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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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的身影彻底没入夜色后，段尘静立调息，过了许久方渐平复，手覆上胸口隔衣触了触那几粒圆硬小丸。
还要去找天相。
顺着院中左边石子小径走到尽头，再穿过一片竹林就是后院。
后院为植药草所辟，与精心打理的前院不同，未铺石板颇有山野之气，除几畦药圃外，皆是山中自然生长的古树野草。
踏进后院，段尘便一眼发现了几丈外，颓然靠坐在药圃正中一颗柳树下，背对着他的陈天相。
柳树细长枝条随风飘摇，在朦胧夜色中阴气沉沉，
再混着一些含糊不清的低声哭泣，竟让他生出了几分还在地府的错觉。
段尘皱了皱眉，也不知天相一人在这里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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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走过去，见陈天相正捂嘴抽噎，怪不得声音压抑，
几根粗壮野草被连着根须裹着泥，不远不近参差不齐的抛洒在他身边，想来应该是他发泄时随手掷出。
段尘叹了口气，天相撞见那样一幕，糖丸也练毁了是该生气，
只是他始终太过善良，天色晦暗又怒上心头，还能细心分辨哪些是药草哪些是野草方才拔出，真是难为他了。
陈天相正闭眼呜呜哭着，声音从牢牢覆在嘴上的指缝传出，虽沉闷，还是一声盖过一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个劲儿把自己往那悲伤深处埋。
太过投入，所以也并未发觉到他。
他本想等天相好好哭一场，再与他说些什么，但见他脊背发抖伤心断肠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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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相。”
哭声戛然而止，
陈天相后背猛地一抖，愣了一瞬忙转过头，慌乱起身，用衣袖胡乱抹着脸，眼睛又红又肿。
“师、师伯……”
段尘知他难为情，故意撇过头不去看他，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几粒褐色小丸。
陈天相呆望着段尘手心尚在滚动的糖丸十分不解，
他想要的，师伯怎么会知道？
酸甜气味沁入鼻腔即刻散开。
一样的气味，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小，竟与师父所炼制的毫无区别。
“师伯…怎么会做这个？”
“师伯自然不会做。”
段尘凑近一些，缓缓说道。
“那若是师父呢？”
陈天相怔住。
“师伯是说……这是师父方才去丹房特地给我做的？”
段尘笑了笑，无奈望向月下曳动的墨色柳枝：
“我是想说，我是你师父，自然懂得如何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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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段尘将糖丸塞到呆愣在原地的天相手中，并未理会他话中讶异。
“天相，你相信…人能回到过去吗？”
陈天相抹了下通红鼻尖，不知如何回复，只一味望着他，与青虫尚未开智时无甚区别。
段尘唇边泛起苦笑，天相老实，于常理之外的事从未设想，自然难以相信，看来还要多费唇舌，
“我自未来而来。”
此话一出，陈天相眼睛瞪得老大，全然忘记方才痛心断肠，只一味分辨这位师伯是不是在说笑。
“天相，其中缘由复杂，总之你需要听我的话，不然，你师父，小凤，还有你，都会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段尘一脸正色，肃穆中透出淡淡哀愁。
陈天相反复思索他话中玄机，眼前这位师伯说他是师父……他不信。
“师伯，天相不信时光可倒转。”
“为何？”
“若是能随意改变……岂不是天下大乱？”
“机缘巧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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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天相眼中疑惑更深，段尘转身背手踱步，
自然说起他与天相是如何相识，天相又如何被他带回哀牢山。
月影流转，天边透出淡白晨光。
陈天相脸色在晨曦中几度变幻。
震惊！茫然……犹疑？恍惚……
方才半个时辰，师伯将二人相遇的细枝末节说得毫厘不差。
这些事，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师父更不是闲谈往事的人。
师伯……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所说的“自未来而来”是真的？
浓雾漫起，天相鼻腔有泥土混着青草的腥气。
段尘就站在他几步之外，雾气将他的身影遮掩在一片朦胧中。
师伯与这雾气，都让他觉得虚浮不实，如同踩在云端无法落地，让他难以决断。
他的话不知何时已然停止，正立在风中看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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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茫然，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可眼前这人与他熟悉的师父相差太远，除容貌相似之外，再无共通之处。
师父只穿白衣棕袍，师伯一身浊灰。
师父肃穆清高，师伯和煦近人。
师父不染尘泥，师伯浑不在意。
念头转换间，想起师伯来找他时最初所言，不禁问道。
“师伯说，回来是为改写我们三人结局……那之后，我们究竟是何结局？”
段尘眸中透出的哀色沉沉漫过陈天相，让他也跟着生出一种飘渺痛感。
“风雨夜后，我逃避小凤，她心灰意冷成了为祸武林的魔头，我们三人皆以悲剧收场，无一人得偿所愿。”
他诸多细节未提，似那段记忆不愿再碰。
陈天相定神思索，师父一心修道，他与小凤有了有违伦常之事后道心破碎，他是信的。
只是小凤……小凤为什么会成为魔头？
