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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在皖南一个老县城,九八年发大水的时候淹了一半。水退之后,很多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更早年代的标语或图案,整个县城像被剥掉一层皮,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我要说的这件事,就发生在水灾前一年。
当时我念小学四年级,和我最要好的是同桌陈旗。陈旗家住在县城最老的西街,一栋明清风格的木结构二层楼,他家在二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里总有一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陈旗的奶奶和我们不一样。她白天总是睡觉,傍晚才醒来,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靛蓝布衫,坐在堂屋一把藤椅里,不说话,也不开灯,就那么在昏暗里坐着。我们每次去找陈旗玩,都得轻手轻脚穿过堂屋,总觉得奶奶那双微微反光的眼睛在跟着我们转。
陈旗家最让我好奇的,是堂屋东墙边立着一面等身高的老式木框镜子。镜子很旧了,水银斑驳,照出的人影有些扭曲,边缘还刻着些模糊的缠枝花纹。陈旗悄悄告诉我,那镜子是他奶奶的嫁妆,从没挪过地方。他还说,奶奶不许任何人晚上照那面镜子,也不许两个人同时站在镜前。
“为什么?”我问。
“奶奶说,镜子老了,记性不好,”陈旗模仿着老人的腔调,“人多的时候,它会记混谁是谁。”
孩子总对禁忌好奇。一个周六下午,陈旗奶奶照例在藤椅上浅眠,我们俩心血来潮,决定一起站到那镜子前面。
数到三,我们一起转身面对镜面。
镜子里确实是我们两个,但因为水银剥蚀和光线昏暗,五官有些模糊。我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镜中我的倒影,嘴角好像动了一下——那不像是我自己在笑,更像是镜子里的那个“我”,独自做了一个表情。
几乎同时,陈旗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他揉了揉眼睛,“刚才觉得镜子里我那边的光,暗了一下。”
我们没敢再看,蹑手蹑脚溜进了他的房间。那天后来一切如常,直到傍晚我回家。
大概一周后,陈旗开始有些不对劲。
先是上课总走神,老师点名让他读课文,他站起来却一脸茫然。接着是认错人,有次在校门口,他对着隔壁班一个女生叫了我名字。最奇怪的是有一天体育课,他突然问我:“你家那棵石榴树今年结果了吗?”
我家根本就没种过石榴树。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摇头,说最近老是睡不好,总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一面镜子里,”他皱着眉,努力回想,“镜子里还有好多人,挤来挤去,脸都看不清。奶奶也在里面,但是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又过了几天,陈旗没来上学。老师说他请假了,奶奶身体不好,他得照顾。我去他家找过他一次,奶奶开的门,还是那身靛蓝布衫,身上有股浓郁的檀香味。她说陈旗在睡觉,不便见客。
我从门缝里瞥见堂屋那面镜子,似乎被挪动了位置,现在正对着奶奶的藤椅。镜面上好像多了点什么——像是用很淡的灰,勾勒出了一个矮小的人形轮廓,就映在镜子中央。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陈旗。
他们家突然搬走了,据说是奶奶病重,要回乡下老宅。走得非常匆忙,许多家具都没带,包括那面镜子。有邻居说,搬走前一夜,听到陈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像在摔东西,又像很多人在轻轻拍打木板。
时间冲刷记忆,老县城被水淹后又重建,西街那片老房子早就拆了。我后来外出读书、工作,渐渐忘了陈旗,忘了那面镜子。
直到上个月。
我在省博物馆参观一个民俗展,在一个角落的展柜里,看到一面清代晚期的木框镜子。样式、尺寸、甚至边缘的缠枝花纹,都和陈旗家那面极其相似。说明牌上写着:“此类镜常作为嫁妆,民间认为老镜有灵,可映照家族记忆。亦有禁忌:不宜夜照,不宜双人同照,恐镜灵混淆生人魂魄,致‘失我’之症。”
我站在展柜前,浑身发冷。
“失我”——那是陈旗最后那几天的模样。
回家后,我几经周折,托老家亲戚打听陈旗的下落。昨天得到了回音。
亲戚说,西街的老邻居还记得陈家。他们说,陈旗奶奶根本不是病重回乡,而是因为陈旗“得了怪病”。
“什么怪病?”我在电话里问。
“说是记性越来越差,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见人就问‘你看见我了吗’。”亲戚顿了顿,“还有件事,挺瘆人的。陈家人搬走后,房子空了很久,后来街道清理,进去的人说,那面镜子还立在堂屋里。镜面上……用很淡的灰画满了小人,密密麻麻的,都一个模样。”
“什么模样?”
“邻居说,像陈旗小时候。”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
我突然想起那个下午,我和陈旗一起站在镜前的瞬间。
如果镜子真的“记混了”,如果它把某个瞬间的两个影子,错误地烙印了下来……
那么,后来渐渐“失我”的陈旗,他丢失的那些记忆、名字、甚至对自己的认知,去了哪里?
是否还留在那面斑驳的老镜里?
而镜中那个被我瞥见的、独自微笑的“我”,又真的只是光线错觉吗?
也许,有些老物件不该轻易触碰。
它们记得太多,也忘记太多。
而在遗忘与记忆的缝隙间,或许有什么东西,会被不小心换出来,又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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