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关
　　“好的各位，我们进入下一阶段…”
　　闻名三界的奥威尔·休萨教授正对着家中那面巨大的天幕（超大号网络设备），激情四射地向三界直播讲解他最新发明的制作原理。
　　至于听众听不听得懂嘛——
　　“然后我们再来看看这里的魔力回路……”
　　休萨教授神采飞扬。
　　“？？？”
　　“？？？”
　　弹幕上飘过一片整齐的问号。
　　“再来看这里……为了达到这种效果，我又做了另一个小玩意儿，现在我们看这里……”
　　休萨教授眉飞色舞。
　　“？？？”
　　“？？？”
　　弹幕上又是一堆问号。
　　“等等等等，我只是花了几十秒去接了杯水，回来就完全听不懂了？啊？”
　　“上面的，你的意思是你之前的听得懂？”
　　“勉勉强强吧。不过现在只能看回放了（悲）。”
　　“wc大佬！”
　　“好了，想必大家都听懂了吧。现在我们倒过来重看这里，是不是感觉它非常美丽，精巧，眉清目秀？”
　　休萨教授手舞足蹈。
　　“必非好了！”
　　“非必大家！”
　　“非必听懂！”
　　“非必美丽…等等，它确实美丽，就是我看不懂。（流泪猫猫头）”
　　答案不言而喻了。
　　“这真是讲给人类听的课？”
　　“也不是讲给妖听的…”
　　“也不是吸血鬼…”
　　“天阶功法在此，尔等为何不练？”
　　“臣妾做不到啊！”
　　正当休萨教授讲得投入，弹幕上也哀嚎得热闹之时—
　　他的天幕突然闪出了一条消息。
　　“嗯？”
　　休萨教授停下手舞足蹈，有些疑惑，为了专心讲课，他明明开了免打扰，怎么还会有消息弹出来？
　　等等…莫非？
　　一个可能性蹦进心里。他怀着点惊喜定睛一看—
　　“奥威尔，我出关了。”
　　 —来自置顶
　　他立刻笑了。
　　还笑得相当傻气，一副不太值钱的样子。
　　“？？？”
　　“笑了？”
　　“被我们气笑了？不要啊教授！”
　　“楼上的，气笑哪会是这种表情，这明明就是高兴坏了。”
　　“那你说说，教授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
　　“嗯……好问题。”
　　在网友们眼里，这位脾气古怪得出名，甚至奇葩到被称为“天灾”，但在专业领域格外权威与认真的全能天才讲课讲到一半突然对着空气傻笑，这一幕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倒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因为网友们的智慧难以想象~。
　　“我倒是有个猜测。”
　　“？快说说。”
　　“能让休萨教授如此高兴的人，就只有那位了吧。再加上那位10年前说要闭关10年左右，我算了一下日期，今天刚好是那位宣布要闭关的10年又三个月，时间上也对得上，所以……”
　　“让休萨教授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等等编不下去了)的那位？那很合理了。”
　　“那真的很合理了（捂脸）。”
　　“师父。”
　　“嗯？”
　　一手牵着孩子，一手低头打着字，完全没看路的青年被这声叫唤惊得踉跄了一下，差点迎面摔进大地怀抱。
　　走路不看路，亲人两行泪。
　　“师父你没事吧？”
　　灰发灰瞳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八九岁，脸庞稚嫩，眉眼间已能看出日后俊朗的轮廓。他微微抬头，关切地望向身旁牵着他的青年。
　　“没事……”
　　青年稳住身体，觉得有点丢人，抬手捂住了脸。
　　师父……
　　少年将这一幕默默收进眼底。师父明明自己身体这么差，又一副一贫如洗的样子，却还是愿意收留他作为弟子，给予他一切……
　　他一定要快点成长起来，超越师父，成为能保护师父的人。
　　完全不知道自家徒弟已经暗暗立下如此远大目标的格伦还在捂着脸。
　　平时怎样都没事，但今天他脑子一抽，懒得易容直接用了原皮。
　　完了丢大人了。
　　正当格伦如此悲催地想着时，突然意识到他们好像都忘了什么。
　　“话说贾斯汀，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哦，师父，我想问的是，我一会应该称呼奥威尔·休萨教授什么比较合适？”
　　“嗯……休萨教授吧，好像普遍这么叫他。”
　　“好的。”
　　名唤贾斯汀的少年点了点头，像只温顺的小奶狗。
　　全天下饱受熊孩子折磨的父母看到这样乖巧的孩子，都会忍不住抚摸他的头，狠狠夸上几句吧。
　　常年被学生各种迫害的格伦老师也不例外。他不禁低眸，把手轻轻放在贾斯汀的发顶，温柔地揉了揉。
　　怎么说呢，手感真好，有点像在撸狗。
　　突然有点想养狗了。虽然不太现实。
　　其实有点狗派的格伦老师这么妄想着。
　　贾斯汀对于被师父摸头这件事接受十分良好，完全没有害羞的情绪，甚至还觉得挺开心。因为这代表夸奖。
　　只是……为什么师父刚开始摸他头的时候，突然触电似的缩回手，还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之后喃喃着什么又把手放上来了呢？
