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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权与政权:王宏志谈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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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鲁迅作品的黑暗面》一文中,夏济安仔细地分析了鲁迅的一本独特且难懂的作品——《野草》,还有《朝花夕拾》以及鲁迅在去世前所写的一两篇杂文,重点着墨的是死亡及梦魇的重压。通过有关死亡的讨论,夏济安突出了鲁迅著作中的黑暗面,那是一种无法摆脱传统的悲哀。
在《写在〈坟〉的后面》中,鲁迅提到“自己却正苦于背了这些古老的鬼魂,摆脱不开,时常感到一种使人气闷的沉重”,具体地指向了自己尝试以白话文进行创作时、受到的文言文的干扰,但其实是整个中国古旧传统的文化,也就是鲁迅所说的“因袭的重担”,就是鲁迅所背负的“古老的鬼魂”。
正如夏济安所说,这就是把肩负着“黑暗的闸门”的巨人完全压倒的写照,也构成了鲁迅作品的黑暗面。这是一个很有启发性的观点,让我们得以全盘审视鲁迅的整个文学生命。
曾几何时,鲁迅向我们展示过光明的一面,那是他最初“弃医学文”的时候。尽管年少时的家道中落和父亲的病,迫使他在母亲哭声中走异路,但那时候的鲁迅是积极的,在江南陆师学堂看《天演论》,到日本去学西医,准备回国救治人们的身体,然后是更崇高地弃医学文,办志、发表文章和翻译小说,要拯救国人的灵魂。
纵然他始终没有正式加入革命,他那著名的“早期五篇论文”,即使以“古老的鬼魂”文言文写成,但里面的精神是活的,歌颂的是摩罗诗人“先觉之声”,寻求的是“精神界之战士””,意归在反抗。而鲁迅自己早在21岁时就已作好伟大的准备:“我以我血荐轩辕”。这种必无反顾的声音是何等的激昂振奋。
可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前,“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对于这颓唐起来的鲁迅,我们熟悉的是他抄碑帖去消磨光阴、等待死亡的故事。从这时候开始,他那“黑暗面”已完全形成了。
当然,鲁迅不久便成为新文化运动的健将,成为勇猛的斗士,但不能忘记的是他重新投入战斗背后的理念:那著名的铁屋子。
他是这样去描述这铁屋子的:那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虽然他最后还是接受了“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的说法,但他的思想已跟从前很不一样,他感到重压着他的是“黑暗的闸门”。
鲁迅的第一本文集题为《坟》,感伤于“逝去,逝去,一切一切,和光阴一同早逝去,在逝去,在逝去,要逝去了”,而小说创作也从最初为了“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将,使他不惮于前驱”而“呐喊几声”,很快便变成“荷戟独彷徨”的天地间一卒。
另一方面,我们在《野草》里还见到另一个意象不断地出现,即“梦”的意象:“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我梦见自己在隘巷中行走”“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甚至“我梦见自己在做梦”等等,因为他年轻时的慷慨激昂都已经变成了梦,这早在《呐喊》的自序里已说出来了。
但《野草》里有关“梦”的文章都是发表在1924~1926年间,也就是人们革命热情亢奋高涨的所谓“大革命时期”,只是鲁迅却认为“这所谓大,并不一定可以由此得生,而也可以由此得死”。这又是死亡的重压,其黑暗面是明显的。
由此,我们也实在觉得钱杏邨(1900~1977)在1928~1929年的革命文学论争期间,批评鲁迅及其《野草》的说法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冷气逼人,阴森森如入古道,不是苦闷的人生,就是灰暗的命运;不是残忍的杀戮,就是社会的敌意;不是希望的死亡,就是人生的毁灭;不是精神的杀戮,就是梦幻的崇拜;不是咒诅人类应该同归于尽,就是说明人的恶鬼与野兽化。

可以想象,1927年“四一二”事件对鲁迅所造成的打击和负面影响有多大。从早年就服膺进化论的鲁迅,也不禁对青年人怀疑起来:“我的一种妄想破灭了。我至今为止,时时有一种乐观,以为压迫、杀戮青年的,大概是老人。这种老人渐渐死去,中国总可比较地有生气。现在我知道不然了——杀戮青年的,似乎大概是青年,而且对于别个的不能再造的生命和青春,更无顾惜…我一向是相信进化论的,总以为将来必胜于过去、青年必胜于老人。对于青年,我敬重之不暇,往往给我十刀,我只还他一箭。然而后来我明白我倒是错了,这并非唯物史观的理论或革命文艺的作品蛊惑我的…我在广东,就目睹了同是青年,而分成两大阵营,或则投书告密,或则助官捕人的事实!我的思路因此轰毀,后来便时常用怀疑的眼光去看青年,不再无条件的敬畏了。”
革命对鲁迅来说只是“血的游戏”,而且是“看不见这出戏的收场”。最后他只能说:“我眼前所见的依然黑暗,有些疲倦,有些颓唐,此后能不创作,尚在不可知之数。”
