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30
段尘立时清醒过来，把手伸到肩头将它拢住捏在手心，头接着朝外看去，不知方才青虫那一声是否已经暴露。
还好，她此刻正掐着腰看向院中，并未注意到窗边响动。
“小凤，丹房还有些事，再等我一会！”刻意拔高的男声传来，
是天相的声音。
“还要等多久？你再磨蹭下去，师父就回来了！”聂小凤笑意消散，朝院内大声说道。
“师父去找雄蜥蜴，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他们要下山？他们竟然还偷偷下过山，段尘仔细回忆。
“真是的，不知道瞎忙些什么……”聂小凤埋怨道。
段尘余光瞥见聂小凤朝窗边走来，他赶忙侧身藏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窥看起她。
聂小凤缓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桌上那对青花茶盏上，忽地浅浅一笑，那笑如同春日杏花，段尘呼吸凝滞。
她回头朝院中望了一眼，这才伸手，轻轻揭开左边茶盏的盖子，指腹摩挲着杯口微凉的瓷面。
她唇角又浮上笑意，不过笑中带了几分羞涩，脸颊泛上粉色。

31
桌上常年放着两盏茶杯，罗玄只用左边那盏，右边的向来空置，只在待客时才用。
这一点，她知道，段尘……自然也记得。
段尘胸口似有什么东西乱跳，他未想到会看到这副景象，痴痴望着聂小凤，一颗干枯的心竟渗出些许甜意。
“小凤，我好了！”陈天相边说边跨入正厅。
碰撞清脆声响起，聂小凤手忙脚乱的放好茶杯，故作镇定道。
“那我们走吧。”
说罢，便轻盈转身朝门外小跑而去。
“小凤，等等我！”陈天相赶忙追上。
等到四下寂静，段尘才从窗后翻身回来，呆站在空荡大厅，青虫从他指缝中用力挣脱了出来。
“判官真是有先见之明，还好我是魂魄，若是真身，只怕早被你捂死了，刚才那个说话的女子是不是忘川河里的那个？她就是你徒弟？”
青虫连着说了好几句，段尘只遥遥望着山门外。
青虫自他手背看去，见他心神恍惚，隐隐有了些猜测，从他在地府的表现来看，他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简单，现在更加确定，他与这爱徒定有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说来也怪，刚才被他捂住，虽然没有看到屋内景象，但是那一男一女的声音让它颇为熟悉亲切，和初见段尘时一样，真是奇怪。

32
青虫胡思乱想起来，有话想问他。
“你……！”
还未来得及说出来，一阵疾风划过，险些将它吹下，它只得紧紧扒住他的袖口。
段尘施展轻功跟在他们身后，他武功极高，二人有说有笑一路上并未察觉。
“师父说以后都不用我陪他练功？也不让我伺候他？” 聂小凤神情紧张。
陈天相点点头。
“他分明是想避开我。”
“无缘无故，师父为什么要避开你？小凤，你知道吗，师父很关心你的。”

33
“我不信。”
聂小凤故作生气，却并未掩住眼底渐渐生起的笑意。
“真的，他临走的时候还吩咐我要好好照顾你呢！”
“我不需要他关心。”
聂小凤仰头，语气欢快，随后快速向前走去，陈天相不明所以。
段尘立在山石顶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小凤眼中神色他看的清楚，脑中尽力回想。现在……他正在去找雄蜥蜴，雄蜥蜴前他在做什么？
一阵头痛，这些记忆太过久远，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凝神细思许久，终于想起，
现下情形应该是万天成离去后，他察觉到了自己对她生出了欲念，所以故意疏远她，不让她近身伺候，以免乱了道心。
低头看了眼青虫，它倒是安静，与它性格不大相符。
青虫突然张嘴“你到底……啊！”
尚未说出口，段尘又向前腾去。