师父带她上山时，说她与自己一样，都是孤儿，难道小凤的身世有隐情？
“小凤为什么会成了祸武林的魔头？”
“……小凤是冥岳遗孤，身负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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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竟然与冥岳有关？陈天相不敢相信。
他尚未上山时，家中有一江湖人，便是他常年走镖的大伯，他每次回来都要跟爹娘说江湖见闻，他有时也跟着一起听，冥岳是魔教，恶行昭彰，党羽众多他是知道的。
如果小凤与冥岳有莫大关联，冥岳被灭，小凤的性子……她定是要复仇的……
“天相，若要小凤安心留在哀牢山，你需助我一臂之力，让她得偿所愿，或许能安于当下，不再有复仇之举。”
段尘目光投向远处微茫山影。
“师伯说让小凤得偿所愿是指…？”陈天相回过神来。
“……”
“师伯需要天相怎么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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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协助就好。”
“那会不会让师父不开心？”
“或许，但这是无奈之举，唯经痛楚，方能勘破本心。”段尘叹道。
陈天相思索许久。
“那小凤与师父知不知道师伯身世？”
段尘摇了摇头：“他们尚且不知。”
“为什么……师伯不跟他们讲明？”
“此时我并不信轮回转世一说，将真相说出有害无利，且就算当真，也只会对小凤严防死守。
至于小凤，她虽早慧，许多事也需慢慢领悟。”
陈天相目光游移落在段尘衣袍上，也是一身灰色，只是料子比先前柔软细腻许多。
“师父，你这身衣服是换过了么？”
他心乱如麻，只好把话头岔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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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知道他还在犹豫，也不紧逼，只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嗯。”
“沾了雨的衣裳不马上洗会变酸臭，天相……这就去帮你洗干净。”
说罢他便急匆匆绕过段尘身侧，慌忙向前跑去。
段尘并未阻拦，天相先是遭受重大打击，又听他絮絮说了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是要缓些时候。
他走到山崖边，默立良久，似要将满心愁绪尽付这万丈晨光之中。
门“嘭”一声被推开。
青虫一惊，从窗边小桌上扭身回望，正见陈天相跌跌撞撞走进来。
他看见床边木凳上搭着的湿透的中衣和灰袍，一把捞起，转身就要往外走。
忽地，一物从他手中紧攥的素白中衣底下，滑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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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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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和青虫都被这突然掉出的东西吸引，陈天相低头看去，是一叠纸笺，被雨水濡湿，粘在了一起。
他此时心神不宁，只随手将那东西捡起搁在桌上。
青虫见纸笺上了桌，忙爬了过去。
陈天相正想离开，余光瞥见纸笺上一粒豆子般大小的透明微光闪过。
他被勾起了好奇，转身向桌上纸笺看去。
发黄的纸笺上写了许多字。
字迹飘逸，横平竖直间自有法度。
这是师父的笔迹，它从师伯中衣掉出，
他的确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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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已亮，陈天相便将那叠纸笺，连带着纸上那只他并不知晓的透明青虫，一起拿起放在手中，借着天光看了起来。
纸被水沁过，好些地方墨色晕染开来，字迹模糊需仔细辨认。
纸上言：
葛根一钱……黄…芩炭一钱，藿香一钱，苡仁两钱，益元散两钱，红蜥蜴毒液半钱，金蜥蜴毒液半钱，炮制成丸药，可治……龟之症。
原来是张药方，想必是师伯行医途中记录的病案，他凑近了些，想看清那被水晕开的病症名：
“血？血…龟之症？”
血龟症是何病症他并不知晓，只是需要用到红蜥蜴金蜥蜴药性这种毒性极为霸道的药方，只怕是凶险异常，九死一生的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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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伯特意记下，莫非是预见了何种绝症？
陈天相心中倏然一跳，他跟随罗玄行医问诊，看医书尝丸药，耳濡目染也算半个医士。
此刻也顾不得暗窥师伯私物的心中不安，他深吸一口气，更小心地去分离下面粘连的纸页，他想知道下面还记了什么方子，又是解哪些急症危症。
青虫见他手中纸页翻动，忙眼疾身快从纸面一跃翻到他手背上，又匆匆爬到他袖口，扒紧衣袖后方才轻呼一声，叹了句好险，便优哉游哉地随他一同看向纸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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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撕开后，第二页依然是泛黄的纸面。
纸上言：
生死涅槃，犹如昨梦。
小凤已死，万事皆了，前尘……往事尽成灰，江湖风浪至此平。
冥岳……已为三帮四派残众所剿。
因果得失，祸福轮转，此乃天道。
陈天相手指一颤，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药方？
小凤……竟然真的死了。
师伯提起时，他内心深处其实并未全然相信。可如今白纸黑字写着，他才真切地觉出以后的小凤，确实已经不在人世，悲伤感觉自心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