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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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久了，书中墨色字迹开始在他瞳仁深处跳动，慢慢幻化成了墨色人影，那人影又渐渐现出颜色，
是她。
是玉兰树下仰脸看他的她，溪边垂眸吹箫的她，捧着宣纸笑得眉眼弯弯的她。
本来平心静气的道家真言烫手起来，他生出一股躁意，额间隐隐跳动，似有大事发生。
盈盈脚步声自院外响起，罗玄眉头蹙起，果然……
少女香风袭来，不必抬头便知是她，那丝气味在房中飘散萦绕幽然散开，缠住他的吐息，将他从残留的清寂檀香中生生拽出，再用这香气将他困住，逼着他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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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自挣扎间。
淡绿色裙角又闯入他刻意半阖的视线，裙摆飘荡，尚未全然静下，恍若初荷承露，似蕉叶听雨。
……她换了新衣服？也不知是何处而来。
“师父。”
聂小凤见他低头专注手中书卷，对她一身打扮毫无反应，忍不住唤了一声。
罗玄仍并未抬头，声音平淡：
“何事？”
“小凤做了一件东西想送给师父。”
她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物件递到他眼前，是条白玉镶嵌的腰带，罗玄余光一扫，心头便明白，这么精致的物件，定是她费了不少心思做的，她到底想做什么，目的何在？
“小小心意，望师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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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逃，想即刻逃开。
“不必了。”
“师父就收下吧。”
她柔声撒娇，将那腰带又往前递了递。
“你为何要送我东西？”
“小凤……小凤只想孝敬师父。”
“若想孝敬我，每日安心修道练字就可，其他不必“
聂小凤没想到他回绝得这样冷硬，脸上有些羞窘，又想起他对师伯似乎格外在意，于是说道。
“既然……师父不领情，那我送给师伯。”
罗玄终于起身，她心下欢喜，果然有用，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感觉到手中腰带被人用力一把扯去，然后直接扔出窗外。
“不务正业！”罗玄面带怒气冷漠斥责。
“师父，你做什么？我花了好多心思做的！”
罗玄并未回答她，也不打算解释方才的举动，他只侧过头，看向她那身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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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何要打扮的花枝招展，不知这山上除他以外还有其他生人？
“好好一个人，为何要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换掉它。”
聂小凤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严肃的他，羞耻与伤心堵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猛地转身，几步冲了出去。
罗玄闭上眼，重新坐回窗边看那道书。
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只强逼着自己盯住纸面，背上的冷汗渐渐浸透中衣，粘腻贴在身上。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起身回房换了身白色道袍，又转身朝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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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前后，天色阴沉，闷着一股潮气。
段尘施展轻功，从少林后山绕至达摩洞口，他静立片刻，定神向里走去。
觉生正在洞内崖壁下石台上打坐，指间碾转着佛珠，耳廓一动，有人来了。
他缓缓睁眼，见一灰袍蓄须的男子自洞口背光处走来，面目瞧不真切，不过此人落地无声，武功修为定是极高。
觉生看着他，心中无太多波澜，一颗心早已枯槁，手中念珠未停。
“觉生大师。”
温和沧桑的声音，是那灰袍男子发出。
觉生指间念珠骤停。
他已非少林住持多年，除却罗玄，再无人会再叫他觉生大师。
