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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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心跳骤然加快：
“什么信？写给谁的？”
陈天相道：“写给你的……”
“无聊。”
“你想听吗？”
“不想。”
聂小凤漫无目的地绕着神台转来转去，手眼不知落在何处。
陈天相眉心微微一动，他从小凤果断拒绝的“不想”二字中，莫名听出了“快说”的意味。
陈天相张了张嘴，脑中准备着合适的措辞，正欲开口时，忽然发觉头顶凉幽幽的。
他向墙边贴近了一些，躲进了屋檐下，
围着神台踱步的聂小凤耳边也落入了浅浅滴答声，她茫然仰头望去，头顶不断有水珠渗出垂落，几步之外，缺了瓦的烟色天空中，飘起了如细如薄尘的春雨。
早些时候响起了雷声，现下是该下雨了。
聂小凤将头垂下，心头泛起了雾濛潮湿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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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我知道你不想听，可我还是想说。”
陈天相的低低的嗓音夹在点滴雨声中，增添了几分飘渺。
“这是师父为你写的第一封信……
小凤素爱奢华，如今寻的这块坟地，虽荒凉偏僻，确是最适合她的。”
聂小凤眼眸一眯，风轻云淡又权衡利弊的只字片语，很符他的性格，她感觉自己心口被轻轻划了一道。
“此地虽小，风景不凡，不远处有一颗桃树，桃花纷飞时，应该很美，地上草也长得旺盛，春日野花开遍会引来许多蝴蝶，算是符了她的心性，她向来喜欢热闹。”
……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聂小凤先是默然听着，待他说完后，便问了这句话。
“我后来与师父回了哀牢山，闲着无事时，我便看这些信笺，已经倒背如流。”
“他给你看的？”聂小凤声音疑惑。
“不是，我偷偷看的，后来有一次偷看时，还被师父抓住了，他便把这些纸都销毁了。”陈天相声音惋惜。
“我就知道，以他的性子，也不像会主动与你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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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点了点头，又说道：
“接下来的信笺中的内容有些无聊，我便跳过了，只与你说重要的地方。”
“嗯？？？”
聂小凤柳眉一拧，带有怒意的威慑脱口而出，转瞬间，她便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极速拂了拂袖袍不屑一顾冷然道。
“随你，你愿说便说，不愿说便滚。”
突如其来的阴戾更显得欲盖弥彰，陈天相淡然一笑，他装模作样轻咳几下，又道：
“下一封信上写的是，
今日遇见茶馆中有几位宵小大言不惭。
她已身死，为何这群人还在议论，人死如灯灭，前尘旧怨本该一笔勾销。他们偏要揪着不放，这般心胸气量，也配自称侠客混迹江湖，简直闻所未闻。不过略用了几分内力他们便怕的仓皇逃窜，武功低微品德更是不堪，果然是群无知鼠辈，真是可笑。”
陈天相说的时候，刻意模仿着罗玄的声音，所以这话听着也抑扬顿挫多了些魄力，更加真实。
聂小凤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位独坐在茶馆中的寂寂老者，借题发挥地对着几位江湖后辈发泄怒气，她涩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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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师父下山去了一个叫清泉镇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小溪……”陈天相声音变得平缓。
“他信上的原话便是这么写的吗？”
聂小凤心生不满，蹙着眉打断。
“我只是做个总结，信上自然要详细得多……”陈天相解释。
“无需你自作聪明做无用之事，好好念信即可。”
聂小凤冷然斥责。
陈天相原想速战速决，随便挑些话说与她听，再想办法说服她与自己去救师父，没想到她竟对信起了这么深的兴趣。
不过，小凤肯听总比她不听要好得多。
陈天相拍了拍肩上水珠，继续说道：
“今日到了清泉镇……溪边有吹竹箫的少年。
想在这里多住几天。”
溪边吹竹箫的少年…聂小凤想起了她在溪边吹箫起身后与罗玄对视的那一幕。
