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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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叫做哀牢山，出过三个名震江湖的大人物。
一是神医丹士罗玄，医术通天，武功绝顶，武林中人奉他为泰山北斗，望之如仰山岳。
二是盲侠陈天相，眼盲心亮忠肝义胆，天生慈悲心肠，善行扬名江湖。
还有一人。
冥岳之主，聂小凤。
若说前两位是苍生砥柱，她便是祸世魔星。
她杀人，杀得天昏地暗江河皆赤。
遥想当年，她带领麾下灭三帮平四派，后又攻上少林。
剑锋所指，颅滚如瓜，名门正派一朝尽灭，佛门净地血染石阶，三日犹腥。
顺她者，未必活，逆她者，一定死。
无论是江湖中人还是平民百姓听得她名，皆是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原以为偌大江湖只能屈于这妖女淫威之下时，却突然迎来泼天喜事。
“聂小凤被方兆南和梅绛雪联手击败，自绝于哀牢山。”
此消息一经传开，多少人半夜爬起来烧香，谢天谢地，谢方大侠谢梅女侠，上天有眼终于收了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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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她死了之后理应拖来悬挂在某处以儆效尤以平民愤，也有人这样提议过。
此言刚出，角落中手持木拐灰袍老者，身上无形气韵悄然荡开，方才喧嚷的几人瞬间哑住，冷汗渗出，再不敢说些什么。
后来就没了下文。
聂小凤是曝尸荒野还是已经入土，她又到底葬在何处？这一切成了江湖中无人敢问，无人能解的谜。
与她身死后相关的一切石沉大海。
而这青虫方才攀上孤寂冷土恰巧便是魔头聂小凤之墓。
说是墓，其实不过一抔土半截朽木，无香无火，无供果无纸幡，连野草都无一根。
只是坟墓虽不起眼，入土后煞气却未减半分。
太重太凶，连只懵懂小虫靠近，都要惊惶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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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所幸它只是一只小虫。
滚落土堆后，在枯草上蜷缩一会，恐惧感觉便已经消退。
饥饿重新占据它全部意识，拱了拱身子继续朝着不远处爬去。
地面忽然震动，巨大阴影当头罩下，一只鞋底朝它踩来。
它吓得又卷了起来。
等了许久，也没落下，它缓缓舒展身体……
身下一空。
它后背被什么轻轻捏住，提了起来，那东西触感温热。
绿色小眼悠悠升起，先看见灰色粗布衣角，然后是花白头发，最后对上一张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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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呆望着这张脸，一股完全不属于它的感觉从混沌意识深处钻了出来，像是回到了那个容纳它的熟悉卵壳中。
脸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瞳里每一丝细微的纹路，和自己慌张茫然的倒影。
天地晃动，它被带着急速上升，周围枯草化作一片下坠的虚影。
那只手把它带到高枝上，放在了它垂涎已久的红果旁，后背被轻轻一松，整条虫瘫在野果上。
香甜气息窜进身体，它抱住野果大口啃咬起来，瞬间淹没其他知觉。
树枝摇晃，随后一切恢复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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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坟茔前，老者无声落地。
他盯着眼前这抔不起眼的土，看了很久，久到山风停息云影凝固。
忽然，他抬手朝自己心口击去。
鲜血从唇间溢出，他身体一晃，倒了下去，扬起一小片枯黄草屑。
倒灰袍怀中滑出一件铁器，还有一张轻飘飘画着朱砂符咒的纸笺。
……
青虫饱腹后正瘫在果实上，枝头突的乱颤，向下沉去许多。
它抬起前半身望去，一只黑白相间的山雀正立在上方，歪着脑袋，漆黑的眼仁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青虫浑身一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甩动所有腕足，拱起肥胖的身体想躲向最近的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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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吃的太饱动作太慢。
“叽！”肥硕虫身在尖锐鸟喙中脆弱爆开，
淡绿色汁液喷洒而出，溅落层叠树冠，有一滴正落在树下尸体肩头位置。
和煦暖阳，林间微风，山雀咂咂嘴梳理羽毛。一切如常。
下一刻，天色骤变！
暴烈狂风席卷，枯枝乱飞，乾坤颠倒一片混乱，苍穹之上现出密密麻麻极亮的白色光点。
其中两点光越坠越长，变成极细的亮线落下，一条缠住地上那具老者尸身的手腕，另一条垂在他肩头。
那线像有生命一般，跳动着引出两道透明虚影，是方才的老者和青虫。
风中现出一白一黑两人，白的腕缠乌沉锁链，黑的手握惨白长棒。
锁链飞出，亮线断裂，长棒一递，断线缠绕上去，二人转身，线顷刻绷直，将两道虚影拖入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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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渐歇，天地复归寂静。
只剩一具失去生命的躯壳，躺在荒坟前面，慢慢冰凉。
白无常谢必安，黑无常范无咎，引魂前行，
走到一处灰蒙蒙开阔地，无光无风，唯有低低呜咽回荡。
“人带到了。”
飘忽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又渐渐远去。
两道高大暗影走近，是身披银色盔甲的牛头和马面。
“马面，这次收的可不寻常，陆判大人点名要见他。”牛头道。
“叫什么名字？”马面问。
“好像叫……罗玄？”
这两字传来时，青虫魂魄忽然觉得有些涨痛。
而被称作罗玄的老者，只是木然地望着前方幽暗，眼神空洞仿若万物消尽。
“嗯，既然大人有令，我们一定要快些去。”
