情况，真不适合掰扯。
姨妈哭得更凶，姥爷又叹了口气，小舅抽着烟，脸拉得老长：“这事儿闹的，敏敏平时老实巴交的，怎么就卷进去了？检察院说先拘着问话，看情况再定。”
严林坐在一边听着，心里堵得慌。
姨妈哭累了，陆宏峰扶她进屋歇着。
他们坐了会儿，母亲安慰姥爷几句，说是回去找人打听打听，就起身告辞。
姨妈又从屋里冲出来，拉着母亲的手哭：“凤兰，你得帮帮敏敏啊，她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活不成了！”
母亲点点头，说会想办法。小舅送他们到车边，低声对严林说：“林林，你妈最近也难，你多陪陪她。”
严林嗯了一声，上车。
回家的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车里安静得只剩引擎嗡嗡响，象一股浓痰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的哮喘。
严林偷偷瞄母亲一眼，她手指攥得发白，眼睛直勾勾盯着前头。
快到小区花园时，她忽然开口：“林林，你恨妈吧？”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严林看着她那张沮丧的脸，头发有点乱，眼角细纹深了。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没出来，推门下了车，快步进了楼。
进屋后，严林没急着回房，而是站在窗边往外看。母亲停好车，没立刻进来，靠着车门站了会儿，然后慢慢往前踱步，步子拖拖拉拉，像背着什么重东西。雪地反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母亲取保候审，得一周三次去派出所报到，不能离开平海。
剧团的事悬着，她人瘦了一大圈。
晚饭时，两人都有意无意地跟奶奶搭话，奶奶说今年这年过得不太热闹。偶尔眼神碰上，母亲就赶紧移开，好几次干脆低头扒饭，像在躲什么。
大年初九，严林出门瞎转了一圈回来，一进门就见母亲刚从派出所回来，坐在沙发上捏着一份公函发呆。奶奶在屋里睡午觉，他走过去问：“妈，怎么了？”母亲抬头，勉强笑笑，把公函递给他。是文体局的正式通知，说红星剧场承包合同涉嫌违法，宣布无效，即时终止，要收回重新招标。
母亲一脸落寞，眼眶红红的，像哭过。严林心里一酸，倒了杯水递过去：“妈，过去了就过去吧。”她接过水，抿了一口，忽然说：“林林，好久没正经聊过了，今天聊聊？”
严林点点头，坐下来。
母亲把公函搁茶几上，长叹口气：“我落到今天这步，怪自己，怨不得别人。只是拖累了你们，我心里愧得慌。”说完看向他，眼里泪珠已滚出来。
严林低声嘟囔：“不是跟你说过，太累就别干了么？”母亲抹了把眼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人有时候，身不由己啊。”
这话一落，严林脑子里刷地闪过陈晨那张脸，那些画面像火烧一样。他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跟陈晨那事儿，也叫身不由己？”顿了顿，又带着刺说：“我那天咋就一点没看出来？”他死死盯着母亲，把这句憋了不知道多久的话倒出来，心里忽然松快了不少。
母亲身子抖了好几阵，像风里的落叶，眼里一片模糊，泪顺着脸滑下来。她咬着唇，没马上回话，只是低头用手背抹泪。
客厅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树枝的沙沙声，和奶奶屋里隐隐的鼾声。
严林心跳得厉害，有点后悔刚才冲口而出，可话出口了，收不回。
母亲深吸口气，抬头看他，眼肿得像核桃：“妈错了，从头就错了。可林林，你得信妈，我从来没想毁这个家。”她伸手想碰他的手，严林下意识缩了下，她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屋里空气像凝住了，严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残雪不吭声。
“林林，妈的事说出来是有点难堪，既然你问到了，妈就全部如实告诉你吧。”身后母亲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些许抖动。
严林背对着，还是没动。
窗外残雪堆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白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了整个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