“……你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快要忘了，画了十几张也是有形无神，小凤，若你还在，不如来我梦中，让我看着你的脸，完成这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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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胡诌的吧，他何时这么肉麻了？”
聂小凤听完心中一荡，密集涩意自心脏而起，漫到了喉头，激得鼻尖一酸。
陈天相默默咽了口口水：
“更肉麻的还在后面。”
“……”
“与绛雪在一起久了，才发现她虽聪慧却对人情淡漠……”
聂小凤认真听着，睫羽随她来回踱步的动作轻轻颤动。
“我的罪孽赎不清还不完，若世间真有地狱，我定会被打入地狱，如此一来，我是不是就能见到你了？你不会在地狱，我不想与你相见，也不想看到你。”
陈天相说完后，默然了片刻。
“继续念。”聂小凤催促。
陈天相又开口缓缓说起玄霜成婚一事。
雨声不知不觉间下得越来越大，陈天相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他始终压着雨声一头，刚好能让聂小凤听得清清楚楚。
陈天相轻声细语，原封不动地说着，说到“那时你一身红衣，我却没有喜服来配你。”这一句时。
他恍惚听到了屋内传来若有似无的急促呼吸声。
透过门缝看去，他看到了聂小凤站在神像前，单薄如纸的娉婷背影，她削瘦的鹅黄肩膀似乎正微微耸动，发髻上插着的珍珠钗环也随她的动作一起颤动，流光婉转，好似滢滢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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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快速眨了几下眼，压下眼中酸涩，接着道：
“……你睡着的地方积了好厚的一层雪，我已帮你清理干净，这样你就不会冷了。
我是否不该直接用掌风击飞残雪，也不知道会不会吵醒你的美梦。”
陈天相越说声音越轻柔，似是能感受到师父写这信时，千般悲凉化作无能为力时的哀伤。
聂小凤脚步不由自主向前踏去，走到那缺了瓦片的地方，抬起头，任由绵绵雨丝顺着额头滑下来，滑过眉骨，滑过脸颊，从颌尖缓缓没入领口。
锁骨处传来冰冷触感，衣襟潮湿地贴在胸前，耳边是嘀嗒水声，鼻中嗅到了木墙青苔的泥腥味，她仿若成了一条小鱼，被困在这粘腻樊笼中不能挣脱。
可即便置身于此，她的心仍控制不住去想某些不该想的事，牵挂着某一个不该牵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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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还在絮絮说着。
忽然，他的声音一下变得磕磕巴巴，似被什么绊住了嘴一般。
聂小凤眉头一皱，侧耳去听。
陈天相磨蹭了半天，终于十分艰难地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小凤吾妻……”
“什么？”
聂小凤猝不及防。
“小凤吾妻。”
陈天相以为她没听清，硬着头皮，声音又大了几分。
聂小凤猛地一愣，神魂皆飞，只觉得心跳如这愈来愈密集的雨点一样，跌宕起伏，拍打在各处如星焰般奔腾的血液中。
脸上蓦地一红，她深吸几口气，尽量克制，声音却还是因为太过震惊而不稳：
“这…这句话……是你瞎编的，还是他说的？”
“当然是师父说的，我从不说谎。”
陈天相红着脸实事求是地说道，小凤吾妻这四个字确实太过肉麻，不要说首当其冲的小凤，连他这位旁观者也是做了许久的准备，方能勉强说出口。
“不过…师父后来又说…是他冒失，他不该这么叫你。”
“没用的东西。”
聂小凤轻嗤一声，声音嫌弃。
随后她目光空荡地在沉沉烟色里飘来飘去。
屋檐的边角处，有一支只露了几寸的粉花。
像是桃花，它从庙后蜿蜒而来，在雨中翩翩摇晃。
聂小凤唇边不自觉起了浅笑，怪不得这庙宇失了烟火，原来是沾染上了桃花这种绮丽之物。桃花入宅，自然是庙不成庙，佛不成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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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最难以启齿的几个字说出后，陈天相嘴中恢复了顺畅，又细水长流说了许多。
许是雨声太大，聂小凤再也不听不清后面的话，小凤吾妻四个字一直在脑中来回打转，如漩涡般转得人辨不清方向。
等她回过神来时，陈天相已经说到了罗玄在哀牢山自尽那段。