这大概是少年贾斯汀唯一感到不解的地方了。

“格伦老师你要过来？”
　　休萨教授宣布课间休息十分钟，接着便开始和格伦通话。
　　“好呀，什么时候？”
　　“外面？！”
“嗨。”
　　门自动向两侧滑开。格伦迎着晨光出现在门口，嘴角弯起一抹浅笑，黑发被风轻轻撩起。
　　“休萨教授。”
　　一旁的贾斯汀规规矩矩地上前问好行礼。
　　“晚辈贾斯汀，前来拜访。”
　　休萨教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贾斯汀，表情很是惊讶。
　　而弹幕上已经炸开了锅。
　　“先生！活的！”
　　“楼上的，难不成你还见过死的？”
　　“等等，先生旁边那个是——人类幼崽！先生又收徒了？时隔百年！见证历史！”
　　“先生，您老的收徒KPI不是早完成了吗？（狗头）”
　　“我就知道先生热爱拐各类幼崽这毛病永远都改不掉。”
　　“话说这孩子长得真俊啊，过来给姐姐抱抱~”
　　格伦歪了歪头。
　　早知道路上刷会儿手机了。
贾斯汀还没正式开始修炼，自然看不到已隐藏起来的弹幕。此刻，他正在一旁和休萨教授说话。
　　“你今年几岁呀？”
　　“师父给我测过骨龄，九岁。”
　　“哦。九岁长这么高啊，看来有认真吃饭。”
　　……
　　“哦师父平时没有认真吃饭是吧。”
　　……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文学学得这么好了呀，真厉害。”
　　……
　　（闲聊ing）
“休萨教授和那孩子跑哪里去了？ ”
　　“不道。”
　　“有什么悄悄话是我们不能听的？（叉腰）”
　　“要尊重下小孩子隐私啊。”
　　格伦走近天幕。
　　“刚才奥威尔在跟你们讲课吗？”
　　“讲的什么？”
　　“他的新发明？我看看？”
　　“十分钟休息快到了吧。要不我接着讲？让奥威尔他陪孩子玩去。虽然不是特别专业啦（笑），能接受吗？”
　　“哦可以啊，感谢厚爱。那刚才讲到哪里了？哪里没听懂？”
　　“啥？哪里都没听懂？！”
　　格伦哭笑不得，认命地从头讲起。
两个小时后。
　　“大家都听懂了吗？”
　　格伦把粉笔轻轻弹回笔槽，掸着手上的粉笔灰。
　　“听懂了！（泪流满面）”
　　“妈妈我变成人类啦！我竟然听得懂人话啦！哈哈哈！”
　　“呜呜呜休萨教授真是个变态！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么做的啊！”
　　“炼器界最高的山，最长的河可不是浪得虚名啊。”
　　“其实我还是没听懂，再去听回放吧。（开始怀疑自己是个傻子）”
　　“嗯……回去我再录个更详细的发出来吧。”
　　格伦暗自复盘着，自己刚才确实是有些地方讲得太快了。
　　“啊先生我谢谢你祖宗十八代！”
　　“那倒不必了……现在我就先下播了啊。”
　　格伦抬手准备关掉直播。
　　“等等先生！其实我昨天的炼丹作业我有一题不会，讲讲呗！”
　　“不要把先生当百度使啊喂！（震怒）先生，其实我也有个问题……”
　　“等等先生，其实我也有……”
格伦看了一下时间，跟奥威尔联系了一下。
　　“啊格伦老师，雪山上的风景很漂亮哦。”
　　说完就挂了。
　　这家伙到底带贾斯汀去了哪里呀？
　　格伦眼睑震颤。
　　还是左眼。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按他的经验，跳财是不可能跳财的，那估计就是有麻烦了。
　　这样冷静地分析着，格伦老师又默默拿起了粉笔。
　　算了。死不了。
等到格伦已经开始教一个学生如何写作文时，他才突然意识到:
　　唉，我怎么莫名其妙给自己揽了这么多活儿？

好有意思的脑洞！期待更新
（其实我觉得长大后贾老板更像贱猫（对吗）

(2)
“你们……终于舍得回来了？”
　　刚从传送法阵中走出，就看见格伦像只煎饼似的摊在沙发上，抬起眼皮幽幽望来。
　　“呃……这个嘛……”休萨教授战术性扭头，专注地欣赏窗外漆黑的夜空。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啊。
　　“师父……”贾斯汀低着头不敢看格伦，身后仿佛有条无形的耷拉下来的尾巴，整个人蔫得像棵脱水的小白菜，“对不起……”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格伦心里门清谁是罪魁祸首，刚才也根本没生气，只是家里等了他们一天，等得实在无聊随口抱怨罢了。
　　互相毫不留情地吐槽，这算是他和奥威尔及其他一些朋友多年以来建立起的相处方式之一，不过好像被孩子误会了。
　　他撑着沙发坐直身子，声音软了下来：“玩得开心吗？”
　　“玩得开心吗？”
　　“开心！”
　　贾斯汀的眼睛倏然亮了。那条看不见的尾巴又开始欢快地摇晃，他凑到格伦身边，叽叽喳喳地描述雪山的风景、呼啸的风、还有休萨教授那些奇妙的魔术。
　　现在又变成小鸡了。
　　格伦嘴角微微抽动。
　　小孩子的变脸速度果然比孙悟空还快。
　　在如此温馨的情景下，格伦却莫名该死地回想起千年之前——那个人也曾用这样炙热的眼神望过他，只是还掺着令人不安的疯狂。胃里陡然泛起一阵细微的痉挛。
