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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秋水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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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秋水ZT
作者:胡竹峰
立秋后,雨多了,整夜整日下。那雨瘦,枯寒纤弱,在天空飘着,细且长,迎向地
面,盈盈浅浅,像刘旦宅笔下仕女的凝眸。昨天晚上随手翻《红楼梦》,泛黄的书页中插
有刘旦宅的画作,是有颜色的脂砚斋——粉彩淡里透艳,手如柔荑,眼似秋水,簪花髻上
飘起幽香,或站或立,一袭薄纱轻衫让人如坠梦境。秋光易老,美人迟暮,刘旦宅的画风
雅依旧,艳丽依旧。
今年秋天,经史子集让我流连了不少光阴。夜深人静,拿一本书闲读。陷在沙发中,
一团温暖的橘黄色瞬间包裹了我,秋水的气息漫卷纸页间。飘飘然融会在宁静柔和的氛围
里,想到古村、红袖、檀香、清箫,越发觉得秋水撩人。夜静昼喧,夜雅昼俗,夜朴昼
巧。心静好读书,孟子有夜气一说,以为一个人入夜后最容易得气,最容易得道,最容易
通神。
清晨起床,打开窗户,秋水满帘,雾气正浓,如一个大蒸笼,竟生出烟波江上使人愁
的感慨。想到《红楼梦》也是四季书,大观园中的姐妹春去秋来走一遭,落了个白茫茫大
地真干净。
烧饭间隙,开窗换气,夜雨稍停,看对面房子一旁的桂花树、紫竹林,想象晶莹的秋
水从枝叶滴落。远处街道有积水反光,微弱剔透的亮,像玉器的包浆。街道旁的花木仍旧
依青偎翠,满目秋水清凉。秋水清凉,忽然觉得冷,回房添了件秋衣。时令已过霜降,要
暂别单衣条裤的生活了。女儿在睡觉,鼻息均匀,长长的睫毛有笑意。有了孩子之后,人
生似乎一下子进入了秋天,身体里,惊涛骇浪缓缓消退了,渐渐汇流成一泓秋水。
昨晚下半夜,睡意蒙眬中隐约有雨声。和孩子一起的夜晚,总是一觉睡到天亮,沉沉
的,梦也不做了,这是得到孩子元气滋养的缘故吧。轻轻搂着她,肉乎乎一团,让人变得
既柔软又平静。
早饭后,从南城前往东城。一路漫行,窗外的车流徐缓潺湲。老城区墙脚的青苔幽幽
散发着秋意,爬山虎枝叶凋零,只剩一身虎骨,嶙峋静默。薄雾中,尾灯昏黄的光洇开
来,心里变得闲淡,睡意也越来越淡。人行道上的灰衣人举着伞,挡得住秋水挡不住秋
意,缩着肩膀,茕茕独行。空街行人寂寥如一纸白壁挂轴。
几户人家阳台上的花草,蓬蓬散散,现出老相了。因为秋水的缘故,窗前的绿萝泛着
亮光。悄然落下的几片梧桐叶被风推动着,娉婷复袅袅,像个优雅的女人,也像个调皮的
童子。
近年写文章尚气,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之交。我癖女人身上的阴柔气与儿童身上的元
气。阴柔气与元气是一切艺术之源。汉字是硬朗的,落墨成文注入阴柔气才好。古人说文
章行云流水,书法行云流水,行云与流水恰恰是阴柔气的体现。《庄子》与《兰亭集序》
的好,好在硬朗中有阴柔气,行文走笔不见阻塞,如行云流水。
秋天的行云、秋天的流水总使人沉迷沦陷。秋天,在故乡山冈上,头枕双手仰观行
云。少年时光忧伤阴郁漫长,回过头看,那些日子竟也凝结成铃铎,叮叮当当响在心灵的
角落,悦耳澄澈,盈盈一握,使人怀念。或许和秋水有关,秋水照映了过去。
秋水下的乡村是桃花源,清静独孤。雨抹在狗尾草、红马蓼上,抹在番茄叶、豇豆藤
上,轻轻地,庄严极了。倘或雨下得紧些,汇聚到屋顶的瓦沟,从檐上落下来,掉进稻床
边一溜儿整整齐齐的小水凼里,错错落落,仿佛编钟之音。池塘两侧的石头窠被阳光和雨
露漂白磨光了,坐在上面,凉意袭人,坐得久了,才觉出热来。细脚蜘蛛在旁边爬,一种
叫百脚虫的东西懒而蠢地蠕动。山涧溪流在谷底淌着,干净透明如同融化的水晶从石罅间
漱流,水中石子被淘洗得颗颗浑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一定是在秋水之岸。春水青嫩鲜亮,是人生第一阶段。夏
水走泥,洪波涌起,是人生第二阶段。秋水无声绵延,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是人生第三
阶段。苏东坡写《赤壁赋》正当中年,也正是秋天。或许是秋水让苏轼情不自禁。情的美
好正是不自禁,情的痛苦也是不自禁,不自禁如同秋水,流得缓慢却义无反顾。
《赤壁赋》中,秋水笼罩一切,是节令之秋水,也有庄子的秋水。“壬戌之秋,七月既
望……霜露既降,木叶尽脱……”庄子与苏轼都适合在秋天阅读,通体清凉,风的肃穆中虫
鸣唧唧作金石声,远处田野翻开的泥土以及田野小径上乱栽的枫树,更接近他们文字的氛
围。
邓石如自题联: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这秋水文章只能是明清文章,不
可追溯苏东坡,更不能比拟庄子。庄子的秋水、苏东坡的秋水渗透了尘世之土。我在乡下
经常挖地,一锄头下去,泥土湿润鲜活,仿佛读庄子、苏子的文章。
很多年前,庄子和苏子在一小小院落老槐树下的瓦房或者茅屋中轻描淡写,抒怀追忆
寓言。秋水自树干枝叶间漏下,心思澄明,若有所悟,若有所契,无滓渣无凝滞。秋水流
入庭院,不成烟,不成雾,自成一片雨帘。不知不觉天已垂暮,柴门静掩,沾***径,
有人回家了,粗朴的桌椅上放着陶碗。
想到追忆,进入秋天的标志,就是追忆吧。追忆比憧憬频繁,人生差不多已站在秋水
边上了。这些年越来越喜欢庄子、杜甫、苏轼。李白的对酒当歌,晏殊的声色迷离,如同
秋水岸上老旧的涨痕,春潮退下去上不来。
在庄子那里,秋水弥漫,无处不在,秋水的气息裹挟着他的身体。苏轼的秋水盈盈如
一杯清茶,庄子在秋水中游泳,另有一番快意的萧瑟。苏子在秋水中驾一叶小舟,举杯盏
且饮且行。人生如蜉蝣置身于天地,渺小如沧海一粟,只在须臾,不像江水滔滔无穷无
尽。携仙人遨游各地,与明月相拥而永存世间。这些都是梦,人生的憾恨在秋风秋水秋思
中。
常常听人说,水流处必有灵气。有年夏天,在黄河边看滔滔洪水,浑浊沉重,泥腥气
与江流声席卷一切,漂浮物沉沉浮浮。这不是我心中秋水的模样,秋水共长天一色,秋水
应该湛蓝碧青如天空。
秋水的颜色是王勃青衣的颜色。读来的印象,王勃着一袭青衣,青得生机勃勃,青得
郁郁而结,也郁郁而终。王勃是早夭的天才,人间留不住。《滕王阁序》中“落霞与孤鹜齐
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两句,太冷冽,弥漫着岁月的秋意。人生秋凉,王勃体会得太早。
夜晚的秋虫在秋水后孤鸣,声若游丝。多少人事在秋水中老之将至、老之已至,只有
庄子不老,苏子不老,王勃不老,他们渡过秋水之河,在彼岸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在秋声
秋色里语惊四座,在秋意秋水里鼓盆而歌。这样的声音在秋水岸头与案头绵延不绝:“秋水
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
庄子手腕轻染出一片辽阔,令人有飞天之感。一篇《秋水》深邃覃思,神游天地,超
然碧落。“秋光如水小花开,雨过台阶蝶不来,人如花瘦倚妆台。”冬心先生题在海棠画上
的句子,真让人低回。


IP属地:江苏1楼2025-12-27 23:05回复
    风暖ZT
    作者:胡竹峰
    繁霜夜降,木叶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枫树变成红色了。
    “霜叶红于二月花”一句几乎成了俗语,前一句“停车坐爱枫林晚”也是名句。“枫林
    晚”三字有禅意。枫叶本来就很红了,在夕晖晚照下,如烁彩霞。江南二月的春花,我见
    过,少了枫叶的艳丽与铺张。一直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枫叶之美,现在觉得“铺张”二字恰
    当不过。枫叶美得铺张,不带一丝节制,全无机心地烂漫。
    枫叶为掌状,五裂,中间三片大的裂片有凸出的齿,基部为心形,大概是红叶寄相思
    的由来吧。前几天见朋友在枫叶上题诗,真是十足风雅。枫叶叶面粗糙,上面为中绿至暗
    绿色,下面脉腋上有毛,秋冬之际,变成黄色、橙色、红色,还有青色、紫色。一片小小
    的枫叶,丰富如墨色。
    枫树的秋叶中独树一帜,枫树是有名的秋色叶树种。枫树可作庇荫树、行道树或风景
    园林中的伴生树,与其他秋色叶树或常绿树配置,彼此衬托掩映。西晋潘岳《秋兴赋》中
    有“庭树槭以洒落兮”的句子,大概那时候有很多人将枫树栽在庭院中观赏吧。
    酒旗在路边的风中飘着。
    那条路通向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小品清话本小说。一些青灰色衣服的男人,一些皂衣
    皂靴的男人,一些绫罗绸缎的男人,一些佩剑挎刀的男人,一些淡绿色衣服的女人,一些
    素色衣服的女人,一些红色衣服的女人,一些环佩叮当的女人。一些男人和一些女人,或
    许也有内务府的官人,熏香与体味杂糅在一起。马的铁蹄踏在路上,老远就能听见。驴鸣
    咴咴,呵出一口口白气。车行辚辚,日夜蜿蜒不停,渐行渐北。
    因为酒旗,让人觉得那风是暖暖的,又十分湿润。湿润的风轻拂耳际,有碧玉的温
    度。放在胸口的碧玉,似乎是一只娇小的狸猫,又好像女人窝在怀里。女人吐气如兰,那
    是锦心绣口的风,亦是暖风。
    水红色的宫灯挑在屋檐下,檐角蹲着走兽飞禽,鸱吻、凤、狮子、天马、海马、狻
    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文章是案头的山水,山水是案头的文章,而它们则是房子
    的文章。屋顶文章,指向静谧的黑夜与未知。
    黑夜像一只充满了水的葡萄,又像熟透的樱桃。站在廊下,舍不得踏入这庭,这院,
    这夜。戏楼、耳房、通楼、大厅、天井、神堂,连同那些古老的器具睡在夜晚的大床上。
    山风牵动衣角,凉意入骨。恍惚中似乎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小时候的时光。一个人是不可
    能回到过去的,无论精神还是身体。朝花可以夕拾,旧事却不能重提。旧事如烟,怀抱着
    寂寞,像怀抱着一片漆黑的盲人,又像怀抱着天际的星火。
    庭院锁起一弯夜色,夜色裹住人,人想着一腔心事。
    水漏滴答,月亮在墙头上,淡淡的白光拉长淡淡的身影。视线明亮了一些,我看见一
    个假山环绕的庭院。因为夜的缘故,庭院散发出一股神秘的气氛。亭台楼阁,瓦柱石雕,
    在黑幕里一身诡谲。长廊入口一截铺地方砖,清凉凉匍匐在月光下。地上是刺槐树的投
    影,枝头浸在月光里,像蘸过水银,汩汩生辉。风吹动槐树的枝头,地上的影子明明灭
    灭,如烛火照壁。芭蕉枯了,紫竹倒还茂盛,隔着夜色,入眼如一轴水墨。
    水与墨,黑与白,虚与实,浓与淡,干与湿,荣与枯,阴与阳,世间万物相生相克,
    一切都是水墨。文章是字写的水墨,书画是笔写的水墨,人的一生也不过一轴水墨山水。
    墨即色,水调五彩——焦、浓、重、淡、清。沈括在《图画歌》里说:“江南董源传巨
    然,淡墨轻岚为一体。”我喜欢淡墨,近来写文章也愿意用淡墨。情节要淡,情味要淡,行
    文要淡,转折要淡。人生到了后来,也不过是洒在毛边纸上的几点淡墨痕吧。
    身侧曲水流觞,温润的泥土气弥漫在四周。朦胧中但见残荷林立,残荷的茎秆仍支撑
    着叶子,像古旧的破船在池边摇晃。有风吹过,水里摇起粼粼哀伤,一汪一圈一汪一圈漾
    开来: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这个先秦的女子在荷塘边见到一个美男,彻夜思念难以入眠,竟至于涕泗滂沱。荷花
    早凋,几千年前的荷畔人,几千年前寤寐无为的女子,一一归于尘土了。捡起一个小石
    块,投向水中,水底月亮化作无数碎块四散开来。月影一时杂乱,心绪一时杂乱,久久复
    归平静。
    走入庭院,一片皎白裹挟着身体,像披了光滑柔软的丝绸。月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似乎能透过肺腑,心神与其汇成一体,一股凉意流入四肢百骸,心头溢出淡淡的芬芳。
    细细地,从厅堂外传来琴音。娉娉婷婷,袅袅如炊烟,又舒缓似流水。时间静止了,
    能听见心跳,也似乎能看到血管里流动的血液,看着它们流经心脏散向四肢。驻足听了半
    刻钟,琴声叮叮咚咚不绝,弹的是嵇康的《广陵散》。这首琴曲,几乎妇孺皆知。更让妇