“你好好同我说说，他到底是如何化了我的煞气，又做了哪些事才把我救出来。”
聂小凤的声音不知何故变得温柔了许多，她从破瓦下踱步进了神像前。
“至于你是如何重生，又如何和他在一起，你想说便说，不想说变算了。”
聂小凤说得敷衍平淡，明显对这事不太感兴趣。
陈天相在门外轻轻“嗯”了一声，从她身死之后说起，说师父是如何与觉生大师一同闯入地府偷龙转凤，又如何在两年间几乎不眠不休地为她积攒功德。
他说话的间隙，一直留意听着门内的动静，小凤始终沉默，不知是她并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还是因其他缘由而无话可说。
陈天相的话檐下雨珠一般，掷地有声，绵延不绝，
辗转间又说起师父自尽后发现她因煞气太重被困在忘川，于是师父不惜一切求判官让他倒转时光，重回哀牢山，更改结局，化解她的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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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改结局？”
聂小凤蹙眉打断道。
“更改你和他风雨夜后的结局。”
陈天相说罢，又将师父化名为段尘所做的那些事娓娓道来。
他从日斜说到了黄昏，又从黄昏说到了天黑，
破庙里不时传出聂小凤不屑一顾的轻嗤声，还有刻意压抑的浅笑声。
终于，他说到了师父重回忘川却没有见到她，万念俱灰成为阴差时，天已经蒙蒙亮，他的嗓子也干涩得哑声哑气。
“走！”
庙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喝，这声过后，门忽然被人“哐当”一声踹开！
陈天相猝不及防，耳朵被轰隆一声炸得生疼。
本就摇摇欲坠的破庙门根本经不起这中气十足的一脚，霎时粉身碎骨，烟尘四起。
尘埃落定后，陈天相看到了面庞阴沉，却仍故意装得波澜不惊的聂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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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傲然立于淡墨般的晨色中，轻张檀口：
“走，去救你师父。”
陈天相愣住。
“……去救我师父？”
他反应过来，急忙道：
“小凤，你不想去救他吗？”
聂小凤拿眼瞥着他，不屑一顾道：
“我与他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他的事，与我无干。”
说罢，她把脸微微别向一边。
“我见你说得恳切，猜你与他之间已是难舍难分，我想起你从前在哀牢山上也照顾过我，今日就帮你一把。”
陈天相看着她这副倔如磐石一般的模样，无奈点了点头。
她快步向前踏去，衣袂翻飞，娇俏的双丫髻也随她的动作甩来甩去。
头上忽然一松，聂小凤不解望去，只见珍珠钗环落在了草地上。
她将钗环拾起，若有所思。
随后，转头朝着身后急忙跑来的陈天相说道：
“对了，你不许跟玄霜绛雪……”她眉头轻轻一蹙：“还有方兆南说，我是投胎转世的聂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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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陈天相弓着腰大口喘着气，朝她问道。
“此事我还没有想好如何处置，总之，你听我号令就是了。”
陈天相看着矮他一头，小姑娘打扮，言语间不容置喙的聂小凤，忽然有一瞬恍然，像是看到了最初在哀牢山上时，让他唯唯诺诺有求必应的小师妹。
“对了，你最好也别说你是陈天相。”
聂小凤又下了道命令。
“嗯…”
陈天相脑中还未来得及多想些什么，嘴中已经出于惯性答应了。
聂小凤满意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陈天相问道。
“先去找柳真人，他既然懂如何进入阴曹地府，绝对不是凡人，我有许多话想要问他。”
聂小凤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躁慌乱的喊声：
“小善——！”
“小善！！”
聂小凤循声望去。
薄雾中，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正朝这边飞奔而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子，踉踉跄跄，却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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