　　……真是要命的既视感。
“所以说，生命真是顽强啊。”
　　休息过后，休萨教授献宝似的向格伦展示起雪山上拍的照片。
　　画面中央是一朵从冰雪中挣出的雪莲，花瓣上还凝着霜，显得既脆弱又柔韧。旁边，贾斯汀被裹成了个球，目测身上还被甩了几十个保暖术式，笑得——如果不联想那些不该联想的记忆——确实灿烂可爱。
　　而另一边，休萨教授对着镜头咧开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他身上……只穿了件背心。
　　格伦沉默了。
　　尽管他完全清楚那件背心上必然充满了科技与狠活，但——
　　“但我还是想问，”格伦缓缓开口，“到底是谁比较顽强啊？是谁啊？”
　　“人家雪莲费了千辛万苦把自己种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结果转头遇上个你。你在它眼里还只穿了个背心？！想必一定给它弱小的心灵带来了大大的伤害吧，心理健康可是很重要的啊喂。”
　　（格伦假装抹泪）
　　“它长在那儿，因为那是它家，你出现在那，那是你家吗。”
　　格伦老师表示强烈谴责。
　　奥威尔打着哈哈糊弄过去，近乎殷勤地给格伦拉开椅子：“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师父，是不是修炼到很厉害以后，在雪山上就不用穿厚衣服了？”
　　饭桌上，贾斯汀抬起那双澄澈的灰眼睛，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
　　“理论上是的，不过建议还是要做好保暖啦，感冒生病很麻烦的……”格伦顿了顿，“为什么想问这个？”
　　“因为……”贾斯汀的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声音越来越小，“那样看起来……很帅气。像休萨教授那样……”
　　格伦老师不语。
　　格伦老师大受震憾。
　　格伦老师在心里暗暗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贾提斯你ooc了你知道吗？
　　话说回来，这种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嗯……
　　好像……是年轻的我能说出来的话。
　　……
　　意识到这点后，格伦老师拖着腮，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把眼前的贾提斯饲养回正直明亮的纯情（？）少年……
　　这个目标，好像突然从模糊的愿望，变成了具体可感的未来。

(2)负面教材
然后他从余光里瞥见——奥威尔正托着腮，对他挑起眉梢，嘴角弯起一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得意洋洋的弧度。
　　虽然只是从余光中看到的，但还是很清楚，很惹眼，令人印象深刻。
　　因为——
　　“因为你的表情真的超级嚣张耶！完全没办法视而不见！”
　　格伦一跃而起对一旁的奥威尔施以严刑。
　　“不要给小孩子带坏头啊！你这个反面教材！！”
　　被砰砰两个暴栗的休萨教授捂着脑袋吐糟格伦老师越来越小恶魔了。
　　“可是师父，”贾斯汀小声插话，“现在春天你穿着这件薄薄的衣服，几个月前冬天的时候……你也是穿着这件呀。”
　　格伦老师 KO
　　“把我们两个都当负面教材啦！！！小孩子不要学！！！”
已经习惯几十年一件单衣走天下的格伦老师决定再次改掉这个习惯。为了不给徒弟当负面教材。
　　然后回去后，面对自己那空荡荡的衣柜，觉得身旁顿时响起了一首应景的凄凉的bgm。
　　还是环绕立体声的那种。
　　哎，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家徒四壁了吧？
　　不过，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吃过饭，贾斯汀在电视机前扎了根。
　　而格伦和奥威尔还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不知怎的摸出一副扑克（一盘打出了8张K，10张Q），边打边叽叽喳喳，像两只麻雀。
　　然后被成熟稳重的小孩子嫌弃了：“有点吵……”
　　两人同时闭嘴，正襟危坐。
　　（乖巧.jpg）
　　三人愉快看《喜羊羊与灰太狼》ing
　　几乎每时每刻都在reaction，还时不时讨论剧情。
　　互相都超给情绪价值的呢。
“我——还会——回来——的——！！”
　　电视上，被炸飞的灰太狼又双叒喊出了那句经典台词。
　　“我也会回来的，不过是一会儿后。”
　　格伦这句没头没尾的嘀咕，让沉浸在动画里的贾斯汀转过头。
　　“？师父？”
　　格伦利索地起身，快步走出客厅，到达玄关。门感应滑开，清冽的月色与夜风一同流淌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银白。
　　“今天我除了早晨走了点路，其余时间全在这里窝着，运动量可是严重不足啊。现在出去散散步啦，很快就回——”