    孺津津乐道的是:
    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
    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
    嵇康死得从容恢宏。
    慷慨捐生易,从容赴死难。像嵇康这么死,死出了境界,死得让人向往,让人仰天长
    啸。
    忘了是哪朝哪代的故事,说某大臣获罪,上赐来毒酒,此人正在和朋友下棋,对朋友
    说,这杯酒我就不劝了,从容饮下。我读春秋战国的史籍,多少个重义轻生的侠士。我读
    晚清民国的史籍,又有多少个贪生怕死的虫豸。一代代传承,萎缩的是文化,连精神也猥
    琐了。
    东汉末年即有《广陵散》琴曲的记载,明朝《神奇秘谱》录有此谱。《神奇秘谱》的
    作者朱权说:“然《广陵散》曲,世有二谱,今予所取者,隋宫中所收之谱。隋亡而入于
    唐。唐亡流落于民间者有年。至宋高宗建炎间,复入于御府。”隋炀帝即位后,秘阁之书各
    写五十部副本,列为三品,分屋藏之。隋炀帝或者无道,对图书古籍却有收罗之功,到底
    还有文人心性。说到嵇康,我总觉得他身上有季节性,一身肃秋的气息,目送归鸿,手挥
    五弦。目送与挥手之间,无边落木萧萧而下。
    很多古人的身上有季节性。墨子、扬雄、龚自珍是夏天,孔子、曾子、李煜、苏东
    坡、黄庭坚是春天,韩非子、韩愈、章太炎、鲁迅是冬天。当然,他们身上也偶尔混季。
    现在人的身上很少有季节性了,顶多有季节性感冒、季节性过敏。
    季节交替,人容易生病,不是伤风就是受寒,好在伤风不败俗,受寒不受惊,吊吊水
    就好了。古人生病吃药,煎几服中药。现在人生病,一律输液。去医院,见人一手提着药
    瓶走过去,仿佛举着手榴弹。
    中药要趁热喝,没听说过谁输液前将药水加热。今天的人生病也生得冷心冷肺。古人
    温药治病,今人温水服药。
    在庭院中走动。透过时间长河,看见一个个人影晃动的窗格,聆听到静夜中衣袖和饰
    物的喧哗。一群身穿戏服的小生施施然走来,娃娃生、穷生、扇子生、翎子生、纱帽生。
    娃娃生头上戴着孩儿发,身穿茶衣,一摇一摆,摇摇摆摆如风吹荷花。那荷花是映日
    别样红的荷花。穷生携一卷破书、一壶残酒,脚步踉跄,青色长袍上许多补丁,潦倒得像
    末世秀才的诗文。扇子生手执折扇,头戴文生巾,穿褶子衣,风流潇洒,文质彬彬。翎子
    生头插两根雉尾,雄健英武,精气勃发。纱帽生白净净的脸上写满春风得意。
    昨日布衣书生,今日探花郎君。状元文章冠天下,探花才貌要双全。天下好事都被探
    花得了。唐朝科举无榜眼,却有探花,进士榜公布后,以最年少者为探花郎,原意只是戏
    称,与登第名次无关。到了南宋后期,第三名进士始改称为探花。江西丰城黄氏族谱载:
    北宋徽宗宣和年间,黄彦正为进士第三名,兄弟中有三人同榜进士。徽宗对其家人大加赞
    赏,赐诗一首,末句云:“胜似状元和榜眼,探花皆是弟和兄。”这个句子让我觉得有暖风
    吹来。
    我看戏,也觉得暖风拂面,才子佳人、升官发财、五子登科,锣鼓咚锵,像大碗茶、
    大烩菜,真是解渴解馋。我读小说,喜欢看悲剧。我看戏,又喜欢喜剧。小说非悲剧不足
    以动人,戏剧非喜剧不足以暖心。天荒地老,心暖暖的,便觉得岁月不曾流逝。印象中,
    只有老人喜欢戏剧。看戏看戏,看的是戏,体会的是人生白驹过隙,是几十年光阴一晃而
    过的感慨吧。岁数大了,看戏是人生的反刍与品味。常常一厢情愿地猜测,是不是看戏可
    以触摸到旧时的涓涓月色,让人年轻呢?
    中国文化有两支大流,一士一民。士文化的底色是苍凉的,《老子》《庄子》,佛经
    以及稍后的《红楼梦》,骨子里有透彻心扉的凉意。而民的文化,《好逑传》《玉娇梨》
    《平山冷燕》《金云翘传》《春柳莺》《雪月梅》,才子佳人鸳鸯蝴蝶,最终落个皆大欢
    喜,要的是打发浮生苦短,何必那么沉重。
    一个手拄藤杖的老翁提着灯笼,满头华发,麻衣葛履,从月门里进来。皮纸灯笼里的
    光晕散开成一团,像油炸麻球。油炸食品好吃,可惜有害健康。油炸食品也是暖风,空调
    里吹出来的暖风。今年南方大冷,空调取暖,暖得人口干舌燥。
    暖风入诗,除了著名的“暖风熏得游人醉”一句,我知道的还有:
    暖风鞭袖尽闲垂,微月帘栊曾暗认。(晏几道)
    暖风迟日柳初含,顾影看身又自惭。(杜牧)
    一霎暖风回芳草,荣光浮动,掩皱银塘水。(苏轼)
    朝回花底晓星明。瑞烟凝。暖风轻。(陈允平)
    暖风回,芳意动,吹破冻云凝。(张镃)
    是平分秋色,梦草池塘,暖风帘幕。(赵长卿)
    暖风摇曳,香气霭轻氛。(赵佶)
    肯定还有,但我学问浅,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句了。现在一点点体会出浮生多苦,觉
    得暖风不过诗里写写、歌中唱唱罢了。倒是弘一法师的《送别》,无数次引人低回: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
    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
    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少年时在电影中遇见这首《送别》,唱得银幕下的人泪光闪烁。人生大苦,悲欢离
    合,生老病死,世代生生不息。
    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长亭,恰恰在古道边,恰恰是黄昏,恰恰有芳草。山岚的晚风
    撩拨起亭角垂下的凌霄藤蔓,抚摸着那株不知名的野草。一定有古人在这里送别过,走累
    了,邀朋友进去小坐一会儿,歇歇脚。残阳夕照,亭外大片的田园种着一望无际的瓜果蔬
    菜,松涛滚滚,像充满杀伐之声的琴音,远处鸡鸣犬吠交织,鸟儿开始回巢了。
    坐在亭子里,太阳融融悬挂西天,斜穿过亭柱照在我们身上。时序已是深秋,静坐亭
    台,身上披了一层淡淡的古意。乔木的树叶渐渐没了火气,消退成枯草般淡淡的黄。用手
    摸摸那亭柱,朱漆斑驳,曾经的绯红变成了岁月的酱紫,像祖父被岁月、风尘以及生活摧
    残的脸。
    二十年过去,一直记得祖父那张脸,我甚至觉得那张脸比很多青年人英俊的脸更好
    看。杜拉斯小说《情人》有个著名的开头: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
    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
    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
    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我喜欢这样的句子,突兀而至,来得短狠快。
    一九二五年,时势动荡,鲁迅在北平。在《雪》一文中,大先生写道:“江南的雪,可
    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
    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
    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
    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写的是雪,字里行
    间却有暖风吹过。
    恍恍惚惚,一切都化作了碎片,又像墨汁滴入池水,叮咚一声,池水复归平静、澄
    澈。娃娃生、穷生、扇子生、纱帽生、翎子生、老翁、庭院,定格成花花绿绿的剪纸,慢
    慢模糊,然后是极淡的一团,终于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得像我们的生命,一无所有地来,
    一无所有地走。
    那年,陆龟蒙酒乡偏入梦,花落又关情。
    今夜,胡竹峰无花又无酒,笔耕纸作田。
    晚上躺在床上,风吹着窗户,想象是《聊斋》中碧眼幽幽的狐女,从泛黄的册页上醒
    来,轻叩门扉,我是夜宿荒村废址的士子。夜深了,燃在炉中的藏香飘幽枕畔。熄灯,闭
    目,想想上下五千年,只剩床头柜上的几卷诗书。


    IP属地:江苏2楼2025-12-27 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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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5 23:3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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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深ZT
      宋元古画里的云,辽阔深远。苍黄的旧纸老帛俨若大千,一些山脉一些树木一些流水
      隐在云深处,深不可测,总觉得其中有隐士,不知姓名不知行状,大抵如晨门、接舆、荷
      蓧丈人、长沮、桀溺一类人。
      读山水,读的多是云是雾。打开手卷,一点点抻拉,云出来了,不知道是春天的云、
      秋天的云,还是夏天的云、冬天的云。云一白,朱印格外红,旧时朱砂颜色好。那红,有
      体温。
      远远地,看见那树在山岚间一片又一片,或者在某个角落雄浑挺立,或者婆娑虬枝,
      自在安稳。绘有叶子也或者只是枝丫,以墨点绘成。有树就有草,浅浅的,生在画面下
      端。不远处是河,河上有船,淡墨寥寥几痕人影,无面目有精神,无线条有气度。岸上往
      往有亭,空空无人亦可,几客闲坐亦可。远山大片的云,几百年了,那些旧日的云总也不
      散。偶尔,云间石路上,立着一长袍老翁,拄短杖向山林深处走出,深处是苍茫的白云。
      春看晓云。破晓时山间的嬉啼,是群鸟的喧哗。曙光初现,壮阔欢欣的原野呼应着浩
      大的黎明之光,紫色的烟云逐渐绵延露白的天际。
      夏则看夜云。夜里远远近近潺潺湲湲的急湍流泉的声音幻化成山谷冉冉的云岚烟雾,
      一缕又一缕。月亮上来的时候,星云飞入夜空。
      秋日黄昏,日近西山,倦鸟归巢,两只三只四五只飞过,远山云间隐约有大雁结伴远
      去。暮色渐浓,云赤红色酱红色浅红色橘红色粉红色。云深处,日影如钩。
      冬天早晨,雪后自不必说。地冻霜白,纤细白云与山相依,令人神迷。
      谷雨时节去九华山看茶。人追云而上,走到云里,那云又在前头。茶山高耸入云,上
      到山顶发现云又在山之外,又在山之上空。云从半山腰升起,像一朵朵莲花,升到高处,
      缓缓四散而入大荒。云深处可望而不可即。
      周密《齐东野语》录南宋旧事。宣和年间,皇家园林艮岳刚刚建成,赵佶令东京附近
      山民制油绢囊,以水浸湿后放在深山上收纳云雾,作为贡品,是为贡云。每每车驾游玩
      时,打开油绢囊,须臾,云开四散,仿佛行走在千岩万壑间,如神山仙境。
      宋人的气度到底弱了,不复唐人恢宏不羁,更少了魏晋风度。隋阳玠《八代谈薮》记
      载南朝陶弘景事。上问:“山中何所有?”弘景赋诗答之: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
      上大悦,令人赏之。
      苏轼也集云,曾记道:
      余自城中还,道中云气自山中来,如群马奔突,以手掇,开笼收其中,归
      家,云盈笼,开而放之,作攓云篇。
      苏轼攓云,后人视为风雅。康熙名士王渔洋还以身印证:“余昔行秦栈中,见道左石罅
      间烟气如缕,顷刻弥漫山谷,已而雨大至,行人衣袖中皆云也,始信囊云非妄。”查慎行作
      诗提及此事:
      谢灵运屐去已久,苏子瞻诗留不多。
      两袖攓云独惆怅,一灯照壁犹吟哦。
      深秋去山里,通体萎去的芦苇顶着一丛银灰色芦花。芦花毛茸茸的,柔软蓬松,山下
      仰望如云,看着有些恍惚。山坡上一棵老树又高又壮,浓密的松针闪着油光。想起小时候
      在老家常见的古松也那样好看也那样挺拔,每日路过,觉得松顶就是云。
      “上学去?”
