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还拥有他们的时候，我并不懂得珍惜
我的记忆中他们一直在吵架，吵起来像仇人那样，不吵的时候也是一个偷偷咒骂，一个冷眼相待
但这不妨碍他们对我的好
他们对我永远是带着笑脸的
她会带着我骑上电动车到处乱逛，说是乱逛，其实也只是在附近几个村子，素质都没出过那个小镇，那个时候她还没摔倒还没中风
她热情地和每一个人打招呼，见到谁都要聊两句，苦了像皮猴子一样乱蹦乱跳的我
她的兜里好像永远都能掏出钱，在那个白塑料袋里包着，一块两块，换成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她从不对我吝啬
他对我很吝啬，一双凉鞋穿烂了后脚跟拿个剪刀改一下就变成了拖鞋，一条裤子补了再补，买零食也从来限制着我
我讨厌他对我的呵斥，我讨厌他对别人的不近人情，我讨厌他对我老是斤斤计较，我讨厌他老是拿我和隔壁家的孩子比
于是我不想让他看不起
他说隔壁家的孩子考了八十分，那我要考个一百分
他说隔壁家的孩子当了组长，那我要当班长
他说隔壁家的孩子拿了一张奖状，那我要拿十张百张
我不讨厌他了
从我早上四点起来看不见他的身影
从我知道他用三分菜地养活了我和我的几个堂姐妹
从我看见他因为吝啬而戒掉烟
他的腰总是挺得很直，我从前以为他是肚子大，弯不下腰，可他直到因为癌症骨瘦如柴时，他的腰还是挺得那么直
他告诉我，男子汉不要含肩缩背，要有架势
我还是讨厌他
讨厌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明明自己身上没有钱了，还是要拿着十块五块叠在一起的五百块给我，让我好好备考
明明自己病得很严重了，却一个字都不肯跟我们透露
明明自己每个夜里疼得睡不着了，还是要去下地干活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疼成什么样子，才会说让我带他去看看吧
我装作成熟的样子载起他，一如他从前千万次载起我
我说我会上一个好的大学，我可以自己挣钱，男子汉有手有脚肯定饿不死
等我挣了大钱，我就回家起大厝修风水，让她风风光光入土为安
我说她还没有享我带来的福就走了，她还没有花我挣的钱就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把她的那份福一起享了，你没有说话
他说无论如何都会活下去
我高考完说我一定要考去天涯海角，你问我那你怎么办，我没有说话
他说等过年回来再相见
我见不到他了
就像我见不到她一样
我用什么去说呢
用眼泪这样的东西太软弱了
用文字这样的东西太无力了
我只能用这样软弱无力的东西在每一个深夜里抽泣着纪念，抽泣着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