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爷爷遗物时，在衣柜深处摸到一个带锁的桃木盒。钥匙藏在他戴了三十多年的旧草帽夹层里，轻轻一抖，就落在了掌心。
盒子打开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金银闪烁，只有一股旧纸张特有的、时光沉淀后的气味。一张边角卷曲的泛黄照片，和一封没有写完的信，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照片上，年轻的爷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身姿挺拔，眉眼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他身旁站着个姑娘，两根粗黑的麻花辫温柔地垂到腰际，她微微侧头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们并肩站在一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身后是斑驳褪色的红砖墙。照片背面，一行娟秀小字：“一九五三年秋，与守成哥。阿枝。”墨色已淡，却力透纸背。
那封信，只有一页。开头是钢笔留下的、力透纸背的五个字：
“阿枝，我等你……”
后面的纸，是大片的空白。只有纸张不自然的皱褶，和几处深褐色的、晕染开的圆形印记，像凝固的泪，又像干涸的血。再无下文。
我攥着那页薄薄的、却重似千钧的信纸，指尖发凉，半晌才找回声音。走到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奶奶身边，把照片递过去，声音有些发干：“奶奶，爷爷年轻时……是不是有个叫阿枝的故人？”
奶奶眯着眼，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阳光照着她满头的银发，也照见她忽然泛红的眼眶。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极轻地拂过照片上那个笑眼弯弯的姑娘，像怕惊扰一场沉睡的梦。许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缠着六十年的风霜：
“什么故人……那是你爷爷心尖上的人，也是我年轻时，最好的姐妹。”
“那年她跟着家人，坐船去了海峡那边。说好等局势稳了就回来，让你爷爷一定等她。”奶奶望向远处，目光空茫，“这一等啊，就是一辈子。音信全无，生死不知。”
我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爷爷床头那本边角磨烂的旧相册，他时常摩挲，却从来只固定翻开某一页。里面夹着的，从来不是奶奶或任何家人的照片。
想起每年清明，奶奶总会早早起来，扎好一束干净的白菊，独自走到村口那棵早已枯死半边的老槐树下，默默放下。
想起爷爷晚年有时望着窗外发呆，奶奶从不打扰，只是默默替他披一件衣裳，再轻轻带上门。
原来，有些爱从未宣之于口，却浸透了一生的晨昏。
原来，有些守护是知晓一切秘密后，依然选择用一生的沉默，去成全另一份沉默的思念。
原来，最深沉的遗憾，不是失去，而是连这份遗憾本身，都成了三个人之间，心照不宣、妥善收藏的秘密。
那封只有开头的信，爷爷究竟想写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我等你”三个字后面，跟着的是他整整一生，未曾挪移的守望。
而奶奶用她一生的陪伴，在“我等你”后面，无声地续写了下半句——
“而我，在陪你等。”
木盒合上，锁轻轻扣回。
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它们本身，就是时光写给爱情，最悲伤也最温柔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