　　“——我也要一起去！”
　　贾斯汀还处于师宝男的年纪，雏鸟情结严重。他一听格伦这话，立马就丢弃了电视里的动画，急切地跳起来说也要去。
　　“贾斯汀你今天的运动量可是太超标了哦，在这里好好休息吧。不然明天晨练会没力气的。”格伦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有点邪恶，“因为今天你去爬了雪山，明天我就削减训练量？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哦……”
　　贾斯汀慢慢地坐回去，但眼角眉梢都耷拉下来，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因为多年的教育实践而深知儿童心理学的格伦老师熟练地开始哄孩子。
　　“别伤心啦，我去街上给你买糖吃，拜拜~”
　　他轻快地跨出门槛。最后那句话随着门扉合拢，消散在夜色里。
　　

(3)正义的代价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贾斯汀仍怔怔望着玄关——几秒钟前，那还有师父的气息——眼神却空茫茫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从心底漫上来，缠住他的呼吸，让指尖微微发冷。
　　看着这师徒惜别（？）之景，始终安静坐在一旁、目光未曾从格伦身上移开的奥威尔，此时战略性开了瓶饮料，喝了一口。同时用余光暗暗观察着贾斯汀僵直的背影，眼神晦暗。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轻松。
　　“唉呀，现在又到广告了。贾斯汀，我们要不要换个台？”
　　“啊——”
　　贾斯汀猛地回过神，下意识点了点头。
　　电视画面切到银鹰卡通频道。
　　短暂的加载后，两头熊一个光头出现在屏幕里。
　　“哈哈哈光头强你来追我们啊！”
　　“啊啊啊啊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啊！臭狗熊！看招！！”
　　贾斯汀和奥威尔观看《人出没》中。
　　“光头强，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略略略！”
　　“到底躲哪儿去了！给我出来！”
“格伦老师会在哪里呢？”
　　茂密的树影间，奥威尔的身影逐渐清晰。这里是距他家一里左右的一个小树林。
　　？他不是在家看电视吗？
　　答案很简单。
　　魔术。
　　休萨教授用了个分身魔术。家里那个陪着贾斯汀看动画的，是魔力凝成的幻影。而他的本体，正在这初春的夜风里微微眯起眼，思索格伦可能的去向。
　　这个术式施得仓促，在奥威尔这个级别的魔术师眼里漏洞明显——但骗过一个还未正式接触魔术的孩子，完全绰绰有余了。
　　“嗯……”
　　月光清凌凌地洒下来。奥威尔仰头看了看天，又环视四周寂静的林木。
　　格伦老师会去哪呢？
　　……
　　几分钟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拔腿向一个方向奔去。
匆匆几步爬完楼梯，推开生锈的铁门，在这座烂尾楼的天台，奥威尔见到了那个身影。
　　“哇，怎么找到的？”
　　那人斜倚着斑驳的护栏，望着脚下遥远的万家灯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月光如银纱轻覆，在他低垂的眼睫投下细碎的影。一支未点燃的烟松松叼在唇间，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起伏。
　　“我还以为会是我去找你呢。”
　　格伦说着，微微偏过头。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化在风里。
　　奥威尔两三步走到他的身边，肩并肩靠在护栏上。
　　“直觉。”
　　他这么回答道，和格伦一起望着底下的星星点点，那些近乎和天空上的一模一样星星点点。
　　“什么鬼啊？一点科学依据都没有，驳回重来。”
　　面对这像是脑袋一拍想出来的答案，格伦失笑。
　　“可确实啊，格伦老师。”奥威尔也笑了，“我找到这儿，全凭直觉。”
　　这话虽然挺假，但的确不假。这座烂尾楼即不是什么秘密据点，也不是什么特殊坐标。无非是10年前，他们偶然在这看过一场流星雨罢了。
　　十年后的今夜，没有流星，也不是什么看“流星雨10周年纪念日”。
　　格伦想来这里。奥威尔觉得格伦会想来这里。
　　仅仅是这样的默契而已。
几乎是同时意识到这点的两个人相视一笑。
　　“话说……格伦老师，你不点上？”
　　指的当然是那支烟。不是烟花爆竹什么的啦，因为法律不允许。
　　格伦把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细长的烟身在他修长的指节间灵活地翻滚，又被他叼回去。
　　“不是烟，是会冒烟的棒棒糖哦。”，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棒棒糖——好吧，其实是没带火。”