      “上学去。种菜呀?”
      “种菜。”
      “下学了?”
      “下学了。浇水呀?”
      “浇水。”
      松下有块菜地,常见农人劳作耕种。偶尔种青菜萝卜,偶尔种葱蒜莴笋,偶尔还在地
      头种一排油菜花。菜地春花秋月,与古松不相干,它孤零零地矗立坝上。松花开,松花
      谢。松花开时,风一吹,纷纷扬扬一身。
      松花开时,也像云。
      夜里靠在床头翻书,想起旧事。屋顶积雪融化滴答打在窗沿上。
      拥被而卧,忽有春意。春意是《从文家书》里的:“我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
      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距离得那么远,
      我日里望着,晚上做梦,总梦到生着翅膀,向上飞举。向上飞去,便看到许多星子,都成
      为你的眼睛了。”
      在信中,沈从文叫她三三。三三,三三,温柔得像一片云。“莫生我的气,许我在梦
      里,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如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
      分亵渎了你的。”这样的卑微,越发衬得三三张兆和在云之上。
      张兆和跑到胡适那里去告状。胡先生劝:“他顽固地爱你!”张兆和不客气地回道:“我
      顽固地不爱他!”胡适给沈从文写信:“这个女子不能了解你,更不能了解你的爱,你错用
      情了。你千万要坚强,不要让一个小女子夸口说她曾碎了沈从文的心。此人太年轻,生活
      经验太少……故能拒人自喜。”
      因家人推波助澜,“他的信写得太好了”,张兆和最终接受了沈从文。新婚之初,沈从
      文和张兆和一起啜饮爱情的甜酒,有过一段快乐时光。婚后,沈从文回湘西老家。张兆和
      露出女子的娇态,亲昵地称他二哥:“长沙的风是不是也会这么不怜悯地吼,把我二哥的身
      子吹成一块冰?”沈从文回信安慰:“三三,乖一点,放心,我一切好!我一个人在船上,
      看什么总想到你。”
      后来裂缝出现,随着时间磨蚀日渐扩大。她连他写的故事也不喜欢读,忍不住去改动
      里面的语法,挑剔信中的错别字。她对他,始终是不欣赏的。他爱上了别人。一九四六
      年,沈从文创作《主妇》,借此书对妻子忏悔,“和自己的弱点而战,我战争了十年”。此
      后,沈从文孤立无援,被人贴大字报,遭老友孤立,发配去扫女厕所,一度抑郁住进精神
      病院。张兆和穿着列宁服,蓬勃向荣。
      有几年,沈从文和家人分居,晚上到张兆和那里,带了第二天的早饭和午饭回住处。
      那是他生命中最寒冷最漫长的冬天,一个人就冷饭埋头做学术研究。家在咫尺之外,俨若
      云深不知处。是否会想起胡适当年所说的话,“这个女子不能了解你,更不能了解你的爱,
      你错用情了”?
      他仍然坚持给她写信,写给心中的云,三三、小妈妈、小圣母。不管她爱不爱看,能
      不能理解,他只顾写:“小妈妈,你不用来信,我可有可无,凡事都这样,因为明白生命不
      过如此,一切和我都已游离。”
      沈从文下放前夕,站在乱糟糟的房间里,从鼓鼓囊囊的口袋中掏出一封皱头皱脑的
      信,又像哭又像笑:“这是三姐给我的第一封信。”他把信举起来,面色十分羞涩而温柔
      ——接着就吸溜吸溜地哭起来,快七十岁的老头儿哭得像个小孩子,又伤心又快乐。那一
      刻,他怀念的不是相伴了数十年的妻子,而是多年前提笔给他回信,又温柔又调皮的那片
      云。
      一九八八年沈从文去世,弥留之际握着张兆和的手:“三姐,我对不起你。”一九九五
      年八月二十三日晨,张兆和给《从文家书》作校后记:“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
      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
      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过去不知道的,
      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太晚了!为什么在他有生之年,不能发掘
      他,理解他,从各方面去帮助他,反而有那么多的矛盾得不到解决!悔之晚矣。”
      几年后,张兆和病逝,死前昏聩,认不出沈从文画像。
      午饭后,想休息,躺着不是,趴着不是。迷迷糊糊,干脆睁眼撑着。撑着撑着,脑子
      里冒出了一些诗,开始“云深不知处”一句独秀,后来整首诗浮现了: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贾岛《寻隐者不遇》比著名的“推敲”一诗还要好。寻是一味,隐者是一味,不遇又是
      一味,这首诗的名字大有章法,有王子猷雪夜访戴之味。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
      戴?这样的性情,除了魏晋,哪里能见?大沼枕山句曰:“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
      诗。”晚唐诗倒还好,这个南朝人物实在蕴藉风流,让人神往。
      人生无非两种境地,如江河洋洋归于大海,海上生明月,静而阔,浩渺一片。又或者
      缘溪而行,上到深山白云间,山色空蒙中。人生往往在乐山与乐水之间徘徊,或者乐山或
      者乐水。这么一想,大脑越发清醒,跟着,一句句诗排山倒海一样呼啸而来:
      策杖白云岑,云深不知处。
      恍见云中君,白云乡里住。
      举手弄竹云,招我登云路。
      漫漫云路长,愿乘黄鹤驭。
      黄鹤不复回,白云自来去。
      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是知世之言。这样的道理,染世渐深,才慢慢
      懂得。
      住在九华山云深处,枕着雨中千山万壑的流泉入睡。天明早起看山,坐在阳台上,看
      一清晨的云。阳台外的天,辽阔无际,雨丝细密密,一道又一道。树被重重地洗过了,绿
      得近墨,水分太足,在盛夏的空气中葳蕤苍翠。茶虽陈,有老朋友陪聊,喝在嘴里,还是
      乐陶陶的。用来遣兴,即便陈茶,也会让时光变得慢悠悠的,跟着悠闲、闲散、散淡、淡
      泊一起涌来。茶是无辜的,陈不是它的错。
      也就是无所事事。无所事事地轻摇杯子,手中茶水微漾,像一泊湖水细浪拍堤。一院
      子的树木,阳台上有朋友侍弄的兰草,树木无言,兰草无言,人也无言,无言独上二楼看
      云。
      在无所事事之际看云,看的不是云,是心情。
      好久没见故乡的云,不免起了乡思。人间处处有雨,天下何处无云。故乡的云是孤
      本,乌云白云红云铅云灰云黑云,奇形怪状,各种云种都有,关键还有一份故乡的风土民
      情。
      坐在阳台,一抬头,不远处大团大团的云像棉花像羊群。也的确像羊群,山树是它的
      草原,羊群奔腾,慢慢离山而去。又像抖开棉被,软软的,一下摊在床上。厚的云,一团
      团,重的云,凝滞着,轻的云,随风飘散,薄的云,欲遮还羞,或丝或片,露出纯棉的白
      或者淡淡的灰,透过稀薄处,可见天空。
      刚开始是有规则的云,风一吹,云散了,散成极有韵味的一朵朵。天空飘满了云。白
      云纯洁,一大捧一大捧滚滚而来,有一种富足美。乌云像移动的焦墨。用干笔蘸浓墨,传
      统叫焦墨,焦墨可以说是最干的浓墨。灰云则是水墨。在焦、浓、重、淡、清之间产生着
      丰富的变化。
      比我高的是楼,比楼高的是山,比山高的是树,比树高的是云,比云高的是天。天之
      高,不知其几万里也,天之大,更不知其几万里也。
      中午出去吃饭,经一小区,二楼一少妇在厨房烧菜,头发蓬松着,家居服蓬松着,看
      我一眼,那是一朵让人遐想的云。她看了看我,我瞧了瞧她,她又看了看我,我也瞧了瞧
      她。那是人间的云。
      天出奇冷,地冻如酥糕,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站在楼头远望。一妇人携子散步,孩子忽站树下,生怕他出尿成冰棍儿撑在地上。找
      出那本《看云集》。一九八八年的旧物,扉页有编者钟先生手跋:
      三十年前印旧书,摩挲字迹已模胡。
      存亡继绝真难事,不怕丢差不怕输。
      旧作打油一首写贻竹峰兄。
      叔河
      “模糊”作“模胡”,“赠”作“贻”,是老派习惯,也是老派风气老派坚持。
      读周作人况味亦每每如看云。
      一九六四年,年近八十的周氏有日记云:“阅《看云集》,觉所为杂文虽尚有做作,却
      亦颇佳,垂老自夸,亦可笑也。”难得老僧云深处展颜一粲。三年后,周作人死了,丢下一
      壁锦绣文章。
      云散了。
      《看云集》还在。


      IP属地:江苏3楼2025-12-28 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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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边ZT
        又一次失眠了。躺在床上,窗外的风掠过松树,吹出轻轻的“呼呼”声,狗被惊得狂
        吠,像一支响箭,射上天空,猛地划开了宁静的空气。风声和猪的鼾声一起穿过玻璃,透
        过纱窗,传入耳膜。静下来的时光使每一种声音达到极端,那么清晰,以柔软饱满的形式
        出现。毛茸茸,松软软,或者刺耳,或者熨帖,用一种轻如蝉翼却毫不犹豫的力量刺入头
        颅。
        棉被里,一股暗流包裹着我,携带了山林的气息,远古的气息,有唐宋元明清的气
        息,有生旦净末丑的气息。人在这些气息里,像一滴水融进海洋。小城的空气带着一股泥
        土腥,也像海水,感觉有远航的意思了。城是小岛,房屋是轮船,清风是海浪,带着我飘
        荡在浩渺的尘世之海。
        失眠是梦幻的,像春天关于柳絮的梦,轻轻地、柔软地,不时撩拨着思绪。
        窗外一侧有山,山光黝黑,一侧是城,灯火无辜地亮着。夜气上来了,灯火通明的小
        城有种说不出来的静穆,一栋栋房屋掩映在昏黄的光下。
        一册又一册图书,在书架上静立,透过昏沉沉的夜色,看见书脊竖在那里一脸肃穆。
        外面有半爿月亮,一片淡黄色的光晕一动不动地照在书桌上,几块玩石,几本图书,半明
        半暗。小瓷瓶里插着一株仙人掌,茶几上吊兰青翠柔嫩,亭亭玉立。那是一株银边吊兰,
        欠起身子,我看见银边在夜色中仿佛枯黄的叶缘。
        满屋子烟草味。临睡时,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轻柔地越过纱窗,吹在窗帘
        上,窗帘有节奏地敲打着墙壁。失眠的痛苦渐渐退却,我希望能静静地安稳地从容不迫地
        失眠,反正没有谁来敲门,也没有谁来推门。美丽的狐仙蜷缩在蒲松龄的文字里,无从艳
        遇,没有红袖添香。豪爽的侠客静卧在唐宋传奇的册页间,无从把酒论世,更不能一诉衷
        肠。
        睡意淡薄若无,躺在床头,少了久坐的累与长途步行的乏,身体是放松的,心灵可以
        从容地由东至西。天马行空也好,胡思乱想也好,满脑子风花雪月,满脑子春花秋月,满
        脑子飞花逐月。庄子作《逍遥游》,列子御风而行,陶渊明锄禾归来,李太白大醉未醒,
        苏东坡一肚子不合时宜,陆游骑马在剑南跋涉,林逋的仙鹤绕园弄梅,小仓山房的纱灯一
        地风雅。
        很多古人活过来了。身着葛衣的庄周一板一眼地打草鞋,埋着头,有力地搓着稻草,
        搓成一根根草绳。庄周腰间系一个木制的弯弓形的“鞍子”,他将草绳一端别在“鞍子”上,
        另一端套在木架子上,根据所打鞋的大小选择桩数。走过去,他抬头看了看我。他左眼清
        静无为,右眼悲愤绝望。除了清静无为和悲愤绝望,那目光如水也如雪,像彩虹,像星
        辰,像圆月,像清风,像森林迢迢树木,像原野无际绿色,像黑夜之灯,像冬日之火,像
        烈日树荫,像严寒暖被,像深夜天河对人间浩渺的注视,像月光对大海的抚摸。
        “先生近来读了什么书?”
