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竟又醒来了，在这不知年岁的光景里。
街市是认不得了，满目是亮晶晶的匣子，里头晃着些人影，比皮影戏还伶仃。人却大抵还是旧时神色，匆匆的，木木的，只是手里都捧着一块发光铁板，指尖在上面戳戳点点，仿佛在替阎王爷记着生死簿。
我倒成了游魂，被后生们称为什么“穿越者”。也好，便看看这新时代的鬼神罢。
二
便在那些发光的匣子中，见着了“福瑞”。初时以为是《山海经》里逃出的精怪，细看却不然——分明是人，却披着兽的形貌，犬首人身，龙鳞凤羽，花花绿绿的，在虚幻的园子里聚会、说笑、作画。后生告诉我，这是舶来的癖好，唤作“拟人兽”，是一班人将心中所爱，托于兽形，造出个“兽设”来，仿佛是演一出无声的连环戏。
我默然。人将心思寄于非人，古已有之，楚辞的山鬼，唐宋的狐仙，不过聊慰胸中块垒。这“福瑞”，大约也是寂寞人寻个伴罢。虽有些奇异，倒也说不上坏。人非金石，有个寄托，总强似那麻木的空壳。
三
看得深些，便见了脓疮。
原来那光鲜兽皮之下，也藏了豺狼心肠。有些披了毛茸茸的外表，行的却是腌臜事。欺诈、凌弱、乃至更不堪的，都借着这身皮囊，仿佛戴了傩面，便可将人间法度与廉耻一并卸下。兽皮成了遮羞布，兽性倒成了真章。我于是恍然：这究竟是人扮兽，还是兽终于借了个名目，爬到日光下来？
四
既有了疮，自然便生出挤疮的手来。
于是又见了“反福瑞”的名号。初时以为是一班卫道士，要将所有异色扫尽。细察之下，倒不尽然。其中颇有明白人，也混着不少真正的“福瑞”自己，他们恨的，是那几颗老鼠屎，坏了整锅粥。名目虽极端了些，其心可悯，其志也可嘉。这好比有人厌恶和尚，不是因为佛法，而是因为秃驴不守清规。
五
然而事情总要变味。
不知何时，“反福瑞”成了块砖，哪里需要便能往哪里搬。许多人不问青红皂白，见着兽形便唾骂，仿佛是前清的兵勇，见了剪辫子的就格杀勿论。兽设的群，说炸便炸；创作的画，说辱便辱。你若与他理论，他便瞪着眼，掼出几个极恶的例证来：“你看！那某某便是如此！可见天下福瑞一般黑！”
我认得这手法。这便是“以一概全”的老戏法了，宋朝的党争，明末的攻讦，都用得烂熟。只是那时用的是笔墨奏章，如今用的是电光信号，快了许多，也昏聩了许多。
六
“福瑞”们自然也要挣扎。于是又分出些“三好福瑞”来，名字听来端正，像是要立牌坊。观其行止，却令人齿冷。他们忙不迭地与“异类”切割——画风奇崛的，割去；性向非常人所解的，割去；一切不够“光明正大”的，统统割去。仿佛将自己修剪得光秃秃，便能讨得看客与“反福瑞”的欢心。这又使我想起些旧事，那些忙着“辟邪说、正人心”的君子，结果往往是帮着抬了刽子手的铡刀。
这哪里是自保？分明是“投降”与“修正”，将原本可有的几分生气，自己先阉割了去。
七
最奇的是“反串”。
忽然便冒出些顶着兽形头像的帐号，专说刁钻话，做阴损事，极力演出一副穷凶极恶的“福瑞”模样来。看客们便如嗅了腥的苍蝇，哄然叫好：“看！这便是证据！”真的“福瑞”与明眼人急得跳脚，四处说：“那是假的！是栽赃！万不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谁听呢？看客要的是热闹，是靶子，是那一声清脆的“打！”至于靶子是纸是肉，打的是人是鬼，他们是不管的。那说真话的，反倒被唾沫星子淹了，被捂了嘴，摁下去。于是假的愈真，真的愈假，台上台下，扭作一团荒唐的影戏。
八
我有些倦了，向后辈讨教这“互联网”的往事。
后生调出些旧卷宗给我看，我草草一翻，心下便一片冰凉。
什么“正盗争战”，什么“死PG耻”……名目花样翻新，里子的腌臜气却一模一样。无非是立个山头，树个靶子，然后便是攻伐、污蔑、切割、混战。看客拥挤，呐喊助威。待到一方溃散，胜者也无非舔舔伤口，等待下一轮轮回。周而复始，如同那二十四史，只是换了脸谱与兵刃。
原来这赛博的江山，竟也逃不过周期的劫数。铁屋子是换了玻璃幕墙，里头的人，却还在做着一样的旧梦，发着一样的癔症。
九
夜已深，我关掉那发光的匣子。
窗外依旧霓虹闪烁，恍若无数鬼眼。我忽然想起自己曾写过的话：“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
沉默呵，沉默呵。
但如今这“喧哗呵，喧哗呵”，是否便是那“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的，另一种可怖的应验？
我不知道。
我只看见，无数的兽皮，无数的人皮，在这巨大的、无声的轮回里，飘荡，沉浮。而看客的喝彩，永远那么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