34
哀牢山脚下有一处繁华市集，今日刚好逢市，不止是镇上的人，还有周边几个小村镇的村民，人来人往摊贩众多，有卖脂粉头油的，有卖吃食的，还有些卖杂物的货郎。
段尘隐入人群中，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
聂小凤久未下山，看什么都新鲜，在街头闹市惬意穿行。
陈天相跟在她身后，几个晃身便不见了人影。正着急，却见聂小凤蹲在个摊子前，盯着只精巧的食盒瞧。
他忙赶过去，聂小凤听见动静，仰脸笑道：
“天相，我想吃饺子，你去给我买。”
陈天相一脸无奈又纵容地应了，转身往食摊去。
待他走远，聂小凤掏出碎银买下食盒，起身便进了一间玉器铺子。
段尘在巷口阴影里静静望着。
玉器掌柜热情招呼，聂小凤拿起一块玉佩在身前比了比，又让掌柜取出几块。

36
聂小凤笑了笑，也不答话，只又舀起一个饺子，低头仔细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正吃着，怀里那枚白玉却滑了出来，嗒一声轻响落在泥地上。
她察觉怀里一空，慌忙低头去看，看见陈天相已俯身将玉佩拾了起来，他托在掌心打量：
“好漂亮的玉……小凤，你买的？”
聂小凤忙伸手拿回来，轻轻吹了吹沾上的浮土：
“嗯。”
“买来做什么的？”
“不告诉你。”
陈天相心下了然，多半是买给师父的，先前她托自己寻檀香珠时便是这般神态，那时他便隐隐觉出小凤待师父有些不同寻常……

37
聂小凤又对着天光细细瞧了会儿，这才重新揣回怀中。
二人吃完饺子，陈天相将聂小凤买的各色物什大包小包扛上肩，一道往山上去。
待他们走出一段，段尘方才动身，行至半途，忽然听到前头传来聂小凤一声轻呼：
“哎呀”
段尘足尖一点，悄无声息跃上近旁一棵高树，向下望去。
只见聂小凤瘫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脚踝，陈天相蹲在她身前，着急问道：
“小凤，怎么了？”
“脚扭着了……”
二人低声又说了几句，陈天相转身将她背起，他脸上不自觉露出些笑意，明朗单纯，看得树上的段尘有一瞬恍惚，
若小凤喜欢的是天相…该多好，那后来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正出神间，段尘发觉脖颈有些痒，垂眸看去，发现那青虫不知何时又爬在了肩上，此时正贴着自己的脖颈发愣，它的脸直勾勾的朝着陈天相的方向，触角微微颤动，段尘虽觉意外也未过多理会。

38
不多时，聂小凤和陈天相已行至山门前，段尘正欲跟上，却猛地察觉一道浑厚气息，山上有高手。
他略一思忖便已明白，那时聂小凤与天相回来时，自己寻雄蜥蜴也已归山，那道气息，正是当年的自己。
他当即屏息凝神，向后退去，悄无声息地掠至门外一株古松后，侧身望向屋内。
陈天相背着聂小凤踏入正厅。
一道身影自屋内徐步而出。
棕袍洁净，脊背如松，通身皆是世外高人的清肃气象。
段尘垂眼望向胸前的灰布袍，又望向枯瘦如竹节的手指，手指缓缓上抬，正触到颌下花白粗糙的胡须。
明知那便是年轻的自己，心头却蓦地漫上一阵荒凉，这副身体，与眼前那光明磊落，怀济世之志的罗玄相较，差的太多。
时移世易，沧海桑田，而今只剩满腔痛楚，再寻不出一丝一毫当年意气风发之感。

39
青虫在他肩上探了探头，望望远处那身棕袍，又扭头看了眼段尘：
“……那就是年轻时的你？”
段尘没有应声。
罗玄走到聂小凤跟前，看着她伏在天相背上，手臂环着天相的肩颈，胸口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烦躁，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你们在做什么？
陈天相慌忙解释：
“师父，小凤的脚扭了，我才背她……”
罗玄往前又踏了半步，聂小凤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安略微动了动，脸几乎贴上陈天相的后颈。
罗玄又上前一步，胸口那股滞闷越来越明显，绷紧了脸严肃道：
“男女有别， 授受不亲，你们不知道吗？”

