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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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荒郊野外的一处破庙。
陈善呆站在泥胎佛像前，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香案，从烟灰中密集插着的香烛细棍来看，从前也是人气鼎盛，不知为何被人废弃。
香案正上方是一个莲花台，台上托着位残留了几分慈眉善目的菩萨，泥胎金身早已剥落殆尽，如獠牙般露出底下胡乱支出的干黄草坯。
草柸上布满了腐坏空洞的虫眼，与那悲天悯人的菩萨十分割裂，却暗合了陈善此刻千疮百孔的一颗心。
天意弄人，世事无常，于他人而言天崩地裂得已到尽头的八字，若是拿来形容她的心情，只显得太轻。
“小凤！”
陈天相扶着摇摇欲坠的门框大口喘着气，呼吸稍微平稳时，便快步走了进来。
“我总算找到你了。”他不解打量着周遭残破的环境，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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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看见你。”
陈善背对着他，只拿余光淡漠瞥着脸色通红的陈天相，声音如山巅薄雪，带着冥岳岳主惯有的阴狠与睥睨。
不论她是否愿意，记忆交错的那一刻起，她便是聂小凤。
陈天相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冷清单薄的背影，她梳着未及笄女子的双髻，鬓边别着圆溜溜的珍珠钗环，仍是稚嫩可爱的模样，语气却是历经风雨，清真不复，与她的少女打扮大相径庭。
他太过熟悉这种感觉，也没来由地生起一阵惧怕，他已无畏生死，并非迫于她目空一切威风赫赫的淫威，而是怕师父竹篮打水一场空，耗尽一切心血，仍让她成了那副作乱江湖冷血无情的模样。
“可是师父还在地府，我们要想办法……”陈天相硬着头皮开口。
“我不想听这些。”聂小凤冷冷打断。
“可师父留在阴曹地府，是为了让你投胎转世，你不想救他出来吗？”
聂小凤终于转过身来，虽比陈天相矮了半截，却生出了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我为何会被困在忘川河？”
聂小凤确实不解，陈天相手上刺青只提到了她被困忘川，罗玄帮她投胎转世，却未提及是何缘由，
她方才在地府时便觉察到还有许多前尘往事并未解开，只是被贸然打断，她还没来得及触碰那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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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有煞气，无法入轮回。”
“为何会有煞气？”
“你杀了很多人。”陈天相微微皱眉，如实说道。
“我又为何会杀人？”
聂小凤冷哼一声，旋即自答道：
“还不是因为罗玄，若不是他一次次背弃我，我又怎么会走上绝路，一切因他而起，他理应承担代价！”
势如滚浪，字字珠玑，逼得陈天相接连后退几步。
“我不知他是如何化解了我的煞气，只是若要我感恩戴德，我也做不到，被困忘川或投胎转世，于我而言并无分别，若你再以恩德这两字聒噪个不停，我立刻死了还给他便是。”聂小凤阴鸷的眼中满是不屑。
陈天相听闻此言，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还不快滚出去。”
聂小凤拂袖背过身，虽是寻常不过的动作，却干脆利落，宗师之气尽显，衣袂翻飞如回风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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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
“我让你滚！”
陈天相呆愣了片刻，最终还是犹疑踌躇着走出了破庙。
聂小凤独自站在佛像前。
她心乱如麻，今日之事压得她头疼欲裂，喘不过气。
她死后被困忘川，罗玄助她投胎后成了阴差，她又转世成了玄霜绛雪的女儿，桩桩件件，哪件都像是尚未清醒时的迷乱梦境。
她慌乱撑着头，揉着太阳穴，逼迫自己理清思绪。
门口忽然一阵白光闪过，紧接着是一声惊雷。
断壁残桓一般庙宇中传出巨响。
她仰头看向屋顶还算整齐的暗色瓦片，不由发出一声讥笑。
这雷来得倒是合时宜，将她如乱麻缠结的脑中劈得一片空白，也算得享了片刻平静。
老天爷似对她的夸赞心有所感，又降下连绵几道滚雷。
聂小凤在轰隆雷声中阖上眼极速吐息，只有天塌地陷的狂乱才能平复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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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渐停时，聂小凤心口终于顺畅了一些，只是还没舒畅多久，就被门外传来的低低声音打破。
“小凤……”
门口那人似想与她说些什么，又怕激怒她，尽力揣度其中分寸，才成了这种轻如呓语一般的语气。
“你还没走？”
聂小凤皱眉，陈天相的声音本就差了点阳刚之气，再一轻，便成了不男不女的阴柔，不过许是刚才缓和了心绪，她并不反感。
“我是不会走的，你不想看见我，我不让你看见就是了，但是有些话，我还是想跟你说。”
“随你。”
……
“你是不是还恨师父。”
陈天相斟酌片刻后，才轻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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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随手捻了根香台上的细棍放在指间揉搓，语气傲然：
“那你说说，他到底如何有愧于我。”
陈天相垂眸思索一瞬后，缓缓道：
“师父知晓自己对你的心意，却不肯面对，只知道固守伦理纲常，最后逼得你与他一步步走上末途，这便是他有愧于你的地方。”
“他对我的心意？”
聂小凤声音嘲讽，她自己都不知罗玄到底是否喜欢她，陈天相又怎会知晓，明摆着口不择言。
陈天相在门外幽幽叹了口气。
“我以前也以为师父与你之间的一切，只是他一时不慎，起了欲念，未能坚守本心所导致。
所以他才会刻意冷待你，以此来撇清与你的关系，但直到我步入江湖过尽千帆后，才发现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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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听闻此言，唇边露出凛冽薄笑，起了几分兴趣。