        庄周一字一顿地回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
        者,殆而已矣。”先秦声调作金石音,一字一句在天地回荡。
        “先生对名利怎么看?”
        “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我拿起一根稻草,缠绕在指间,缠得太紧,啪的一声,断了。庄周走过来:“人皆知有
        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生
        者,乃所以善死也。”庄周长吟着,缓缓消失。
        蹲在洞穴门口熬药的神农氏和森林里采蕨的先民,勘察山脉、水域走向的隐士和记载
        日月星辰运行的星官一个个跃然眼前。无边夜色有一个比白天更广袤的世界,安宁而深
        邃。慢慢地,一切重新陷入安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远方,春天的原野半开着鲜花,柳条长出了新芽,猫头鹰在一棵大树杈上半睁半闭着
        眼睛,森林湖泊里有鱼用鳍翅划开水面,涟漪粼粼,仿佛划开一个世界。荷梗下摇曳摆尾
        的蝌蚪自由自在,荷叶上刚刚苏醒过来的青蛙愣愣发呆,蚂蚁在树巢或地洞中从容爬
        行……在无边的夜色中,它们进入无我之境。
        躺着躺着,身体轻了,肉身与灵魂走远了,潜伏在一个未知的角落。靠床的墙上挂着
        《观山图》水墨,没有亭台轩榭,没有花木葱郁,裸露的山石间几株苍松,远山陷入云海
        中。云海漠漠,路也没有,却有禅意,薄如蝉翼的禅意,不可言说不可捉摸。
        越来越清醒,仿佛有泉水从心底汩汩流出。身体渐渐湿润,淡淡的氤氲中如老友的慰
        藉。被子略薄,突然觉得有些凉意。多像深秋,突然有多年前的深秋之感,或者说多年前
        的深秋之感突兀而至,或者说多年前的深秋之感瞬间复活,或者说时间倒流,我潜入了多
        年前的那个深秋。
        院子里的桃树,空枝临空,只有一盆兰花是青的。门口的梨树砍掉了树冠,空空的树
        干仿佛刮光头发的女人。十五瓦的灯泡,八仙桌边四把椅子,关紧的木格窗户糊着白纸。
        母亲裁剪鞋样,乌沉沉的剪刀在干硬的布料上剪出大鞋小鞋。矮凳子上放了针线包,蒲草
        编制的,淡黄色的纹路,在灯下静静地反光。
        夜深得成了半夜,寒意越来越浓,时间更老,仿佛进入了深冬。如果下点雪就好了,
        心里胡思乱想。两条腿已经开始凉了,情绪却很好,起床找一段古琴的音频,将音量压
        低。琴音流出来,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也似乎变得黏稠,有薄凉的况味。无边的夜色
        中,陷入古琴世界,夜愈深愈清醒。
        时令已是暮春,暮春的暮没有暮气,鸟声和花叶显示出前所未有的轻灵。钟针指向凌
        晨四点半,挣扎着起了床。推开窗户,清冽的风扑面而来,从头到尾是松针、青草、树
        叶、鲜花的味道,混合在干净的空气中濡染着屋子的每一寸角落。
        坐在写字台前,从提包翻出一沓信纸,给另外一位朋友写信。我喜欢读信胜过日记,
        日记太个人,纯粹私人化的表达。写文章时,内心不免会跳出一些读者,非要人留下买路
        钱。信只给一个人读,有文本的珍贵,还有情感上的肝胆相照。在中国传世书法墨迹里,
        很多法帖就是朋友之间来往的信件。
        初月十二日,山阴羲之报:近欲遣此书,停行无人,不办。遣信昨至此。旦
        得去月十六日书,虽远为慰。过嘱,卿佳不?吾诸患殊劣殊劣。方涉道,忧悴。
        力不具。羲之报。
        近来想写这封信,没有邮差,不能投递,是以耽搁至今。你的信昨天到的,加之收到
        上月十六日来信,虽相隔遥远,却十分温暖。向您问好,近来一切都好吗?我突然生病,
        身体十分差。刚刚踏上路程,身心憔悴,就写到这里吧。
        这样的文字有可以让人触摸的体温和日常,衬住了淡淡的愁烦和感伤。六朝格调大抵
        如此。想象墨香在信封里静卧着,跋山涉水风尘仆仆的邮差,也变得一身风雅。收信人已
        不可考,打开信封,一缕来自山阴的手迹,来自逸少指腕间的墨香,不管是谁,都会感觉
        一分春色人间。
        静下来展纸濡墨,况味如“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路边田野,花香四溢,你就慢慢
        回家,好好欣赏春色吧。写这封信的钱镠,原是私盐贩子,恰逢残唐乱世,拿起刀枪,成
        为称霸一方的吴越国王。这封写给回娘家夫人的短札,目的是催她回来,却写得旖旎有
        致,从容大度,充满了温情,不像赳赳武夫。看得出钱大王的柔情,盼佳人早日归来,却
        意态蹁跹,说陌上花开,不负大好春光。此情可堪低回赏玩,苏东坡后来以《陌上花》为
        题作诗云:“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天色渐渐明亮。青山晕化在黎明浅灰色空气中,坐在窗前,像面对着淡淡的水墨。举
        目远望,城市不再空荡荡,山麓也没有了草莽气息,无边晨雾还没有散去,空气残留有昨
        天夜里沉醉的晚风。晚风在清晨里,清晨在晚风中,晚风在清晨里得意忘形,不知老之将
        至。清晨在晚风中跌跌撞撞,跌跌撞撞却义无反顾地走向上午。那情形颇有些像醉后的
        我,义无反顾地走在写作的路上。其实即使不醉,我写作也是义无反顾的。


        IP属地:江苏4楼2025-12-28 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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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弓戏影ZT
          又来含山了,还是油菜花开的时候。距上一次隔了八年。在街道上闲逛,想找寻八年前
          的记忆,什么也没找到。
          记忆是靠不住的。
          在含山公园边走边想。
          这一次过来看含弓戏。一听到含弓戏的名字,脑子里就想起杯弓蛇影的故事来。说有人
          饮酒,见杯中有蛇,喝了那酒后,即生了重病。实则只因墙壁上挂着一张弓,弓的影子映入
          酒杯中。此人得知真相,解开心头疑团,方得病愈体安。
          人生难免疑神疑鬼,自相惊扰。干脆放下,看看书,听听戏,其中天地自有大乐。人自
          寻烦恼,人自得其乐。
          听了几段含弓戏折子戏,忽有所感,提笔在《含山文化丛书·含弓戏卷》扉页上记下:“二
          〇一九年三月二十二日,含山县城看含弓戏。民间生动俏皮灵巧在焉。地方戏之美,大抵还
          在乡野礼赞,滑稽之间生气勃勃,生机勃勃。”
          戏毕乐止,闲看窗外,棚户区斑斑驳驳。一侧菜地油菜花黄,间或种有葱蒜椒茄,颜色
          青翠,绿意雀跃。再远处,云归天外,湿润清新的空气,如同江南。含弓戏里亦有春景,况
          味在范仲淹“春和景明”“渔歌互答”两句。
          昨日过青阳,遇滕子京墓。四面皆水田,中间立一土丘,郁郁葱葱,长满了树。其地高
          不过丈许,方圆半亩,如倒扣的大碗,名为“抱珠墩”。下车谒之。想起二十年前在故乡山路
          上念诵《岳阳楼记》的情景。
          看了《含山文化丛书·含弓戏卷》一书,似乎可以写一段小说笔法的随笔:
          四野连天飞雪,呵气成雾,满地冰霜如刀,以大地为砧板,众生皆是鱼肉。
          雪未住,风犹在,路边的苇草被冻住了。正是民国初年腊月光景,含山城外的乡路上,
          一众瞽目艺人背着二胡、牙板、长笛,迎风冒寒,向南缩肩而行。脚靴踏在冰雪上,咯咯有
          声。一白发老者,两三个中年人,身着长袍,戴瓜皮帽,后面还跟着几个二十来岁的男女。
          离官道数丈处有座大屋,屋檐下站着一个中年文士、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那孩子见状甚
          奇:“爹爹,那些人做什么呢?”那文士回:“他们都是我们含山有名的艺人,外出唱戏。”小
          孩又问:“天这么冷,也要出门吗?真是辛苦。”文士道:“唉,人要吃饭,哪管得了天气冷
          热?老百姓的生活向来就不容易。”小孩说:“爹爹,你前几天教过我元人张养浩的《潼关怀
          古》,那曲子里说:‘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可见
          这百姓难逃一个‘苦’字。”那文士甚是欢喜,点了点头道:“正是。你懂得生活辛苦,真是好孩
          子。”
          眼见那一众瞽目艺人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文士拉起小孩的手说:“外面风大,先回屋里
          去。”当下父子二人回屋。
          那文士姓庆,名承文,字西琴,本是含山县环峰镇人,早年中过秀才,深感科场腐败,
          无心出仕。后因家境贫寒,为谋求生活,光绪年受聘在李鸿章长子公馆做启蒙师。李家藏书
          甚丰,中医典籍尤多。庆承文得以饱览群书,开阔眼界,每于课读之暇,潜心研究中医药
          典,乐此不疲,颇有所得。归家后庆承文一心悬壶济世,勤学不辍,好善乐施,为乡人所敬
          仰。
          回得屋内,庆承文从墙壁上取下二胡坐下,径自拉了一曲。孩子在一旁听着,只听他父
          亲开口唱道:“茅草屋天晴住着容小可,逢天阴或下雨屋漏成河。”说不尽的恓惶苍凉。曲
          终,庆承文丢开二胡,走到窗边,向田野上望去,只见暮霭苍茫,天色沉沉,似起雪意,叹
          道:“下起雪来,这些人一路上少不得要多受一些苦了。”
          忽见北边大道上两个人戴着斗笠,并肩疾步而来,到得近处,认出了面貌。庆承文大
          喜,道:“是金龙兄、凤英嫂。”快步迎将出去,叫道,“金龙兄、凤英嫂,今日怎来到此
          地?”