　　身旁的奥威尔凝视着他。片刻，指尖无声地绽开一朵细小而稳定的火苗。他抬起手，将那朵火苗轻缓地凑近那截等待的烟尾，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就像为人类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一样。
　　格伦微微低头，凑近那点光。
　　“嘶——”
　　火苗颤巍巍地舔上烟头，暗红的光点逐渐亮起，同时映亮了两人的侧脸，在身后的墙上投下交叠的、晃动的影子。
　　格伦垂下眼，极轻地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那点火光在他眸中明明灭灭。袅袅青烟从他唇间逸出，迎风上升，在空中画出虚幻的轨迹。
　　一时，无声，无话。
　　只留下这迷蒙缭绕的雾气，无所依傍，飘飘荡荡，渐渐飘散进广袤的夜空。
“贾斯汀，他……”
　　寂静了一会后，奥威尔突然开口，话说到一半又陡然打住。
　　“果然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用说话啊。”
　　格伦重新靠回护栏，眯起眼睛。
　　 “说来话长，但……确实是你所想的那样。”
　　 “格伦老师，其实你不需要……”
　　 格伦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气息平稳。
　　 斩钉截铁。
　　 “我需要。”

(3)达成正义的代价
“你对他抱有歉意？”
　　 格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唇间的烟险些掉落。他稳了稳呼吸，迎上奥威尔的目光，一字一句：
　　 “他是我的‘果’，奥威尔。”
　　 “我看到了这样的过去和未来，我知道了他身体里流淌着我种下的‘因’。我怎能不愧疚呢。”
　　 “我……本想拯救他的世界，结果却失败了。我本想着好歹……能拯救他，结果反而……害了他的一生。”
格伦说着，气息一吸一吐，牵动烟管吐出——一串晶莹的泡泡。它们从烟管末端轻盈地飘出，浮游在清冷的空气里。
　　 “奥威尔……我真的害了很多人。有些你也知道，但……但更多的，你不知道。”
　　 “我对不起塞拉，也对不起贾提斯，我对不住所有人。”
　　 “……”
　　 “我其实可以做到起死回生，可以弥补一切，但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因为「命运」。”
　　 月光下，格伦的眼睛里泛起细碎的水光。
　　 “但贾提斯……是例外？”
　　 格伦轻轻点头，发丝随着动作滑落额前。
　　 “他具有特殊性。”
“现在，他实现了重生……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一生。不必在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龄孤单一人，不必背负沉重的执念追寻正义，不必穷尽一生只为打败一个敌人。”
　　 “我只希望他……能幸福。”
　　 五彩的泡泡在月光中流转，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它们轻盈地飘荡，渐渐盈满天台，围绕在格伦身边，照着他的脸颊模糊不清。
“所以……对不起。”
　　 奥威尔望着那些萦绕在格伦周身的、易碎的美丽。泡泡表面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也倒映着格伦低垂的侧脸。
　　 然后，一个泡泡“啪”地破灭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细小的破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心破碎。
　　 “我尽可能推演了所有变量，做好了能做的准备——”
　　 “格伦老师，”奥威尔轻声打断他，“你不用道歉。你从来没有‘害’过所有人。”
　　格伦张了张嘴。
　　 “相反，老师。你真的，真的拯救了很多很多人，包括我——格伦老师你真的不知道你做出了多大的壮举吗？”
　　 “我……”
　　 格伦还想说什么。
　　 “好啦格伦老师，先闭嘴，乖乖听我说。”奥威尔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温和。
　　 “当人类还只有百年之寿命时，我就已经遇见了你。当时，我以为你百年难遇，并很庆幸，我们的生命有大半时光重叠——在广袤的时间尺度之中，这是多大的缘分啊。”
　　 “现在，人类的生命长河被延长，我才发现，原来像你这样的人，千年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我不担心贾提斯的重生会带来什么。因为我知道，格伦老师你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便会去做好所有准备，承担一切后果。”