屋外的陈天相见她并未反驳，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
“我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一定会想与她长相厮守，那时我对你的感情也是如此，纵使知道你喜欢师父，也愿意默默照顾你，只要你开心，我便开心。”
指缝间细细的木棍霎时断裂，聂小凤有瞬间的恍惚，陈天相对她，确实曾付出过全部柔情与真心。
“直到后来我遇见了罂花，我那时瞎了眼睛，又带着玄霜绛雪躲避你的追杀，罂花一次次舍出性命保护我，我对她由感激慢慢生出了男女之情，可我越喜欢她，便越想远离她，是与喜欢你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聂小凤从鼻中哼出四个字：
“不知所云。”
陈天相将她的嘲讽视作无物，仍继续说道：
“我想，之所以我对待你和对待罂花的心情截然不同，应该是我喜欢你时，还未经挫折，且你我身份相配，是同门师兄妹。
所以在我心中，纵使生出了几分高攀于你才情美貌的卑微，却也能维持纯直爱慕的本心。
我与她在一起时，已知江湖险恶，只担心会拖累她，所以总是口不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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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以回忆的口吻，徐徐说道：
“我还记得，有一天我偷偷抱着玄霜离开了她，她却不顾一切地找到了我，斥责我自私，说既然决定真心在一起，便要两人一同面对一切困难，决不能退缩，
我大为感动，更敬佩罂花的为人，可她后来中了银蟾毒后，却躲了我十六年，
原来，她也只是一个为爱而怕的胆小鬼。
她怕我嫌弃她的容貌，也怕拖累我，可她却不知道，她离开我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她，
我有时甚至会想，若能得见她一天，纵使死了也心甘。
所以后来我在山洞找到她时，她对我说出她的顾虑和担忧，我只能以苦笑回应，因为在我看来，她考虑的一切，与让我失去她的痛苦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聂小凤颇为急躁地踱步起来，想反驳他什么，却未找到合适的语言，唯有沉默。
陈天相的声音如滚滚闷雷般碾来：
“那时我才懂，人在爱一个人时，总会大义凛然地为对方着想，总会去做一些自以为是的行径，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看懂了师父的某些心思。”
聂小凤的脚步忽然顿住，不自觉地凝神聆听。
“你刚上山时，师父对你还很严厉，后来便逐渐温柔，对待你我一视同仁。
可等到你长大成人时，师父却又严厉起来。
且他行迹矛盾，一会说你的事由我全权负责，不必与他言明，一会又拐弯抹角地向我打探你近况如何。
说到这，陈天相停了片刻，低低笑声从门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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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聂小凤冷着一张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追问。
陈天相敛了笑声，继续道：
“后来他又说不准你近身伺候，尚未说完，又补了一句，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当时我奇怪，为何师父突然将话头转到了让我好好照顾你这句话上面，现在回忆起，便懂了，师父是想到了你会因为他的刻意疏远而生气，想让我排解你的不满。
聂小凤唇边起了不自觉的笑，却又狠狠压住。
陈天相道：“他若不是关心你，为何连这细枝末节都注意到，可见他眼虽未在你身上，心却一直围着你转。”
聂小凤轻飘飘驳斥：“胡说八道。”
陈天相自顾自又说：
“没多久，万大侠上山，他离开后，师父明显烦躁了许多，舂药时也总是心不在焉，我不知何故，但如今想来，肯定与你有关。”
聂小凤眼前蓦地闪过一重画面，哀牢半山腰的草地上，她从树林中钻出，万天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他每看她一眼，罗玄脸色便沉一分。
门外又有声音传来，那声音多了几分急切：
“你留书出走那天，我跟在师父身边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将纸一丢便神不守舍地冲进雨中找你。”
聂小凤冷冷反驳：“他是怕我下山寻仇，违反了他的誓言，坏了他的名声。”
陈天相对她所言不置可否，反问道：
“师父久浸江湖，见惯生死，什么危急境况没有遇见过，为何偏偏因你离开失了分寸，且他武功盖世，又怎么会连一条毒蛇都躲不过？
聂小凤沉默。
片刻后，门外的陈天相缓缓补了一句。
“明明是过于担心，心智全乱，才让毒蛇有机可乘。”
聂小凤听闻此言，深深吐息一番，平复着心中激荡，不过片刻后，她忽又嘲讽道：
“既你将他说得如此多情，为何他之后却对我这么心狠手辣？”

今日已更完，小凤和天相的对话实在太多了，还没写完

明天停更一天，接下来的一串剧情内容太多了，还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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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不疾不徐道：
“师父是神医丹士，本应断情绝爱，而你又是他的徒弟，他对你生出感情，本身就已背离了他所恪守的一切。”
与陈天相平日的愚钝完全不符的清醒之言，从门外缓缓渗入聂小凤的耳膜。
“那天晚上……对清醒后的他而言……”
陈天相忽然一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他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总之……师父无法接受这样不堪的自己，只能用冷漠来收拾残局，
后来他出关后又撞见你在练武，他明白你从未放下复仇，那刻开始，他与你的关系，便不再是寻常的男女纠葛，而是武林大侠去如何处理一个有了复仇之心的魔教余孽。”
“武林大侠与魔教余孽？”
聂小凤只觉胸口憋闷难忍：
“那依你所言，我是否还要谢他高抬贵手，饶我一条贱命？”
陈天相在门外沉默一阵，随后低声道：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师父那时将治病救人和人间正道看得比他的性命还重要，若师父为情乱智，便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