          右首一人身形瘦小,亦是瞽目,颏下黄须稀落,一张铁锅脸,歪戴着瓦楞帽,身上穿青
          布衣服,就如油篓一般。左首一妇人也小且瘦,面目黝黑。正是艺人黄金龙、汪凤英夫妇。
          黄金龙道:“承文贤弟,明日去城里唱堂会,天色渐晚,想在贵处借宿一晚。”
          当下庆承文让妻子下厨整治了一桌饭食,乃是猪头肉、公鸡、糟鱼、火腿,还有两盘青
          菜,又暖了半壶酒。几个人吃喝闲叙,是夜无话。
          天明,黄金龙、汪凤英夫妇匆匆用过早餐即拜别。
          地方志说,黄金龙、汪凤英是含弓戏前辈。时隔太久,事迹散佚,生卒不详,像梦一
          样。在江南一带演唱的含弓戏艺人还有张银春、吴从斌、徐老五、袁小芝、俞少春、黄昌
          源、陶金春、黄素英等,他们的生平也都如烟云一般消散在岁月码头,无从寻觅。
          那些锣鼓,那些丝竹,绕梁三日之后,穿过瓦缝穿过窗户穿过人群,风吹来,消失在历
          史的田野,再也找不回来了。
          含山,地处长江下游北岸,位于皖中。志书说:“在含山县西三十里,崔巍雄峻,群山列
          峙,势若吞含,唐因以名县。”《太平寰宇记》又说:“以县境众山所含,故名‘含山县’。”
          含山胜迹繁多。春秋时伍子胥为报楚王杀父之仇所过的昭关就在含山境内,王安石所游
          褒禅山距今日之县城极近,还有凌家滩新石器遗址。历史和文化生生不息,这是一出地方戏
          的地脉吧。
          含弓戏因起源于含山县,以弓弦(二胡)为主要伴奏乐器,故名“含弓”,也叫“含弓调”。
          含弓戏早期是在含山瞽目艺人操弓卖卜兼唱滩簧的形式上逐步演变而来的。所谓滩簧,
          是代言体坐唱曲艺,兴起于清朝乾隆年间,《霓裳续谱》中有“南词弹黄调”一说。
          乾隆、嘉庆年间是滩簧的早期阶段,在坐唱曲艺风行南北的影响下,由南词说唱演变成
          一种代言体的坐唱形式,形成滩簧。不少瞽目艺人在占筮卖卦的同时兼唱滩簧。一代代艺人
          拖家带口,也可能只身一人,在江南芜湖、当涂一带卖艺。
          县志上说,清道光年间,连年灾荒,含弓戏盲艺人迫于生计渡江南下,大多集中在水陆
          繁华的芜湖。在此期间,含山的商会找人组成含弓调戏班子,经常聚会,在一起切磋技艺,
          与当地艺人竞争角逐又相互交融。偶尔还出去唱堂会,场场抛彩,气氛喜庆热烈。
          晚清时含山出了一个叫晏道海的人,歌喉清亮,久唱不衰,人称“金嗓子含弓晏”,他一
          生收徒百余人,声名遍及县内外。
          民国初年,一些班社所传唱的含弓调仍然兴盛。遇有办红白喜事的人家或举办迎赛会的
          村镇,就去唱堂戏。这种卖唱,大多是清唱,偶尔以二胡伴奏。很长时间里,民间称它为“清
          唱含弓”。
          当年的清唱留下了两句评语:
          引弓如流水,启齿若鸣泉。
          一代代含弓戏艺人踏遍了官宦相聚的场所,也踏进了豪富人家的门楼。逐渐有文人雅士
          参演学唱,含弓调日益时尚而风行。
          在民歌基础上,含弓戏吸收昆曲、徽调的某些曲牌和板式,加工演化而成为具有表叙功
          能的成套唱腔,终于从曲艺的泥坯里脱胎而出,形成了自己的主腔和杂曲两类唱腔。含弓戏
          广采博撷为己所用,民歌小调弹词皆有,唱腔日益丰富且独具特色,再使用含山腔,大量方
          言土语妙趣横生。
          含弓戏的大段抒唱,可快可慢,能抒发角色内心活动。又有将日常生活中的哭、叫声加
          以提炼而成的唱腔哭调、叫板,色彩浓厚,风格独特。此外,主调一分为二,其一以典雅见
          长,宜为庄重文静的大家闺秀怨、悲、吟、诉时演唱;其二则以活跃见长,宜于小生、花旦
          在玩赏游乐或互吐思慕之情时演唱。
          含弓戏的曲唱起源于南曲。姚剧中的杨柳青调和含弓戏的杨柳青调同胞一曲。含弓调之
          前又受海盐腔影响,后来在余姚腔、昆曲盛行的年代,和其他曲唱一样,再次受到熏陶,形
          成了与余姚腔相似的典雅、古朴的艺术风格。
          含弓戏的内容,最开始也是移植而来,如与白娘子有关的传奇《祭塔》,还有《纯阳戏
          牡丹》《白楼恨》之类。依旧是宣扬忠孝节义的旧事,表现上,还是喜怒哀乐的规范。高歌
          低唱,高歌则圆润嘹亮,低唱则沉吟委婉、缠绵悱恻。风花雪月的故事、似有若无的轻舞、
          声情并茂的情绪,全是旧式文人的生动和晴耕雨歇的美好。
          戏中人金风玉露一相逢,戏外客胜却人间无数。
          在含山看含弓戏。古人活过来了,在依山傍水的布景里饮酒喝茶写诗作画。一个个鼓
          点,一句句唱词,一声声唱腔,一条条水袖,恍若花影也恍若画影。花影画影的色泽是古中
          国的青绿。戏台上的粉墨下依稀看见饱经风霜的沧桑与不惊不喜的天真。
          在含山住过两夜。夜里沿着街巷行走,两侧灯火,幽暗中看来,像陈年旧事,也有戏文
          的味道戏文的色彩。路旁老院古宅大门上锈蚀的铜环,仿佛能摸到才子佳人与帝王将相的前
          世来生。乳燕衔春的瓦墙上,一株青草递来一段新绿。因为戏文,景物一新。


          IP属地:江苏5楼2025-12-28 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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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作人ZT
            都说周作人文章不难模仿,未必。知堂用笔沉郁平朴,心机藏得深。学知堂一路文字
            坊间常见,仿得好的七分像,仿得差的一味学语言、学行文、学腔调,话一往深里说,即
            露破绽。
            先是在书店买来一册《知堂美文》。买那本书,主要因为“美文”二字。期待能从周氏
            这里读到真正的美文,也就是说,写得最优美的抒情散文。存了这样念头,读那本书,自
            然没看出特别的意思,《乌篷船》《苦雨》《梅兰竹菊》等文章,看题目应该是抒情美文
            了,但老老实实还是不动声色。
            前几年读过《风雨谈》《泽泻集》《雨天的书》之类,翻过十卷本《周作人文类
            编》,到底年轻,感觉涩,读不出味道。后来读《亦报随笔》,读懂了,也着迷了。想找
            齐知堂旧书,民国的嫌贵,买不起,新版的太新,新编新印,纸页间火气大。二十世纪八
            十年代锺叔河先生在岳麓书社牵头出版的那套周作人文集便好,书没出齐,管不了那么
            多,存得一本是一本。
            《亦报随笔》收录有七百多篇文章,炉火纯青,大事写得小巧,小事写得完整,内容
            无所不有,用几百字打发,态度亲切,到底知堂手笔,气象纵横。
            《亦报随笔》是我阅读周作人的破竹之刀,自此之后,一本接一本,先前最不待见的
            《夜读抄》,也看出味道来了。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夜读抄》达到极致。自此之
            后,周作人的文章每年都会读一点,不喜欢也不排斥,读了就读了,平平淡淡。年纪渐渐
            大了,世事慢慢懂了一些,渐渐觉出一些意思来。
            有朋友说我的文章有知堂味,大概是说文风的闲适吧。如果是说审美取向上的闲适,
            梁实秋和明清小品才是真的闲适。以闲适论,周作人不如他的弟子沈启无、俞平伯、废名
            等人。周作人的闲适不过是行文的手段与写作的态度。
            这些年有不少人将周作人和鲁迅做比较。文章高下方面,他俩究竟谁领先?排列起来
            实在非常困难。锺叔河先生旗帜鲜明地认为周作人应该放到第一。我以为在文章上,中年
            以前,他们不相伯仲,都是泼辣淋漓的典型绍兴师爷手笔。中年的时候,应该说鲁迅更胜
            一筹,思想的精深与人世的洞察,都有超过周作人的地方。
            鲁迅终年五十五,周作人寿享比鲁迅多二十几年,扎扎实实多读了二十几年的书,经
            历了二十几年的世事,晚年下笔成文自然有鲁迅不及处。
            周作人文章比鲁迅欺生,写得如春绿夏露秋雨寒霜,入了定,岁数不够读不出好。年
            龄大了,摸得出一些真意,惊觉那样一篇小品一部长篇换不来。知堂好像还不甘心,《立
            春以前》后记说:“说到文章,实在不行的很,我自己觉得处处还有技巧,这即是做作,平
            常反对韩愈方苞,却还是在小时候中了毒,到老年未能除尽,不会写自然本色的文章,实
            是一件恨事。立春之后还未写过一篇文章,或者就此暂时中止,未始非佳,待将来学问有
            进步时再来试作吧。”
            三十岁后,我才悟出自然本色的好,可是一下笔还是偶尔存着技巧。文章千古事,一
            辈子太短,不着力便好,少些铺排,少些心思,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文章兴许本色些、自
            然些。
            懂得写作的人一看鲁迅的东西,就会肃然起敬,要站起来鞠躬,练到他这样的中文太
            难。周作人也好,仅仅从文章角度说,追不上其兄。周氏兄弟都有沉稳诚恳、悲天悯人的
            一面,但周作人没有鲁迅俏皮,文章也不够放荡。
            周作人的文章不好读,作法很老派,很内敛,他把文字写死了,可是他的死里蕴藏了
            太多信息。周作人下笔呆头呆头,实际上指桑骂槐,风云际会。
            说周作人是文章家,锺叔河先生听了一定不同意,我也不同意。文章是大事也是余
            事,关键还是文章背后的深意。鲁迅、周作人的文章比他们的思想更有意味,这意味在于
            文脉对一个人的滋养。以后也会有人觉得胡竹峰文章比他的思想更有意味,这意味也是文