　　 “因为你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奥威尔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骄傲。
　　 “看着人在你面前呼吸渐薄，你比你自己死去还痛苦；看到别人掉一滴眼泪，你比你自己被捅一刀更煎熬。”
　　 “所以我很清楚——天下苍生的安危，根本无需忧虑。”
　　 “我至始至终，担心的都是你啊，格伦老师。”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柔了些。
　　 “我担心你会因贾提斯而勾起那些沉重的记忆，担心你会因为觉得‘给大家添了麻烦’而愧疚，担心你会因为贾提斯而感到不安，在这段师徒关系里如履薄冰、焦虑忧愁。”
　　 “格伦老师你希望贾提斯能幸福。而我，我们……都希望你能幸福。”
　　 “你的养母瑟莉卡，白猫妹妹他们，哈雷他们，伊芙小姐阿尔伯特先生他们……还有许许多多，被你的光芒吸引而来的人——格伦老师，你真的不知道有很多人爱着你吗？我们都希望你能幸福啊！”
　　 “……”
　　 格伦怔怔地望着他。夜风拂过脸颊，带来微凉的湿意。
　　他过了很久，才很轻、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3)达成正义的代价
奥威尔安静地等待着，等待那些话语慢慢沉淀，等待格伦从漫长的失神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格伦低下头，声音有些哑，“……知道了。”
　　月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晕开一小片亮晶晶的，湿润的亮光。
　　“啊，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他突然惊醒似的，抓住奥威尔的衣袖，“得赶紧回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奔跑起来。
　　夜风掠过耳畔，街道两旁的灯火向后飞逝。
　　One minute later
　　“话说格伦老师，”奥威尔边跑边侧过头，眼里带着笑意，“你刚才是不是……”
　　“哎呀闭嘴啦！”格伦用手肘轻撞他一下，“不许说——等等！”
　　他突然刹住脚步。
　　“怎么了？”
　　“糖。”格伦的表情僵住了，“忘记买糖了。”
　　 “那个烟不就是棒棒糖吗？”奥威尔挑眉，故意重复之前格伦开的玩笑。
　　 “……这个时候就不要玩我这个梗啦啊喂。”
　　 格伦吐槽。
　　 “啊。明白了。”
　　 奥威尔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自信满满地点头。
　　 “那格伦老师，我们现在来做一台制糖机吧！”
　　 说着就打算平地建高楼，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塞进去的长达1米的工具箱，砰地放在地上，摩拳擦掌。
　　 “格伦老师愣着干嘛？快来帮忙啊。”
　　 “……所以我们就不能直接上街买吗？”
　　 “不知道，我的技术很高超。”
　　 “不要在玩梗啦！”
在这个shopping盛行的时代， 老艺术家仍然坚持手搓。
　　 值得掌声。
最后还是上街买了。
历尽千辛万苦（并非），两人终于带着糖回到了家。
　　 （中途，奥威尔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嘴角一直挂着笑）
　　 “睡着了。”
　　 “嗯……”
　　 沙发上，贾斯汀蜷缩着睡得正熟，呼吸均匀绵长。
　　 电视上的光头强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逐那两只狗熊。
　　 格伦和奥威尔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3)达成正义的代价
“回去了。”
　　格伦背着熟睡的贾斯汀，正在门口低声与奥威尔道别（或者说，进行今日最后的闲聊）。
　　 “话说回来，”奥威尔倚着门框，若有所思，“他现在对你的依赖程度，有点超出常规了。俄狄浦斯期？”
　　 “什么东西呀。完全不对吧喂。”
　　 格伦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孩子的姿势，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拥有完整记忆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三个月。而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
　　“据研究表明，许多小动物容易把第一眼看到的移动物体或生物认成妈妈，从而对它们产生依恋，这就是“印刻效应”，一种本能行为。人类也会出现类似的现象。”