普遍认同的是,在经历过1928年的革命文学论争后,鲁迅因为被创造社成员“挤”着去看了马列著作,思想起了变化,明白了那些先前的文学史家们说的一大堆、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走向了左翼文学的阵营。但必须强调,鲁迅愿意加入左联,在态度和精神上与那肩负黑暗的闸门的巨人是一致的。有人说:鲁迅当时自身也没有自由,却参加发起了“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难免被人当作踏脚的“梯子”。
然而对于作为梯子,原来鲁迅是欣然接受的:“…假如后起诸公,真能由此爬得更高,则我之被踏,又何足惜。中国之可作梯子者,其实除我之外,已无几了…但愿有英俊出于中国之心,终于未死…”显然,无论是作为梯子还是要去肩负大闸门,鲁迅都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奉献出来,给与年青人更美好的将来。
不过,在他选择了走向左翼政治的圈子内之后,他的文学生命便完全改变了——早有人指出,鲁迅的创作生涯到1926年便完结了。这是因为他的创作已经跟政治挂钩,而且那是异常狭隘的党的政治。
在革命文学论争的初期,他还在苦口婆心地教训那些激进的无产阶级或革命文学作家,但在1930年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类近的说法了,大量出现的只是“匕首”、“投枪”、“战斗的‘阜利通’(feuilleton)”,属于“社会论文”的杂文或杂感。
应该同意:1930年代的鲁迅,确是努力地跟随着党的路线的——或者说,他愿意跟随他所信任的党的代表所说的话。只要看看冯雪峰在《回忆鲁迅》中所描述的“怎样可以说服鲁迅跟随他的意思去写文章”,又或是看看“鲁迅跟瞿秋白在翻译问题上的分歧——但在瞿秋白再次回信、坚持意见后便不再响应”,便可以见到他的确是尊重党的意见的。
即使在左联后期,鲁迅对于周扬等人很不满,甚至受到了来自“同道中人”的背后攻击,他也只是在私人信件中发一下牢骚,直到徐懋庸(1911~1977)在“两个口号”的问题上写信过来后,他才第一次发表公开信、批评那些自称代表党的人物,但他在公开信仍然强调“中国目前的革命的政党,向全国人民提出的抗日统一战线的政策,我是看见的,我是拥护的,我无条件地加入这战线。”
因此可以肯定,从左翼政治来说这是光明的,但这些都不是鲁迅要抒发的个人感情。当鲁迅要真正表达自己的思想时,那黑暗面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除了夏济安所指称鲁迅去世前所写有关死亡的几篇文章外,在整个1930年代,鲁迅所写抒发自我感情的,便只有《为了忘却的记念》等三两篇,另外就是不自禁地用上“古老的鬼魂”所写的旧体诗,诸如《悼杨铨》,但这些表达丰富个人情感的作品、都很不幸地是悼亡之作,也还是环绕着死亡的命题。


IP属地:浙江1楼2025-12-21 21:42回复
    如果说1919年的鲁迅主要关注的是如何肩住黑暗的闸门,“解放”国人摆脱传统的桎梏、追求自由,那么到了1936年,他就是在另一道黑暗的闸门下勉力支撑了。这道正徐徐下降的闸门,使中国人无法去往“宽阔光明的地方”。
    那时的鲁迅当然不可能把自己和在上海的党中央局文工委的斗争、同那道闸门后面亿万同胞的最终沦陷联系起来。他只能在信里向亲密的朋友吐露自己感受到的痛苦和屈辱:“以我自己而论,总觉得缚了一条铁索,绑了一条铁链子,有一个工头在背后用鞭子打我。”
    不过这种受压迫的意象是一脉相承的:先前是伟大的知识分子主动肩住传统的闸门;现在是一个被夺去力量的参孙,绑着铁链,为挡的宣传机器干活,而那工头还总是在他背上抽鞭子。
    直到1942年,作家们汇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终于亲眼目睹了那扇黑暗的闸门的落下,断绝了所有人追求自由的希望。尽管以他们微不足道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撼动那道门,但至少钻出了洞,透进来一些微弱的光芒。
    作为鲁迅最无所畏惧的追随者,胡风把这道黑暗的闸门看作一面坚固的铁壁。1951年,胡风向一个朋友直言不讳道:“到我看准了的时候,我愿意割下我的头颅抛掷出去,把那个的铁壁击碎的。”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2楼2025-12-21 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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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06:3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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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1961年出版的名作《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夏志清以学者身份、郑重地下笔讨论了鲁迅文学的地位。
