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似乎在抵抗,又似乎在犹豫。胃部的剧痛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疯狂撕扯,理智告诉他需要药物缓解,可情感上……眼前这个人的突然转变,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恐惧。他怕这又是另一场更残忍的戏弄,怕自己稍稍卸下防备,就会坠入更深的深渊。
“就吃药,好吗?吃了药就不那么疼了。”沈清和的声音带着哽咽的哀求,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眼泪有多少是心疼,有多少是悔恨,“我求你了,言深……看着你疼,我这里……”她空着的一只手按住自己心口,“比刀割还难受。”
或许是那真实的哽咽触动了他某根麻木的神经,或许是身体实在到了极限。顾言深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张开了一丝唇缝。
沈清和连忙将药片小心地放进他嘴里,又把水杯凑过去。他就着她的手,小口吞咽,喉结滚动,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胃部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吃完药,沈清和放下水杯,再次拿起那瓶喷剂。“这个,需要喷在胃部皮肤上吸收,会快一些。”她解释着,试图去掀开他浴袍的下摆。
顾言深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手指死死攥紧了浴袍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抬起眼,看向沈清和,那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种近乎羞耻的难堪。
沈清和的手顿在半空,心脏像是被那双充满不信任的眼睛狠狠刺穿。她明白了。他不只是不相信她的“好意”,更是……不愿意在她面前暴露那可能因疼痛而痉挛、显得“丑陋”和“脆弱”的身体部位。他始终记得她说过的话——“你这副样子,除了让我愧疚,还能有什么用?”
他怕她嫌弃,怕她看到他的“不堪”。
酸楚和悔恨几乎要将沈清和淹没。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尽量温和、不带任何压迫感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你自己来。”她将喷剂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地毯上,然后向后挪了挪,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我不看。你喷好了告诉我。”
身后传来衣物细微的窸窣声,还有压抑的、因动作牵扯疼痛而溢出的抽气声。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沈清和心上。她死死攥着自己的睡裙裙摆,指甲掐进掌心,用身体的疼痛来对抗心口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好了。”身后传来顾言深低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痛楚缓解后的一丝虚脱。
沈清和立刻转回身。他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浴袍,依旧靠坐在柜门前,但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环抱着胃部的手臂不再那么用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额头的冷汗少了一些,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脱无力。
喷剂起效需要一点时间,但药物和舒缓剂的双重作用下,最剧烈的那阵绞痛应该暂时过去了。
沈清和的心稍微落回去一点。她再次跪坐到他面前,没有贸然去碰他,只是轻声问:“好一点了吗?要不要去床上躺着?地上凉。”
顾言深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依旧有些急促。过了好几秒,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沈清和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手臂。顾言深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没有再推开她。他借着她的一点力气,慢慢地、艰难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几乎将大半重量都靠在了沈清和身上。
沈清和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他比看起来还要清瘦。浴袍下的身体,骨骼分明,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她稳住心神,半扶半抱地,将他挪到卧室那张宽大柔软的婚床上。
顾言深一沾到床,就立刻侧身蜷缩起来,背对着她,将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后脑勺。那是防备和拒绝的姿态。
沈清和站在床边,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脊背,心中酸涩难言。她知道,信任的建立绝非一朝一夕,尤其是被她那样彻底地摧毁过之后。今晚能让他吃药,让他躺下,已经是不容易的第一步。
她没有试图上床,也没有离开。只是轻轻走到床的另一侧,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床薄被,然后蜷缩着,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夜籁。
沈清和的思绪纷乱。前世的一幕幕,尤其是顾言深死前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她想起后来从管家和医生那里拼凑出的、她从未在意过的细节:
他孕期反应严重,闻不得油烟,常常吐得昏天暗地,却因为她随口提过一句想吃某家老字号的清粥,强忍着不适让人去买,自己则一口也吃不下。
他一个人去产检,看到别的孕妇有丈夫忙前忙后、细心呵护时,总会默默走开,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等待,眼神空茫地看着某处。
有一次,他产检出来,恰好撞见她陪崴了脚的林哲去医院换药。她当时正笑着和林哲说话,根本没注意到走廊另一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捂着腹部缓缓滑坐到地上的他。那次他动了胎气,住院保胎好几天,她却因为林哲说“项目需要跟进”而只在电话里敷衍地问了几句,一次都没去看过。
他偷偷收集了她小时候送他的、早已褪色的糖纸,她学生时代丢掉的、印着她字迹的草稿纸,还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