　　 “更何况，这三个月他见过的活物除了我，也就只有电视上的鸡鸭狗羊人了。造成现在这种结果并不意外。”
　　 “其实我现在带他出来，也是意识到这个问题。要让他接触更多人，看见更广阔的世界。他得慢慢摆脱对我的依赖才行……”格伦顿了顿，“好了，真的该走了。下次见。”
　　“等等，还有最后一句话。”
　　奥威尔的声音沉静下来。
　　“格伦老师，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只关心结果，不在乎过程。换作其他人，只要确认不会危害世间，我根本不会多问一句。”
　　 “但你是例外。”
　　夜色里，他的目光清澈而认真。
　　“格伦老师，我不愿看见你难过。所以……请一定照顾好自己。”
格伦静默了片刻。
　　夜风拂过他的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他背上的孩子睡得安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然后他抬起头，对奥威尔露出了一个很轻、却很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重，像雨后的天空，虽然还留着水痕，却已经透出了光。
　　“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背影逐渐融入黑暗。声音很轻地飘回来：
　　“晚安。”
　　

(3)续 传谣不信谣
而世界的另一边，今天的直播却意外地引起了某种……轰动。
“嘀嗒嘀嘀咕咕嗒嘀嗒——”
　　深山悬崖边，魔术师王小明正用魔力丝线将自己吊在半空，全神贯注地伸手去够岩缝里一株泛着微光的药草。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叶片的瞬间——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以最大音量炸响经典铃声。
　　“我去！这时候打电话？！”
　　王小明的魔力操纵瞬间失衡，整个人在悬崖边晃了晃。虽然这种操作对他来说不算危险，这株草药也不算特别稀有，但——
　　吓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骂骂咧咧地操作魔力掐断通话，直接关机。
　　“好了，这下清净了……”
　　他重新稳住身形，小心翼翼地探身，手指终于捏住了那株药的茎秆——
　　“王小明——！”
　　一个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是魔力传音。
　　“wc！”王小明手一抖，草药差点掉下悬崖。他险险捞住，“师父你干啥？！还用魔力媒介直接传音？！”
　　“你刚才为什么不接我电话？！”脑海里，被他称为师父的女声一边发出某种液体被搅动的“咕噜”声（听起来像在搓奶茶），一边义愤填膺地控诉。
　　“还接电话？我在深山老林！深山老林好吗？！”王小明用传音吼回去，“再往前八百米就是禁魔区了，信号时有时无很正常！”
　　“你就算在天涯海角也得接我这次电话！你师祖他……”
　　“我师祖怎么了？出关了？”王小明顺着岩壁往上爬，动作敏捷如猿猴。
　　魔力传音开始出现断续的杂音，像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
　　“有…………孩……师…”
　　“啥？有孩子了？啊？！！”王小明脚下一滑，差点又掉下去，“等等等等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娘……”
　　“师娘？！”王小明的下巴真的要掉下来了，“可师祖他老人家不是单身了一千多年，外界对他的性取向分析已经从女性拓展到男性，再拓展到非人种族了……等等，到底是谁？谁追到了？！”
　　“孩……”
　　声音彻底断了。
　　“喂？！师父！师父！姑奶奶！”王小明急了，一边飞快地往上爬，一边从怀里掏出备用手机——屏幕上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
　　“嘟……嘟……嘟……”
　　忙音。
　　“啊啊啊你就算在天涯海角也给我接个电话啊可恶！！！”
　　王小明以一种近乎飞檐走壁的速度冲上悬崖顶，完全顾不得原本计划好的“采完药后欣赏下落日美景”。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啊啊啊啊啊我一定要吃到这个瓜！！！”

(3)续 传谣不信谣
“啥？老师有孩子啦？！”
　　冰原上的研究站里，一个裹着厚厚毛皮大衣的男人接到了师侄王小明的加密传讯。极地的魔力场干扰严重，声音断断续续。
　　“也…悟…孙_女”
　　“什么？连孙女都有了？？”男人手里的热咖啡差点泼出来，“等等，老师什么时候结的婚？跟谁？？”
　　“靠怎么这个时候信号不好？！”
　　男人骂骂咧咧地切断传讯，转而拨通了另一个更稳定的通讯线路。