来人又走近几步，觉生这才看清他的面容，风霜刻痕，须发花白，气度沉静超然，只是那双眼里萧瑟太深，一看便是历尽沧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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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生心起微澜，这张脸，虽染了岁月尘灰，细看之下，竟与罗玄一模一样。
“你是？”
“大师，我是罗玄。”
觉生方才心头已浮起模糊预感，听他亲口承认，眼中倏然现出摄人光芒，那光搅乱一切枯寂，还带了些许痴狂。
“……发生了何事？”
段尘深深一辑
“天机不可泄露，其中关窍罗某尚不能言明，今日来，只是为了感谢觉生大师”
觉生默然看向佛珠，过了很久，他才抬起眼望向段尘。
“我只知有些宿命因果，并未料到，倒转时光，竟然真的可以”
“机缘巧合。”
“那之后一定发生了许多大事，小凤是不是……”
段尘并未作答，眼中只有一层淡淡哀戚，洞中昏暗将那抹痛色映得愈发深邃。
觉生长长一叹。
“那你有没有见到媚娘？”
“她早已投胎。”
觉生眼中光芒流转，越来越盛，忽的笑了出来，这笑带着炙热欢喜，几乎要将段尘灼伤，他从未见过觉生露出这般神情，即使当年接任少林住持时，他也未曾这般失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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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我寻不见她，多谢罗兄相告。”
觉生坐在石台上，单手立掌，朝段尘深深一揖。
“大师往后……还要留在这洞中么？”
“嗯，我已惯了此处。”
觉生眼边浮起一层释然笑意，
“我此生孽债太重，如今得知媚娘已得新生，再无牵挂，虽身仍困于洞中，心却已得大解脱。”
段尘抬眼看向洞外天色，天空由阴沉的青色彻底转成了灰色，云层翻滚，隐隐传来闷雷之声。
“大师，罗某尚有要事，便先行告辞了。”
“阿弥陀佛……”
觉生重新转动佛珠，面色恢复沉静。
“我相信，罗兄一定会将小凤引入正途”
“罗某必然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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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说罢，转身走向洞外，青虫从方才开始就不解其意，抬眼问道，
“师父，你和大师说的什么？天相怎么不懂。”
段尘苦涩的弯了弯唇角。
“天相，此事复杂，待到合适的时机我会与你说明，当务之急是先回山。”
“是，师父”
青虫没有再追问，紧紧贴着他，
天际一道闷雷，达摩洞周围崖壁上攀附的藤蔓叶片上传来雨声，起初很轻很柔，随即越来越急，泥土腥气混合草木清苦被雨点溅起四处泼散。
段尘提气，加快脚步。
静室外惊雷炸响，大雨倾盆。
罗玄身上未沾雨水，却也跟着泛起潮意，空气凝滞不动，房内湿气弥漫。
一抬头，便是“坐忘”二字高悬。
那两字像是附上了什么无形之物，悄无声息缠了上来，非但没能助他入定，反而逼得他胸口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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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了一口气，索性将身背过去，
将坐忘二字抛在身后。
又一道惊雷。
惊雷后是一阵脚步声，罗玄睁眼，聂小凤浑身湿透跑进静室，她看了他一眼，随后下定决心一般，扑通一声跪在静室木板上，双手捧着那条被他丢出窗外的腰带：
“师父，你的腰带。”
罗玄闭眼，尽力压制情绪。
“我说过不要就不要。”
“不管你扔多少次，扔多远，我都会捡回来的。”
冥顽不宁，她逼得他只得又一次睁眼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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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正跪在他面前，头发散乱，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头，瞧着格外脆弱，脆弱得让他心疼。
额发下方是她的眼神，眼神倔强，倔强的让他心火顿起。
她向来如此，用一副无辜弱小的模样让他心疼，又用执拗的性格一次次试探他的边界。
心脏猛地一撞，仿若有头困兽要挣破牢笼，他慌忙阖目，深吸一口气，将那凶兽死死按回。
缓了许久，再次睁眼，眼底只有一片冷寂。
“那好。”
他从她手中接过腰带，站起身来，用手一扯，布料应声断开，他将断成两截的腰带扔出门外，语气疏离的没有丝毫温度。
“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聂小凤慌忙起身，眼中泪水朦胧，她站在他身后，急急问道。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师父，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
“我没有。”
“我不信，我感觉到……”
