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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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面沉似水，这人武功的确深不可测，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我是你……师兄。”
段尘低头说道，说完后又把头仰起。
罗玄眯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侧首冷哼道：
“绝无可能！你若不想告知你的身份，不说便好，何必捏造谎言来骗我。”
罗玄眼风扫过。
“你说你是我师兄，那你可知我师父是谁？”
“古清风”
段尘淡然答道。
罗玄眉头一蹙，师父古清风是世外高人，一直避世，世间知晓他师父名号的人寥寥无几，而他竟知道这些，此人，绝不简单。
“你竟然知道？”
“不止如此，我还知道你师父避世于血池……”
血池……罗玄更觉惊讶，这世间知道血池的，唯有他和师父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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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幼时父母双亡，与小妹相依为命，八岁时小妹病逝，十岁历经沧桑，对人世间再无留恋，心灰意冷之际恰巧偶遇云游的古清风，他将你收归门下，点化你入道，传你武功秘籍，你十四岁时他见你心智已坚，放下心来闭关血池，再不入尘世。”
段尘提起这些时，眉间有薄薄忧愁。
“我说的可对”
罗玄心头一震，此人竟然知晓这些事，他莫不是师父的旧相识。
“罗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阁下是？”
“我是你师兄”
罗玄默然半晌。
“阁下勿要说笑，师父只有我这一个弟子。”
段尘淡淡一笑。
“他老人家淡泊名利，并不喜有人随侍，所以我学成武功后他便让我出师，师父曾说过，他这一生只收了你我二人，我已出师，他自然只有你这一个弟子，不信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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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段尘已起手出招，罗玄虽觉突然，仍顺势接住，二人过了十数招，罗玄越来越震惊，他的招式路数竟与自己如出一辙，内力修为甚至隐隐在他之上，只是气力与自己相比稍显不足，一时间难分高下。
罗玄虚晃一招，收势退开，段尘也随之停手。
“师弟，这下可信了？”段尘笑吟吟地望着他。
罗玄定了定神，此人武功与自己同出一脉，又深知他与师父的过往，交手时未露杀意，样貌更是……当时师父说与自己有缘，莫非就是因为长的像他，或许…与师父的缘分还是因他而起……
段尘略作沉吟：
“师弟，我此次上山，是因为……我上次回血池时师父已经驾鹤仙去，他给我留了一封信件，交代了一些与你有关的事，我知道他放心不下你，所以便代替他上山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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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垂眸片刻，回忆道：
“十年前，我照常去往血池探望他，只看见石厅有一张白纸，上面说他预感自己大限将至，会找一个无人的僻静角落坐化，叫我珍重自身，不必寻他。”
“嗯，当时血池中共有两张留信，一张给我，一张给你，我比你先到血池，拿走了给我的那一封，”
段尘解释道，又抬眼看向他，神色渐渐肃然：
“师弟可知，师父在信中与我说了什么？”
罗玄凝神静听。
“师父留给我的信上说我生性豁达，你则不同，道心如百炼精钢，只是过刚易折，师父担心你道心太固，恐有一日自伤伤人”
罗玄闻言低头深思，段尘继续说道。
“他说等我游历归来，若见到你，便代他留下些许时日，以我所历红尘与你论道，毕竟大道非独修可得，若能如此，他便再无牵挂。”
罗玄仍在思索，原来师父……是这样看他的道。可为何当年，师父从未与他说过这些？
“师父知道机缘未到，所以并未与你言明”
罗玄望向段尘，他像是能看透自己心中所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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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某还有一个问题，”
“师弟请讲。”
“你既已到过血池，可知血池中布置如何？”
“血池阴阳两极埋藏机关，十条石道纵横，十八间石室暗含其中，武功秘籍无数，石厅珍奇异草飞天雕像，还有一汪硫磺泉”
段尘回过头望着他，
“师弟，我说的可对？”
“师兄”
罗玄不再怀疑，恭敬拱手道。
武功再高强的人，若不了解其中关窍，也会折损于血池机关中，他对血池了解如此清楚，只能是师父与他所说。
“师弟。”段尘笑着应下。
“还未请教师兄尊姓大名。”
“段尘。”
“师兄武功盖世，不应该在江湖籍籍无名才是”
“我云游多年，自然是隐于众人，而且修道之人，何须看重名誉”
“师兄果然豁达”
罗玄颔首，声音透出几分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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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坐在梳妆台前，手搭在脚踝处揉了揉……
虽然受了伤，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拥抱时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胸前，她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眼波潋滟，双颊还浮着淡淡尚未消退的粉晕。
方才是不是也在师父面前也露出了这个表情呢，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喜不喜欢…她只觉得浓情蜜意眼前打转，用手摸了摸脸颊，烫烫的。
正细细回想时，房门蓦的被推开。
陈天相急匆匆跑了进来。
“小凤！小凤！”
“怎么了，天相？”
聂小凤此刻心情正好，连带着看天相都多了几分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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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伯来了！”
陈天相凑近她，声音有些兴奋。
“什么？”
聂小凤表情凝住。
“哪来的师伯？”