            脉对一个人的滋养。已经有人这么看了,我心里觉得知己。
            鲁迅的声音,铿锵断语,刀砍斧劈,像刻在青铜鼎上的律令,以中年人的洞达,驰骋
            神思,摹尽东方人性之极景,使听者惊悚,让读者铭记。
            周作人的文章温文尔雅,浑厚恳切,弥漫其中的人间烟火气,令听者亲切萦怀,字里
            行间点到为止的弦外之音常常引人会心沉思。从文体上说,鲁迅简练如刀,一刀见血,三
            拳两脚击倒对手。周作人刚柔如鞭,看起来舒徐自在,鞭力过去,如秋风扫落叶。
            和鲁迅一样,周作人也创作了一座山峰,轻描淡写出中国文化的意境与情韵。自云“街
            头终日听谈鬼,窗下通年学画蛇。老去无端玩骨董,闲来随分种胡麻”,其实却是“志深而
            笔长,梗概而多气”。
            周作人文章老到,没有酣畅的视觉快感,却能引发内心哲思,文字深美闳约,波澜四
            起,从容展示了一个中年男人心性之平和、安详、家常、世俗,以及有节制地谴责和愉悦
            地放松。尽管没有鲁迅犀利,没有林语堂幽默,没有废名玄幻,没有郭沫若喷薄。
            鲁迅、周作人的出现,给现代汉语一个语惊四座的开端。鲁迅使散文成为一种能承载
            厚重责任、端庄思维的文体,他的厚重并不是一味端庄,很多时候以充满人情味的方式保
            持着一个智者的潇洒,尽管偶失偏颇,但不妨碍整体魅力。
            鲁迅的文风是对“鸳鸯蝴蝶派”“礼拜六派”大行其道的一个很好矫正,那种朴实正气,
            直接传承并推动了中国文学进程。曾经数十次听到当代一些作家朋友说,读来读去,只有
            周氏兄弟常读常新。常读常新,正是关乎文学高下的最重要原因。
            周作人的语言汰尽青春的狂躁与不安,发乎情却止于无情,苦口婆心,颇有些冷眼观
            螃蟹的意味,不夸饰浮躁,不咄咄逼人,天然朴讷,摇曳着冲淡悠远的情致和活泼诙谐的
            理趣。稍后的张中行也苦口婆心,这一路文风,絮絮叨叨,很多时候是自说自话,免不了
            饶舌,喜欢的爱它从容舒缓,不喜欢的厌其拖沓冗长。
            周作人早期作品和成名后的文字,都有不为大众所理解的淡定与从容,功力显然比年
            轻一辈的人好。从周作人到俞平伯再到张中行,学识上有往下走的趋势。周作人生于一八
            八五年,俞平伯生于一九〇〇年,张中行生于一九〇九年,相差了几岁,情况大有不同。
            一方面江山代有才人出,另一方面,庾信文章老更成。
            读周作人的文章,感觉不到他有喷薄的才情。论才气,他似乎不如林语堂、郁达夫、
            俞平伯,甚至不如梁遇春。但周作人的文章要比他们都好,说到底还是读书多,见识弥补
            了才情的不足。
            周作人这个人,骨子里一介书生,要他救国,也是书生救国。投笔从戎之类的事,干
            不来,干得来也未必愿意干。
            鲁迅生前一直照顾着自己的母亲,自他去世后,老太太说:老二,以后我全要靠你
            了。周作人居然回答:我苦哉,我苦哉……说到底,这些都是性格的原因。国家,他也爱
            的;母亲,他也爱的;但他更爱自己。还有件事,大概也能说明性格。周家有个仆人,暗
            中揩油,周作人知道后很生气,把仆人叫来,踌躇半天,说要解雇他,岂料此人扑通一声
            跪在地上,周作人紧张地走过去,把人家扶起来说:“刚才的话算没说,不要在意。”
            周作人的性格,从书法上着手,也挺有意思。即便是最动荡的时代,周作人的手迹也
            温润冲淡之气回转。我编过一册周作人《儿童杂事诗》,录有周作人的抄本,墨迹闲气弥
            漫,含而不露,落笔很谨慎,收笔也很小心,谈不上潇洒,能见出悲悯之心,不像鲁迅的
            书法,更多是书写需要,没有法度的制约。
            书法可以发声,鲁迅的字说:诸位随意。周作人的字会说:慢慢欣赏。鲁迅知道自己
            是大人物,提笔写字时,法在心中,怎么写都行,不太在意。周作人也知道自己是大人
            物,提笔写字时,担心写坏,损了名头。倘或将周作人的手稿与其书法条幅立轴对比,感
            觉越发明显。
            后人说周作人学贯中西,到底还是东风压倒西风,身上太多旧文人的世故。周作人倾
            慕日本文化,性格沾染有东洋人的纤弱优柔,骂人也是中国旧文人样式和日本古典唯美风
            格的集合。
            才女凌叔华想当作家,要为自己中、英、日三种文字找一位导师,给周作人写了封很
            热情的信,说在她知道的老师中,除了周作人,别人似乎都没有这样的资格。叶兆言谈这
            件事时,说女弟子进步成为情人,成为后妻,是常有的事情。不能说周作人也有这种非分
            之想,但是他以对方颇有才华为由,一口答应了下来。接着便是书信往来。
            在周作人的关照下,凌叔华的一篇小说由《晨报》副刊发表了,文名渐广。再以后,
            凌和陈源成了夫妻。《语丝》和《现代评论》为女师大风波大打笔墨官司,吵到最后,话
            越说越难听。凌叔华写信给周作人,希望不要把她给拉扯在里面。周作人回了一封信,说
            我写文章一向很注意,决不涉及这些,但是别人的文章我就不好负责,因为我不是全权的
            编辑,许多《语丝》同人的文字我是不便加以增减的。
            有些暧昧,有些酸溜溜。不知道周作人私生活上是否严谨,他日本老婆经常和他打架
            争吵,说周氏兄弟皆多妻(鲁迅于朱安之外有许广平,周建人于芳子之外有王蕴如),尤
            其怀疑他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去日本时有外遇。羽太信子去世后,周作人写了这么一段话:
            余与信子结婚五十余年,素无反目事。晚年卧病,心情不佳。以余兄弟皆多
            妻,遂多猜疑,以为甲戌东游时有外遇,冷嘲热骂几如狂易,日记中所记即指此
            也。及今思之皆成过去,特加说明并志感慨云尔。
            周作人对政府执政始终不够热情。这个因素,会不会是他后来落水原因之一呢?周作
            人人情练达,在文坛友朋无数,可惜不能洞明世事。鲁迅说周作人昏,昏是对世事的糊
            涂,这是他后来落水的主要原因吧。
            一九三九年一月,周作人当上了伪北大图书馆馆长。后来,官越做越大,水越陷越
            深。苦雨斋中平淡超然的知堂翁,脱去了教授的长袍,穿上狐皮裘衣。
            周作人落水后表现出来飞黄腾达的扬扬得意,让后世喜欢他文字的人尴尬难堪。大家
            不敢想象、不愿相信,那个绝妙的文人会是汉奸。有人辩护说周作人受安排,在后方潜
            伏。有人说他有苦衷,有人说他是违背本意的,各方人士巧立名目,为他辩护。
            周作人作文成功,做人失败。前者是性情使然,后者想必也是性情。周作人的落水,
            成了现代文坛的大事,痛加鞭笞者有之,辩护校正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惜护者有
            之,鄙视者有之,有人甚至连他的文章也一概否定了。孙犁一九八二年六月给贾平凹散文
            作序,借机写了这么一段话:


            IP属地:江苏6楼2025-12-28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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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作人的散文,号称闲适,其实是不尽然的。他这种闲适,已经与魏晋南北
              朝的闲适不同。很难想象,一个能写闲适文章的人,在实际行动上,又能一心情
              愿地去和入侵的敌人合作,甚至与敌人的特务们周旋。他的闲适超脱,是虚伪
              的。因此,在他晚期的散文里,就出现了那些无聊的、烦絮的,甚至猥亵抄袭的
              东西。他的这些散文,就情操来说,既不能追踪张岱,也不能望背沈复。甚至比
              袁枚、李渔还要差一些吧。
              当然,对文学的高下之分,见仁见智,难有公论。孙犁火气那么大,说到底还是对周
              作人在日wei政权任职的不屑。关于落水问题,历史的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周作人自己坦诚
              地承认关于督办事,既非胁迫,亦非自动,当然是由日方发动,经过考虑就答应了。因为
              相信比较可靠,对于教育可以比别个人出来,少一点反动的行为也。有人据此说,这是周
              作人良善的想法,为了不让沦陷区的教育落入日本人手中。木已成舟,争辩无益,这一点
              锺叔河先生看得清楚:人归人,文归文,认为周作人其人可废,其文不可废。
              据说清算汉奸时,有一个叫张二的人,卖过牛奶给汉奸。审讯人问,你的牛奶为什么
              要供给敌人用?张二说:“他们是订户,我就卖了。”
              “日本人是我们的敌人……你这是以物质资敌,知道吗?”
              “我怎敢拒绝,又有谁保护我呢?”
              法官一拍桌子说:“你不会去报告警察吗?”
              “拒绝,他们会说我抗日。”
              有时候想,假如鲁迅还活着,面对周督办,该是何态?看见那个家里有二十多个仆人
              的弟弟,三天两头进馆子,小孩生日,犒赏仆人就吃了两桌的弟弟,该作何想?看见那个
              天天像过节一样,穿着缎子袍褂的弟弟,又是什么滋味呢?