40
段尘一怔，这不满也太过明显了些，自己当年……竟有这样外露的情绪？
聂小凤见罗玄动气，心头却泛一阵甜意，他先前刻意疏远，连近身照料都不许，分明是在躲她。
此刻他又如此生气，让她觉得，他是在意她的，他嫉妒天相可以背她。
她眼底水光盈盈，望向罗玄的眼神满是娇羞。
“师父说得是，还不快放我下来。”
陈天相将她放下。
聂小凤往前挪了两步，脚踝却忽地一崴，惊呼一声，罗玄忙伸手去扶，
人便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
罗玄身上一僵，聂小凤顺势偎住他，她得逞了，眉梢透着些贪恋的惬意。
罗玄被她抱着，竟有些失神，直到瞥见旁边陈天相怔愣的神情，才猛地惊醒，慌忙松开了手。

41
段尘远远望着自己的失态，忽的全都明白了。他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怪不得后来那个雨夜，小凤会那样固执地表白，纠缠，不依不饶。
她所有激烈的爱恨，都是他亲手点燃，是他先给了她希望，又在她最靠近幸福时，亲手将她推回冰冷绝望。
聂小凤侧过脸，瞧了眼刚从失措中定下神的罗玄，眼尾一弯：
“师父，我自己走。”
说罢，踮着脚慢慢挪出正厅。
陈天相站在一旁，看了看罗玄，又望向离开的聂小凤，喉头一动，垂眼道：
“师父……我先去丹房了。”
“嗯。”
得了这一声，陈天相低着头快步离开。

42
厅中转眼便只剩罗玄一人，他立在原地，眉眼间压着层散不开的郁气。
段尘仍陷在方才的思绪里，罗玄却已转身，目光正瞧见树后一截灰布随风抖动。
“觉生大师？”
这世上武功在他之上，又能如此隐匿气息的，除了觉生大师，再无他人。
可大师为何会突然现身哀牢山？
他朝树后走去，段尘要离去已来不及，况且他本也无意回避。
见树后之人迟迟不应，罗玄更添疑惑，觉生大师何时这般藏头露尾过？此人绝非大师。
也就是说，这世上竟还藏着另一个武功高于他的人，且已潜在他身边，此人究竟潜伏了多久？目的何在？
想到这里，罗玄周身内力涌动，身形微沉，一掌蓄势待发。
恰在此时，树后的人也向前踏出一步，一张脸缓缓显露。

43
罗玄的动作僵在半空。
浸满风霜的脸，须发花白神色淡泊，眉宇间气度不凡，半阖的眼缓缓睁开，看向他。
……
罗玄霎时怔住，这人除了老他许多，眉眼轮廓竟和他如出一辙，这种诡异的熟悉感让他如坠冰窟。
更古怪的是，这人身上并无半分杀气，罗玄甚至从对方的气息中觉出一种没来由的亲近。
电光石火间，他还是手腕一转将人反手扣住。
段尘并未反抗，任他擒拿。

44
“易容？”
罗玄说罢，手指已抚上对方脸颊边缘细细摸索，却寻不到丝毫人皮面具的痕迹。
“你究竟是谁？”
他语气转厉，但见对方并未挣扎，他便也未使狠劲，只将人稳稳制住。
“你先松开。”那人温声道。
“罗某无意与阁下为难，只是不知阁下驾临哀牢山，所为何事？”
“我来寻一个人。”
“谁？”
“神医丹士，罗玄。”
“在下便是。”
罗玄仍未松手，只从后睥睨着这张与自己酷似的脸。
“那便对了。”
说罢段尘催动内力，一个闪身便挣脱束缚，向后跃去，落在距离罗玄几步之遥的对面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