于是，消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和更惊人的变形程度——在某个庞大而隐秘的人际网络里传播。
　　“什么？老师有了一对龙凤胎？”
　　“老师和师娘隐婚一百年了？他瞒了我们这么久？！”
　　“师祖四世同堂啦？？”
　　“什么！老师和他的养母结婚了？等等这伦理上是不是有点……”
　　“我就知道是伊芙元帅！妈妈我磕了三百年的CP成真了！！”
　　“什么？面对众多追求者的告白，老师最终选择了哈雷先生？等等，老师，我不同意这门婚事！！！我真的不同意！！”
　　“老师和阿尔伯特先生在一起了？我说他俩怎么总是gay里gay气的。”
“情报汇总完毕。”
　　特务分室（很难想象，这个机构竟然1000年都没有换名字）的会议室里，情报部长一脸严肃地站在全息投影前。
　　投影上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图，中心是格伦的照片，周围辐射出无数线条，连接着各种各样的人物和……离谱的传闻。
　　“经过多方交叉验证和可能性推演，”情报部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语气异常严肃，“现有证据表明，先生很可能……已经有孙女了。”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
　　“能不能带点脑子！格伦是闭关！闭关！又不是去谈恋爱！还有——竟然还有我们的事？！你看我们有这时间吗？”
　　室长伊芙忍无可忍，抄起手边一沓厚厚的报告，“砰”地拍在情报部长脑袋上。
　　“哎哟！”部长抱头蹲下。
　　“滚出去重新整理！再拿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下次就用火烧你了！”
　　情报部长捂着脑袋，悻悻退场。
特务分室老成员近乎全员到齐。（很难想象他们居然打了1000年的工）
　　“前辈出关了啊。”
　　克里斯托福靠着椅背，脸上笑容灿烂得像要开花。
　　“嗯……得去和他见一面。”巴纳德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十年了啊……”
　　“报告。”阿尔伯特的声音冷冰冰，手上写报告的笔动得飞快。
　　“也是……”伊芙揉了揉眉心。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百份待批文件，但她此刻的目光却飘向窗外，似乎在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眼神一凛，指尖弹出一簇细小的火焰，“咻”地射向会议室门口——
　　火焰在门框边炸开一小团火花，拦住了一个正准备悄无声息溜出去的身影。
　　 “洛德，”伊芙头也不回，声音平静，“你干嘛？”
　　 733岁的年轻新成员洛德僵在原地，面无表情。
　　 心里却在想:
　　 这里竟然全都是老师的绯闻对象…我的天呐……
　　 “老师出关，我去看老师。”
　　 “驳回。报告堆成山了。”
　　 “……”洛德沉默了两秒，脸上表情不变，但眼神里流露出某种近乎绝望的哀伤，“我老师分离焦虑症又犯了。现在不见到老师，我会死的。”
　　 “你10年没见到他，现在不也没死。”
　　 洛德表面依旧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泪流成河。他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那份才看了一半的东部禁魔区异常能量波动分析报告。
　　 休息时间，他拿起手机，向自己的师姐（兼女朋友）发消息。
　　 “无了（哭）”
　　 几秒后，回复来了。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洛德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敲出一个字。
　　 “……”
许多许多人，正从世界的各个角落，以各种方式，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而在家中的格伦，刚把睡熟的贾斯汀安顿好，盖上被子。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平静的夜色，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一种熟悉的、不祥的预感，缓缓爬上脊背。
　　“……该不会又要热闹起来了吧。唉……希望他们别太闹腾。”
　　他喃喃自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很淡很淡的、有些无奈的弧度。
　　窗外，月亮正升到中天。清澈的银辉洒满沉睡的城市，也照亮了远方地平线上，那些正在赶来的、点点闪烁的魔力光芒。
　　夜还很长。
　　而明天，大概会非常、非常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