              抗战胜利后,傅斯年在报纸上发表对伪北大教职人员处理办法。周作人自视师辈,同
              属“新文化运动”阵营盟友,以长者的姿态致信傅斯年,要求作特殊人物予以照顾,口气颇
              为强硬。信中有“你今日以我为伪,安知今后不有人以你为伪”等语。傅斯年大为不快,痛
              斥:“今后即使真有以我为伪的,那也是属于国内党派斗争的问题,却决不会说我做汉奸,
              而你周作人之为大汉奸,却是已经刻在耻辱柱上,永世无法改变了。”周作人于是在日记里
              写:“见报载傅斯年的谈话,又闻巷内驴鸣,正是恰好,因记入文末。”这样的小记能见到
              周作人骨子里的一些小。《亦报随笔》中多有奚落傅斯年处。有一次和锺叔河先生聊天,
              谈到此事,锺先生说:“那本书大部分的文章都是好的,但不该骂傅斯年,大可不必,也实
              不应该。”
              冰心的私信纸短意长:“……关于周作人先生,我实在没有什么话说。我在燕大末一
              年,一九二三年曾上过他的课,他很木讷,不像他的文章那么洒脱,上课时打开书包,也
              不看学生,小心地讲他的,不像别的老师,和学生至少对看一眼。我的毕业论文《论元代
              的戏曲》,是请他当导师的,我写完交给他看,他改也没改,就通过了。”
              周氏兄弟失和的传闻颇多。在我看来,也有性格原因。周作人表面温和,内心自负。
              鲁迅个性太强,他眼里的周作人永远是小弟。周作人读书求学日本,鲁迅付出了大量心
              血,在东京,他们一起翻译,文章最后由鲁迅修改一遍,再誊写清楚。回到北京,依然如
              此,即便周作人去教书,鲁迅也给他誊改讲义。《新青年》上翻译的小说,也经过鲁迅修
              改才定稿。在家庭上,鲁迅全力帮助周作人。按照周作人这样的性格,长期生活在鲁迅的
              帮助之下,帮助也就成了束缚。兄弟失和,在所难免。
              鲁迅去世后,身在北京的周作人没有亲赴上海,北大法学院礼堂纪念会倒是参加了。
              第二天,周作人讲解六朝文章,带一本《颜氏家训》走进教室。近一个小时课程,始终在
              讲颜之推的《兄弟》篇。下课铃一响,周作人脸色非常难看,挟起书说:“对不起,下一堂
              课我不讲了,我要到鲁迅的老太太那里去。”
              周作人是有少爷气息的。不知道这个说法可有人提起过,他不会理财,不会过日子,
              讲究生活品质,在困难时期,兀自念叨南豆腐之类的吃食。有些食品北京买不到,让香港
              的学生朋友邮寄,盐煎饼、茶叶、虾、咖喱粉,还有日本小吃。这不单是饿,还有馋。他
              那个时期的书信,往往笔涉饮食。
              一九四九年后,周作人给毛泽东写了篇思想汇报,要求继续为人民服务。信写得长,
              但显然摸不清楚当时风向,到底对世事迟钝。
              周作人晚年有篇文章应该引起重视。一九六二年胡适去世,他写了长文《回忆胡适
              之》,那时候对胡适几乎是一面倒的批判与谩骂。周作人细数了由胡帮助出了几本书、得
              了多少钱,条理清楚。特别说这些钱,买了坟地,埋了母亲、女儿,至今念念不忘。隐晦
              的文字、深藏的苦心曲曲折折。那个年代,大陆写纪念胡适的文章,周作人是第一人。
              一九六六年开始,周作人家里被洗劫一空,长期被罚跪,受批斗,甚至遭皮带抽打。
              终身都在追求理性精神的读书人面对这样的疯狂,是什么样的心情呢?钱理群《周作人
              传》有此一笔:“一再地要家属设法弄安眠药来,以便尽快了结此生。”
              庄子说寿则多辱,晚年周作人多次引以自况,并制成印章。一九六七年五月六日下午
              四时,周作人死了,终年八十二岁。周氏有首《八十自笑诗》,是他对自己的自嘲:
              可笑老翁垂八十,行为端的似童痴。
              剧怜独脚思山父,幻作青筵羡老狸。
              对话有时装鬼脸,谐谈犹喜撒胡荽。
              低头只顾贪游戏,忘却斜阳上土堆。
              低头只顾贪游戏,这是墨戏艺戏文戏,人事沉浮世事沉浮,周作人其文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IP属地:江苏7楼2025-12-28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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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爱玲ZT
                第一次读张爱玲是二十一岁。买了她两本厚厚的小说集,翻来覆去,不能入味,即便
                读完了也不知所云,真是奇怪。阅读体验中,从来没有哪个作家像张爱玲这样让我走神,
                直到今天,虽然断断续续读了她不少作品,谈不上喜欢,也不能说讨厌。对我而言,张爱
                玲就是张爱玲,张爱玲不过张爱玲。
                张爱玲小说我读了感觉隔,她的照片看了却喜欢,有旧时代风情。张爱玲算不得十分
                好看,透过纸本依稀可寻的旧风情却足够迷人。
                民国那批女作家,庐隐、萧红、凌叔华、林徽因、冰心、丁玲,她们的样子,各有各
                的性情分量,各有各的命运前途。庐隐端庄秀丽,萧红的眼神里有卓绝与闪烁的不安,林
                徽因有朴素,也有贵气,凌叔华书卷味十足,冰心的样子温婉智慧,丁玲年轻时候桀骜不
                驯中藏着可人。但没有谁的照片,有年轻的张爱玲骨子里倾国倾城的秉性。
                有幅照片,张爱玲身穿大袄,大袄太大,衬得旗袍太小,于是只见大袄,不见旗袍。
                张爱玲低眉凝眸,置之度外,斯文通脱。第一次看见张爱玲这幅照片,一看之下,真是叹
                她气质非凡。张爱玲的身材也不错。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张爱玲写信给邝文美,要她帮自
                己做旗袍,其中标注了三围,换算成市尺的话,是“二尺四寸、二尺、二尺八寸”,称得上
                窈窕了。
                张爱玲的相貌虽然生得不俗,但按照中国的相术分析,却是典型的福薄之相:下巴过
                尖,颧骨略高,山根太低。这些都影响人生气数。某年在乡下,有看相方士走江湖,我将
                一本书上印刷的张爱玲相片给他看,他甩下一句:“这个女人命不好。”或许真有天数。
                张爱玲出版过一本《对照记》,展示了五十四张照片,配有文字说明,都是与张爱玲
                关系密切的亲友和她本人的。在现代作家中,公开出版自己相片集的,张爱玲是第一人。
                有人说《对照记》捧在手中一页页地掀,如同乱纹中依稀一个自画像:稚雅,成长,
                茂盛,荒凉……此书一九九四年六月在台湾出版,次年,张爱玲离开人世。离群索居几十
                年之后,想想她晚年的处境与心态,临死前抛出这么一本图解自传,颇让人寻味。我一方
                面喜欢这组照片,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内心里是不忍看这组照片的。
                翻开《对照记》,想想那个风华早绝、满脸皱纹的张爱玲面对过去的青葱岁月,内心
                里想必会有几分“人生如雾亦如梦,情如朝露去匆匆”的感慨吧。时光就是这样,繁管急弦
                之际,容不得从容回味,已曲终人散。生命的大树一枝一叶黯淡下来,如同泛黄的照片,
                那些风华正茂的照片依旧风华正茂,相中人在经过风风雨雨后脸上却爬满了岁月不堪的痕
                迹,这是生之大苦。任何一个人最终都会输给时间,输给生活。
                张爱玲语言好,美艳似罂粟花,又繁复得如同老式拔步床。我有个收藏旧家具的朋
                友,每次去她那里玩,总喜欢在拔步床上坐坐躺躺。那架床整体布局犹如房中又套了一座
                小房屋,床下有地坪,带门栏杆,有床中床、罩中罩的意思,况味仿佛读张爱玲小说。繁
                复的美艳成了张爱玲的美学,语言简直像迷宫。从张爱玲中篇《沉香屑》的白描中,可见
                一斑:
                山腰里这座白房子是流线型的,几何图案式的构造,类似最摩登的电影院。
                然而屋顶上却盖了一层仿古的碧色琉璃瓦。玻璃窗也是绿的,配上鸡油黄嵌一道
                窄红边的框。窗上安着雕花铁栅栏,喷上鸡油黄的漆。屋子四周绕着宽绰的走
                廊,当地铺着红砖,支着巍峨的两三丈高一排白石圆柱,那却是美国南部早期建
                筑的遗风。从走廊上的玻璃门里进去是客室,里面是立体化的西式布置,但是也
                有几件雅俗共赏的中国摆设,炉台上陈列着翡翠鼻烟壶与象牙观音像,沙发前围
                着斑竹小屏风,可是这一点东方色彩的存在,显然是看在外国朋友们的面上。
                这样的文字让人眼前一亮,行文如此细致精美耐烦。
                张爱玲写《金锁记》《倾城之恋》《心经》的时候,才华不仅横溢,简直冲天,那种
                巨大的想象力与生僻奇崛的行文,让人如入宝山。当代有很多人模仿张爱玲,时过境迁,
                没有她的时代,没有她的才华,徒然一纸模式堆砌,甚至是满目尖酸刻薄。在文学艺术上
                学习一个人,学神活,学形死,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更没有两个相同的大脑。
                张爱玲有灵气有邪气,灵气以邪气做底子,见人所未见,察人所不察。张爱玲的世俗
                气也值得一提,她俗得饱满充沛,俗出了包浆,她的俗是宋朝舞娘的记账本,认识社会的
                价值在明清书法之上。
                张爱玲文成一家,背后又有《红楼梦》传统。其人是一朵诡异之花,炫目多彩,有着
                说不尽的传奇。不过她的个性和为人处世的态度,限制了她在文学上的个人成就。身为小
                说家,张爱玲固有独特之处,但比起鲁迅的洞察,沈从文的厚朴,老舍的从容,稍微显得
                小家子气了。
                离开胡兰成后,原本的自信没有了,原本的傲气也没有了。爱情对一个女人,特别是
                对张爱玲这样的女人来说,实在太重要。没有爱情,就没有艺术,甚至连生命个性的光芒
                都会减弱。张爱玲太内秀,太内秀的女人通常缺乏生存智慧,缺乏对世事的洞察。在《花
                凋》里她说:“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这大概也可视为自我心境的
                表白。张爱玲的弟弟说:
                她的脾气喜欢特别:随便什么事情总爱跟别人两样一点。她曾经对我说:“一
                个人假使没有什么特长,最好是做得特别,可以引人注意。我认为与其做一个平
                庸的人过一辈子清闲生活,终其身,默默无闻,不如做一个特别的人做点特别的
                事,大家都晓得有这么一个人,不管他人是好是坏,但名气总归有了。”这也许就
                是她做人的哲学。
                一个人过早涉及文艺,并不是件好事。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
                乐也不那么痛快。”张小姐的确出名很早,但没有享受盛名之下的快乐,却为名所累,不可
                免俗地多了应酬敷衍,这些为她日后的孤寂埋下了伏笔。现代派的代表人物刘呐鸥、穆时
                英,更是因为过早品尝成名的滋味,在洋场恶少的路子上越滑越远,最终卷进汪jing卫政
                quan,遭人暗杀,死的时候都不到四十岁,可惜是真可惜,活该也真活该。傅雷曾说:“奇迹
                在中国不算稀奇,可是都没有好下场。”这话原是警示张爱玲的,希望她好自为之。我觉得
                任何人都应该把这话挂在心头,能多一份自律。
                张爱玲的创作人生,其实只有短短两年繁华。繁华过去,繁花匝地。自后张爱玲的创
                作顺流直下,陷入困顿之境,虽然仍有少量佳作问世,总的来说,已是强弩之末了。远涉
                大洋后,张爱玲没有遇见一个适合她的文学时代。褪去作家的旗袍,成为芸芸众生中的普
                通一员,甚至,连做个小富即安的普通妇人也不行,终日为生活奔波劳累。
                移居美国后,张爱玲充分感受到在异国生存的艰难。在美国,有种组织叫文艺营,专
                门向那些有才华的艺术家免费提供为期三个月的短期住宿。经别人帮助,张爱玲进入其
                中,分到了宿舍,而且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在这里,三十多岁的张爱玲认识了一个六十五
                岁的美国老男人赖雅。
                孤身一人漂泊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寂寞苦闷,而赖雅则是第一个从精神等各方面关
                怀张爱玲的男性。张爱玲可能把赖雅误认作一个能帮助她进入主流英文文学世界的导师和
                经济的靠山,于是这一对不同国籍的老少作家恋爱了。得知张爱玲怀孕后,赖雅同意结
                婚,但是要张爱玲堕胎。
                赖雅是个过气作家,事业上开始走下坡路,生存都十分困难。贫贱夫妻百事哀,写作
                不能出头,生活异常困窘。婚后不久,赖雅中风,张爱玲只得放弃回香港发展的机会,一
                边工作挣钱,一边照看他,直至一九六七年赖雅去世。此后,张爱玲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一
                个女人应有的感情寄托了。
                张爱玲的小说里,性的意味是极常见的,但她用曹雪芹的手法一笔带过了香艳。对性
                的回避,说明了张爱玲性爱观有着避世的一面。常常想,张爱玲或许有些性冷淡,若不然
                一个如花少妇怎么可能会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自传体小说《小团圆》中有这样的
                句子:“食色一样,九莉对于性也总是若无其事。”有次在写到一场性事之后,张爱玲如此
                自白:
                他睡着了。她望着他的脸,黄黯的灯光中,是她不喜欢的正面。
                她有种茫茫无依的戚觉,像在黄昏时分出海,路不熟,又远。
                现在在他逃亡的前夜,他睡着了,正好背对着她。
                厨房里有一把斩肉的板刀,太沉重了。还有把切西瓜的长刀,比较伏手。对
                准了那狭窄的金色背脊一刀。他现在是法外之人了,拖下楼梯往街上一丢。
                此时的性事,对两人非常不愉快了。在男人就要逃亡的前夜,欢娱之后,女人对着他
                熟睡的脊背,动了杀机。
                由于语言不通和文化差异,张爱玲在美国失意潦倒。没朋友不说,自理能力也差。刘
                绍铭有篇文章叫《落难才女张爱玲》,名字看了就让人心酸,才女落难犹如凤凰折翼。刘
                绍铭写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张爱玲穿的是旗袍,身段纤小,教人看了总会觉得,这么
                一个‘临水照花’女子,应受到保护。”读这样的句子,联想到张爱玲的后半生,越发让人觉
                得造化弄人。
                张爱玲最重要的作品是《传奇》与《流言》,而这个女人,也真是生得传奇跌宕,生
                得流言不断。
                一九九五年九月初,张爱玲在美国辞世,终年七十五岁。无儿无女,无亲无友,一个
                人孤独地离开尘世。几天后,公寓管理员发现了她的遗体。
                张爱玲临终前,躺在房间的地板上,面对生命体征一点点流逝,会想到什么呢?或许
                已经毫无依恋了,欣然自行。生于九月,死于九月,生于秋死于秋,张爱玲的景色也一生
                如秋,秋声凄凉不忍听。


                IP属地:江苏8楼2025-12-28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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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5 23:3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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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从文ZT
                  谈到沈从文,很多人总是说他当年扫厕所时受到的委屈,说者心生同情,听者感慨唏
                  嘘。其实沈从文对待苦难的态度十分潇洒。有人一边上厕所一边吹笛子,他说:“弦歌之声
                  不绝于耳!”有一次和黄永玉胡同迎面相遇,装着没看到,擦身而过一瞬间,沈从文头都不
                  歪地说了四个字:“要从容啊!”