再无他言，牛头马面引着他往更深处。
穿过迷雾，出现一座巍峨殿宇，牛头马面停下，罗玄与青虫也随之止步。
殿内高案后坐着一人，深红官袍头戴乌纱，不怒自威，正是地府四大判官之一的陆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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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
声音不高却似带着万钧重量，从虚空压下，震得魂体荡漾。
这声过后，罗玄眼中迷雾一点点散去。
青虫剧烈一晃，忽像开了窍，发出嘶哑惊惶的叫声：
“吓！！！吓死我了！那只鸟！！！我………唔！”
“聒噪。”
陆判抬手虚虚一按，青虫便发不出声音。
罗玄朝肩头瞥了一眼，看见条半透明虫影，他只略微一扫，便看向殿中。
“你前半生行医救人，积了许多功德，下辈子投个好胎易如反掌。”
陆判面上挂着一丝慈悯笑意，缓缓道。
说说看，你是想要富贵还是权势？本官现下得闲，或可替你斟酌一二。”
“下一世如何，皆可。”声音虚弱淡然。
陆判脸上笑意收回去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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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寻一个人。”
“什么人？”
“聂小凤。”
陆判向后一靠，凝神思索。
“聂小凤……”
重复一遍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麻烦事。
“这名字，本判尚有印象，怎么，你找她？”
“嗯。”
“有意思，你功德满身来世可期，她煞气冲天因果难了，你找她做什么？”
罗玄不答，只固执地问，
“她现在何处？可已入轮回？”
“你是她什么人？”
殿中一片寂静，许久后，他极轻的说出几个字：
“我是她师父”
陆判打量着他，神色复杂难辨。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纵使她作恶多端，你牵挂她也是常情，我带你去见她，就当了却你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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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袖一挥，眼前景象如水面倒影般晃动，罗玄与青虫被他带入另一陌生去处。
一条无边无际的墨色大河横亘于前，他们站在河岸赤红花海中。
孤零零的茎秆托着丝状妖异绽放的花朵，红得凄艳，红的绝望，在永无天光的幽暗里，自顾自地燃烧。
那花并无凋零趋势，却有星星点点花瓣飘浮空中。
它们泛着微光，如暗夜萤火般映着河心。
那里，漂着一只破旧木船。
船上缠满如水凝成的锁链，锁链尾端绑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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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穿着紫色衣裙的女子，衣裙不知被何物蚀的破烂不堪，裙摆颜色褪尽。
她跪坐在船板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高耸发髻散乱大半，悬垂的发丝将面容挡了个干净。
五条锁链，一条勒着脖颈，其余四条，分别锁着双手手腕、双脚脚踝，锁链的另一端没入河水，不知锚定在何方。
这样的锁法，不像是对付一个亡灵，倒像是押着什么祸乱三界的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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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的魂体开始颤动，轮廓在赤红河岸里丝丝模糊，仿若下一刻便要彻底消融。
他认得那身紫袍。
那是聂小凤来哀牢山找他时所穿。
此刻，她静默坐在船头，无声无息。
她烈如焰火，从不囿于方圆之内，无论是在哀牢山的那些年，还是后来执掌冥岳祸乱江湖时。
为什么现在，可以这么安静？
那些曾经烫伤他的鲜活气息，一点都寻不见。
他忽然想起，她曾经有一次也是这样。
那次，是在他怀里，
安静的连一丝气息也无。
“那便是聂小……”
陆判目光随意地瞥向小船，话未说完，余光便瞥见身侧的人。
“你？！”
罗玄眼中只剩下那抹紫色，朝着漆黑河水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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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
魂魄瞬间被冰冷黏稠的河水吞噬拽下，青虫也被拖了进去。
眼前一片暗沉，腥臭血水混着泥沙灌进口鼻，蚀骨的痛骤然攀上，无数只小手从水中长出，细长指甲剜进虚无魂体。
陆判撇撇嘴，翻手做了个结印。
河面微微一荡，罗玄的魂体，连同那只青虫，倏地被一股力量拽出水面，摔回花丛中。
“你要死就死！！！拖着我干嘛？！痛死我了？！……唔…”
青虫因为方才落入河中解了禁制，痛得浑身抽搐，满腔怒气骂着，陆判嫌他太吵，又将他的嘴封上。
罗玄颓然站定，不过一息，空茫躯壳里又挣出一丝力来，又要向前迈去。
陆判抬手将他按住。
“你怎么也跟她一样冒失？”
陆判压着怒气，本就威严的面孔显得骇人，
“忘川水蚀魂消魄，你也敢踏进去？”
他冷哼一声：“若非你身负大功德，本判绝不会出手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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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不再挣扎，缓缓转过脸看向陆判。
“她……也是这样？”
“她被带上船时，总是挣扎着要下去，我想着让她吃几次苦头总会学乖，不曾想她还是一直想逃出去。”
他摇了摇头似有不解，发出一声极淡的喟叹，
“真是个烈性女子。”
罗玄望向墨色水面。
“她被困住，就算宁死也要脱身的”
“她有闲心跳，我可没那么多空闲来救，索性变幻了几条锁链将她栓在船板上，她才老实一些”
忘川河默然流淌，四周无一丝声响发出。
陆判见他未回话，向他看去，正正撞上那副空寂瞳孔，饶是他那颗见惯生死别离早已冷硬如铁石的心，也被刺痛些许。
他安慰道：
“你也不必太过伤心，地府伤魂，她在这里已有三年，呆的太久只剩个空壳，已经感觉不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