“简直一派胡言，你给我听清楚，我从来没有关心过你，我关心的只是对觉生大师的承诺，你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承诺，没有别的。”
“我恨你！你骗我！”
聂小凤嘶声喊出，一颗心彻底凉透，她从他身侧跑了出去，他并未阻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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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地打在头顶瓦片，嘈杂响声不停钻进罗玄耳中。
他起身离开静室，脚步凌乱地穿过廊下，走进正厅。
正厅窗前，雨水猛烈敲打窗棂，潮湿浸透窗纱，屋内滞闷，屋外暴雨，一室密闭让人逃无可逃。
他望向窗外树影，树在狂风中被撕扯，枝干乱撞叶片乱飞，发出破碎哀鸣，
疯摇树影间那棵浅白玉兰也一起被撕扯在风中狂舞，暗沉天色里片片洁白被卷入风中，又狠狠拍进泥泞，沾满污浊颓废凋落，再无半分出尘之感。
草木折损于狂风骤雨本是天经地义，他却偏偏对那零落花瓣起了怜惜之心，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小凤太过任性，她今天的那一出是何用意再明白不过，她不懂事就罢了，若他再纵容此事发展，定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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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骤然被推开，是风？是她？
陈天相酿酿跄跑来：
“师父，小凤她走了！”
罗玄急步冲向她卧房，窗外暴雨未歇，电光闪烁雷声如怒似要划破天际。
桌上留有信纸。
"既然我不被人关心，留下来是苦了自己，苦了他人。"
“师父？！”
白袍一闪，罗玄已没入雨中。
半个时辰后，哀牢山半山腰，各处积水蜿蜒流下，段尘施展轻功并未沾染太多泥土，只是从少林而来，路途遥远免不了浑身湿透。
他抬眼望向墨色树林，他在找什么东西，终于，他的眼神定在了一处，滂沱雨幕中，一处枯树旁，浑身湿透的青绿色衣裙伏在倒地的一身白衣前，远处一道棕黄色身影急匆匆向他们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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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并未耽搁太久，脚步一旋，向山顶略去，青虫心生疑惑，仰头看了看段尘在骤雨中神色莫辨的脸，始终没有问出口，这几天每一件事都云里雾里，它只需要追随师父。
一柱香后，段尘推开卧室房门，水渍顺着灰袍滴下，他点燃烛火，打开衣柜，里面放置着几件衣服，是天相为他准备的，让他用于换洗。
他对这几件衣服还有些印象，他年轻时也偶尔会穿些别颜色的衣服，后来已近不惑之年，便只喜欢棕色与白色，这些衣服便闲置起来。
段尘将青虫从肩上轻轻放在桌上，又随手挑了件与身上灰袍颜色差不多的外袍与素白中衣换上，尺寸合身，只是如今清减许多，略显空荡，衣袖随动作轻拂，也增添了几分道骨仙风之感。
青虫见段尘并不着急，忍不住问道，
“师父，我们要去找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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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
段尘说罢吹熄烛火，掀开一条窗缝，他落座窗边，从暗处看向庭院中。
又一柱香后，雨势渐弱，淅沥雨声夹杂着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很乱，然后是门轴转动声。
陈天相将罗玄背回房中放在床上，罗玄强撑身体坐正，敛神打坐，陈天相在他身后，手指疾点封住他几处穴道。
“师父，你觉得怎样？”
“去取雄蜥蜴的毒来。”
罗玄额头冷汗密布声音虚弱。
陈天相应声离去：“小凤，你照顾好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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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只剩下罗玄与聂小凤二人，气氛暧昧黏腻裹着呼吸，他深陷其中又想挣出力气离开，只是他的身体犹如断弦之弓，无法再逃。
聂小凤伏在榻边，含泪杏眼紧紧望着床上人，关心溢于言表，还夹杂许多愧疚。
一个时辰前，她留书出走，师父来找她被毒蛇咬伤，她为他吸出毒血，如今看他脸色稍有好转，她才放心些许。
“这毒虽烈，却难不倒我，我尝遍百毒，体内有一定的抵抗力，不会死的。”
罗玄忽然张口说道，她方才舍身为他吸出毒液，此刻又露出如此担心的表情，他看在眼里纵使疯狂克制也难免感动。
“对不起，都是小凤害了师父。如果我不任性出走，师父也不会为了寻我……”
“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