                  黄永玉是沈从文的表侄,很多年后,黄先生感慨:“好像是家乡土地通过他的嘴巴对我
                  们两代人的关照,叮咛,鼓励。”后来沈从文去了湖北咸宁干校,境况凄苦,给黄永玉写信
                  说:“这里周围都是荷花,灿烂极了,你若来……”
                  十年浩劫,时间漫长,几乎所有知识分子都下去走了一遭。说倒苦水,谁都有一缸又
                  一缸,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说完。田汉、阿英、赵树理、柳青、周立波、何其芳、郑伯奇、
                  郭小川这些人遭迫害致死;老舍、杨朔、李广田、熊十力、邓拓他们实在熬不过,自杀身
                  亡。不少夫妻双双赴难,傅雷和夫人朱梅馥一起自杀;刘绶松和夫人张继芳将一张单人床
                  竖起,在两个床脚上自缢而亡。沈从文到底豁达,一路磕磕绊绊总算挺过来了。
                  沈从文十四岁高小毕业后入伍,十五岁时随军外出,曾做过上士,后来以书记名义在
                  边境剿匪,又当过城区屠宰税务员,看尽人世黑暗。经历是财富,但也要看这个经历发生
                  在谁的身上,发生在祥林嫂身上,只能是悲惨世界,只有被鲁迅知道了,才能创造出《祝
                  福》。
                  沈从文的作品处处是人间悲剧。
                  丈夫满心欢喜来看望妻子,却连句贴心话都来不及说。靠年轻妻子出卖肉体而维持一
                  家生活的丈夫,眼巴巴看着妻子被霸占而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捂着眼睛哭……(《丈
                  夫》)
                  十二岁的萧萧“什么事也不知道”,被送给人家做童养媳,被诱奸怀孕,自杀不成,差
                  点被卖掉,却生了个“团头大眼,声响洪亮”的儿子。儿子十岁时,与小丈夫圆房。小说结
                  尾,萧萧的儿子娶亲,娶的也是一个童养媳,同萧萧一样的命运将在下一代人身上重
                  演……(《萧萧》)
                  三三对城里少爷萌生出淡淡的情愫,然而苍白的城里少爷的突然死去,让三三刚刚绽
                  放的情怀无处寄托……(《三三》)
                  读沈从文的小说,能体会到文字背后的隐忍。他写悲剧,即便是那种呼天抢地、痛不
                  欲生的攸关大事也只是淡淡地一带而过。将人间哀乐表现得悄无声息,这是一份功力。
                  沈从文很会写人,缱绻低语式的叙述,字里行间让人迷醉不已。他笔下的少男少女处
                  处显出人情之美,这一点前无古人。读《湘行散记》,惊讶于沈从文在狭窄的船舱里把湘
                  江沅水写得这般浩浩荡荡,水手、吊脚楼里的妇人,多少命运沉浮在世事风云中。
                  沈从文笔下有克制的忧伤和哀愁,隐忍的情绪与伤悲的絮语,用孩童般的谨慎和害羞
                  的手法表现出来,非常迷人。
                  沈从文小说最动人处,是他创作出美又毁灭掉美。很多人说沈从文的小说是田园牧
                  歌,依我看,应该是田园挽歌才对。(沈从文听到一九八四年意大利民歌演唱家文图里尼
                  来北京演出的录音带,十分喜欢,一边听一边掉眼泪。沈从文晚年一听到湘西的民歌和有
                  民歌风味的歌曲都很激动。)
                  《边城》的结尾,夜里下了大雨,夹杂着吓人的雷声,爷爷和翠翠默默地躺在床上听
                  那雨声雷声,第二天起来发现船已被冲走,屋后的白塔也冲塌了,老人已在雷声将息时死
                  去了……翠翠终是以渡船为生,等待着傩送归来。沈从文更为狠心的是,写了这样让人伤
                  怀的句子: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读过好几回《边城》,每次感受不同。初读是看景色,再看品味的是氛围,续读能体
                  会到写作的诸多文理。二十一节的小说,一节节打开,仿佛翻阅一本瓜果花鸟册页,一方
                  面是艺术享受,一方面能闻到大自然的清香。
                  《边城》是沈从文创作中期的小说,也是代表作。沈从文早期行文生涩,下笔缺乏节
                  制,后期又过于晦涩,雕琢精细,都不如《边城》恰到好处。
                  汪曾祺说《边城》的语言“每一句都‘鼓立’饱满,充满水分,酸甜合度,像一篮新摘的
                  烟台玛瑙樱桃”。这个比喻很有新意,说出了特色。《边城》是一个作家尚未成熟时期突然
                  达到的几乎不可超越的孤峰,是神来之笔。
                  某种意义上说,一个作家的风格成为一个派系,那是他的悲哀。现代文学史上出现
                  过“山药蛋”“荷花淀”等不同文学流派,这是因为别人能模仿。沈从文的小说影响和打动了
                  几代读者,却不能形成流派,谁也模仿不了他。世界上真正的好作家都是这样,有自己的
                  特点,不会形成什么派系,就像鲁迅的作品一样,只有他能写。
                  汪曾祺作为沈从文的弟子,也不能继承沈派。当然,汪曾祺眼界高,想必不乐意继承
                  他的老师。汪曾祺的文章是在沈从文的作品上成长的另一个东西,是沈从文这棵树上的木
                  耳,是沈从文这片草丛里的蘑菇。
                  沈从文除了众人皆知的对服饰有研究外,对玉器也有心得。读过一本叫《从文赏玉》
                  的书,该书以图文并茂的形式介绍了玉器的基本知识,是沈从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授课的
                  讲稿。书写得浅显,只能作入门书籍,但见识是好的。
                  我感到奇怪的是,很多人对沈从文放弃小说创作愤愤不平。在那样恶劣的大环境下,
                  沈从文再从事文艺创作,只能给自己艺术生涯减分。实在没必要写太多,有了《边城》
                  《萧萧》《长河》这些佳作,多一部少一部,无关紧要。倒是对名物的研究更有意义。回
                  过头看,那个时代还有几部作品可以媲美《中国服饰研究》和钱锺书的《管锥编》?像沈
                  从文和钱锺书这些人,他们知道外部环境不允许无所顾忌地创作,索性埋头书堆,发掘太
                  多我们习以为常的事物之本质,其中自有心绪可寻。
                  毕竟是学生,汪曾祺最懂得沈从文,知道沈先生年轻时对文物有极其浓厚的兴趣,对
                  陶瓷的研究甚深,后来又喜欢丝绸、刺绣、木雕、漆器……沈从文研究的文物基本上是手
                  工艺制品,从中发现人的创造性。他为那些优美的造型、不可思议的色彩、神奇精巧的技
                  艺发出的惊叹,是对人的惊叹。他热爱的不是物,而是人,他对一件工艺品的孩子气的天
                  真激情,使人感动。汪曾祺戏称他搞的文物研究是“抒情考古学”。
                  沈从文生活不讲究,在昆明的时候,进城没有正经吃过饭,大都是在文林街二十号对
                  面一家小米线铺吃一碗米线,有时加一个西红柿,打一个鸡蛋。谁也不知道,那个悠然而
                  食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作家沈从文。
                  沈从文的人生调子,低于鲁迅,也低于茅盾、巴金等很多同时代作家。恰恰是这种
                  低,使沈从文有了孩子般的目光,从人性和生命底部窥探,写出了一篇篇风俗画般的小
                  说。
                  沈从文杰出之处,是用极富意味的细节,讲述一个又一个令人难忘的故事。这些故事
                  有一系列鲜明的艺术形象。他极具自然情怀,是那个时代作家中的异类。此后文学界很多
                  有才华的小说家,遇见了沈从文,总会表现出格外的尊敬与重视,心甘情愿低下头颅。
                  有个现象很奇怪,对其他民国作家,很多人或不习惯鲁迅的冷、周作人的柔、废名的
                  奇,对老舍、郭沫若、巴金他们,更因为思想观念与文笔有异,后人多有臧否取舍。沈从
                  文从来例外,很少有人不喜欢他写的那种故事,很少有人不喜欢他与山水民俗融为一体的
                  文化精神。在这个意义上说,人性高于政治,文学高于哲学。
                  有些作家用文字干预社会,沈从文则着迷自然。在沈从文看来,少谈那么多想法,把
                  文章写好再说。沈从文以自己的独特语言展示了鲜明的文学主张,以无法为大法,抛开所
                  谓有法可依的文学架势,以自己面容出现,呈现出一套属于自己的文学系统,色彩祥和平
                  静,却刺激得人睁不开眼。沈从文创造了一种以“自然”为标帜的作品境界,写出了自己的
                  文学理想。
                  现代文学史上那批作家各有癖好——胡适喜欢写日记,鲁迅有信必回,沈从文热衷自
                  述。沈从文的一生写过很多自述,这里面还是有大孤独与大寂寞,希望别人借此来了解
                  他。
                  读沈从文的文章,能触摸到一颗善良的心,如水一般的性格,对每一个卑微的生命满
                  怀悲悯与呵护,原宥任何不善之事。他曾自语道:“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既
                  然是不凑巧,因为朴素的善终难免产生悲剧……”就像他的人生,那样坎坷不平,他也能坦
                  然平静地对待。
                  沈从文逝世后,傅汉思、张充和夫妇从美国电传来一副嵌字格挽词——“不折不从,亦
                  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真是一个贴切的评价。
                  晚年沈从文长着一张极具文化分量的脸,那时候他的样子比他的文字更加打动我。黑
                  白色的老照片中,略显丰腴的面颊,线条柔和,有着木刻的凝重,有骄傲,有克制,有大
                  风大浪之后的安静,有从从容容的漫不经心,有淡然处之的无所谓。老先生坐在那里微
                  笑,尽管戴了老花镜,透过厚厚的镜片却能看到眼神充满洞悉事物真相的力度。那眼神不
                  尖锐,但有一股望穿一切的力量。一个老人,历经几十年的艰难沧桑,呈现那样安详清寂
                  的面容,让人不得不相信文化的分量。
                  我喜欢沈从文的作品,更喜欢沈从文这个人。生活永远比书本精彩。一个只读过小学
                  的人,积累出那么多的学问,成了一个大作家,这是奇迹。
                  沈从文逝世后,汪曾祺写文章怀念他的老师:“沈先生面色如生,很安详地躺着。我走
                  近他身边,看着他,久久不能离开。这样一个人,就这样地去了。我看他一眼,又看一
                  眼,我哭了。”很多年之后我读到这样的句子,犹自觉得难过。如今,汪曾祺也过世多年。
                  他们那样漂亮的白话文啊,从此成为历史。


                  IP属地:江苏9楼2025-12-28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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