“我也不知道……方才师父来丹房找我，只说让我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说是师伯要来这里住些时日。”
陈天相走到她身旁，目光飘忽似是在回忆些什么。
“之前从来没听师父说过，我们还有个师伯，我正想问，就看见一个老人家走到丹房门口，师父跟我说，那个就是师伯。”
聂小凤垂眸，他们回山不过片刻，怎么就凭空冒出个师伯来，这人是何时来又从何而来？
陈天相见她被勾起了兴趣，神秘说道。
“小凤，你知不知道，那个师伯……和师父长的一模一样，不像是师兄弟，倒像是亲兄弟。”
“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
聂小凤霎时好奇，天相说得云里雾里，她听得半懂不懂，但是和师父长相一样…她一定要去看看这人。
“天相，不如我们去看看吧。”
聂小凤眼珠一转，甜甜道。
“他们现在在丹房，我们去只怕不太好”
“怕什么，不被他们发现不就成了”
她试着活动了下脚踝，疼痛已消了大半。
“天相，你难道不想去听听他们说什么吗？”
“不想……”
“可是我想，你陪不陪我？！”
她也不等陈天相回答，径自朝门外走去，陈天相见她这般，只得无奈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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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庭院，几道月亮门外便是丹房，聂小凤刚想上前，又忽然停下，师父武功高强耳力过人，贸然靠近一定会被察觉。
于是忙用手扯着陈天相轻手轻脚退到院中石凳坐下。
丹房的门并未关严，留着一条宽缝，恰好能瞥见房内情况，聂小凤略微倾身，伸着脖颈远远瞧去。
丹房内放置医书的木架转角处，隐约站着一个侧对着她的人。
那人低着头，高大木架恰好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她正想仔细瞧清楚，他却忽的一动，几缕从丹房窗棂透进的日光穿过他身上缝隙，将他隐在光里，虚虚茫茫时隐时现，周身明灭摇曳，恍如一束半透明的魂魄。
她的眼睫停在半空，许久未眨。
视野里蓦地出现几道白点，越来越亮，刺的眼睛生疼。
她闭上眼缓了一阵，又使劲盯去，奈何距离太远，还是看不清楚，只能勉强辨出一身灰扑扑的衣袍，和一把晃在脖颈前花白的胡须。
聂小凤颓然垂下头，心头无端生起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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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站在丹房里间，眼底是掩盖不住的欣赏神色。
方才他来丹房寻天相，段尘也随着一同过来，见段尘打量屋中陈设，似对这些感兴趣，他便随口说了几句药理，不曾想段尘接着他的话又说了一些，句句切中关窍，此人不止武功绝顶，岐黄之术造诣更高。
他因一身医术身负神医丹士的虚名，虽不在意名号，也对自己医术尚有自信。
方才寥寥几句，他就已明白，段尘与他不相上下，说不定还高于他，若不是他不信有轮回转世，这人简直就是他自己。
罗玄有了强烈的惺惺相惜之感，这种感觉与和觉生大师不同，觉生大师佛法精深是他的引路明灯，而眼前这人，让他生出难以言喻的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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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段尘，才发觉段尘正盯着肩头。
“师兄，怎么了？”
“无事”
段尘被罗玄打断，笑着回应。
他又用眼风扫了扫肩膀，肩上那只青虫不知何时开始一动不动浑身僵直。
“只是这青虫，愣在这里不知在干嘛”
“什么青虫？”
罗玄顺他目光看去，并没有看见他所说之物。
段尘反应过来，他似乎看不见它，不过也是，青虫现在只是灵体，瞧不见也着实正常。
“…我方才见衣袖上不知何时爬上来一只青虫，呆愣在那里，我正想把它拂去，才发现它已经不在了”段尘轻描淡写神色如常。
“原来如此”
罗玄见状也不再多问。
青虫脑中一片茫然，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正朝它逼近，像要被什么无形之物卷入腹中吞噬一般。
自从它踏进这山门，就觉得眼前的一切太过熟悉，包括这院中出现的师徒三人，可他却想不起来他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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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进了这丹房，
那股诡异感骤然增强，还带着种无边无际的孤独与荒凉，快要将它淹没。
像是一个奄奄一息动弹不得的人，在无边黑暗里，独自体味着死亡一寸寸漫上的滋味。
“我好想…好想见到他……”
呓语一般的话如同猛烈闪电，猛然戳进青虫脑中，剧烈的胀痛，头像是要炸开一样，
为什么？！ 这句话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句话？这里一定有什么异常！
青虫焦急打转，失了神般从灰袍滑下，落在地砖上。
段尘垂眸看向地上虚影，生出了些疑惑。
“师兄，不如我们去静室吧，我想与你一同论道，也有些话想请教师兄”
“嗯。”
段尘回应，又看了眼青虫，它正支起身子仰头张望丹房摆放的药柜和器物。
“师兄请”罗玄侧身引路。
“师弟不必如此客气”
段尘按下他虚引的手，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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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不再理会青虫，它并无肉身，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隔些时候再来寻它就是。
丹房门被推开，聂小凤听到声响起身，正正看见走出屋内的段尘，段尘抬眼，聂小凤一怔。
一张布满风霜刻痕、依旧能辨出清峻轮廓的脸，皮肤透出一种久居幽室的苍白，像是经年未见天光，那双眼深邃摄人，含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直直穿透她眼眸，看破她的灵魂，让她莫名心悸。
她呆立在原地，忍不住想从这过于沉重的凝视中逃离，眼神慌乱游走，从灰白发顶落到脚上布鞋，最后又忍不住转回了那张俊毅苍老的脸上。
那张脸，确实长的很像师父。
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个如烈阳破云，一个似寒夜冷潭。
段尘仍紧紧盯着聂小凤，眼神幽邃恍惚。
隔着二十载光阴，他与尚未历尽苦厄的她正面相对，光阴倒错伦常失序，因果融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