      对于鲁迅,夏志清与自己的亡兄夏济安的态度略有不同——夏济安对待左翼作家,采用较为温和的文学审美,而夏志清对于鲁迅的批判态度较为激烈。
      在夏志清看来,鲁迅的散文、短篇小说的确能够刺破中国人的种族优越感和因文化孤立而养成的自大心理。但他同时他一针见血指出,鲁迅对待青年和穷人、始终囿于宽怀的温情态度,不肯施加批评,而是毫不保留地宣扬“下层人民和年轻人总是更进步、更大公无私”这一偏见。
      夏志清的结论是:鲁迅造成的温情主义缺口,使他无法真正跻身于世界一流的批评家之列——从古罗马的贺拉斯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本·琼斯,再到后来的赫胥黎,他们对于老幼贫富是一视同仁的。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3楼2025-12-21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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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坚信共产主义,但他仍不失为一个艺术家。即使与共产党人相交多年,鲁迅身上那种艺术的特质与敏感仍丝毫不减,独立作为或不作为,全不受影响。他的革命观点并没能让他与革命者和睦共处。
        但他作为一个作家、一个独立人格所拥有的品质却为他的读者所熟知;凡读过鲁迅论战文、讽刺文的人,一定不难体会出他的尖锐冷峭、他挑起笔战时的狂喜和他坚守立场时的胆量;然而也正是这些品质,让他成为一个固执的自我中心者,一个难以相处的同志。
        鲁迅善于揭露旧中国的虚假伪善,但无疑,他也因为对人性的悲观而往往意志消沉。在信奉马克思主义前,鲁迅就相信过进化论,也对人类的未来抱有信心,虽然因此不至于陷入完全的绝望,但他绝非埃里克•霍弗(Eric Hoffer)所谓的“狂热分子”。
        鲁迅始终坚持自己的独立思维,以良知为凭,不受权威摆布,或许他的理想主义有点太真太诚、过于纯粹,才不为任何政党所容。鲁迅的自我中心主义是自觉有理而猜疑旁人,孤独是难免的,于是他又不得不寻觉同道中人以求同志之谊,但这绝非易事。
        鲁迅就是切斯拉夫•米沃什(Czeslaw Milosz)笔下的“疏离的知识分子”,一心渴望“归属于群众”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4楼2025-12-21 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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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瞿秋白和冯雪峰离开之后,左联里绝大多数的党员作家和同路人,不但不能消除鲁迅的孤独感,反而使之愈发强烈。
          1935年,鲁迅与左联的关系濒临破裂,他整个人也变得极其阴沉。1936年,在“国防文学”口号的论争中,鲁迅怒火中烧,他领看一批脱离左联的革命作家与以前的老战友公开决裂,长期压抑的愤懑终于爆发。同年10月19日,鲁迅去世。关于这段历史,刘绶松写道:“在鲁迅的领导之下,1936年初自动结束了左联的活动”,他如此强调鲁迅在左联的领导权,其实并无凭据。
          虽然鲁迅的领导是左联成立的主要因素,也是维系左联至少三年之久的关键,但他并未首肯其解散或重组。相反,随着党的政策转变,左联在“统一战线”的方针下重新整编,鲁迅对左联已经兴趣索然,有时甚至大失所望。新策划的这场“统一战线”文学运动,既不关乎阶级斗争,也于无产阶级无益。虽然党一方面迫切收到成效,但鲁迅对此从未完全妥协。这位前领导人凭借其执念与盛名,让急于求成的党显得格外难堪。
          鲁迅对共产主义的本质或许确实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始终都坚守原则。他不是一个善变的人。以他的政治素养,他并没有预见必须依赖统一战线、才能让疲乏的党有喘息之机,得以东山再起、重组扩大,直至取得最后的胜利。但他仍然莫名地信任党,也许党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个中人员,鲁迅跟这些人自然要背道而驰。
          鲁迅要自择战友、为信念而战,而党则要树权威、行纪律。虽然统战路线最终还是在文艺工作者中推展开来,国共双方也在西安事变后基本创建起了统一战线,但以鲁迅为首的革命作家与支持统战的亲共作家却因“两个口号”之争出现了分歧,曾经同为阶级斗争而拼搏的作家们就这样决裂了。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5楼2025-12-21 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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