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沈静瑶的目光却空洞地落在某处,什么也没看进去。直到车停在熟悉的院门口,她才恍惚回过神。
“小姐,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静瑶轻轻“嗯”了一声,等着司机将轮椅搬下来,又将她抱上去。整个过程机械而麻木,她像个被设定的木偶,完成着固定的程序。
刘姨迎出来,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是小心地推着她进屋。
回到家,沈静瑶把自己关进房间,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她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只觉得今天真是糟糕透顶。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放声尖叫来发泄心中的郁气。
接下来的几天,沈静瑶把自己关在家里,拒绝了蒋琳琳的几次邀约。
但无论她怎么躲,有几个日子是躲不掉的,那就是每周二和周四的复健日。
沈静瑶坐在轮椅上,被几天阿姨推进康复中心的治疗室。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温暖的金色。可她心里却是一片灰暗。
这是她最讨厌的日子。
“沈小姐,准备好了吗?”康复师小林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
沈静瑶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小林早已习惯她的态度,不再多说,开始例行的流程,首先将她顿时沈静瑶从轮椅转移到治疗床上,然后开始被动活动她毫无知觉的双腿。
沈静瑶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那双曾经修长笔直、能穿着高跟鞋在舞池里旋转一整晚的腿,此刻正被小林来回地屈伸、旋转、按摩。
它们看起来还是她的腿,纤细的线条还在,脚踝的弧度还在,甚至连丝袜包裹下的皮肤都还保持着光洁,但它们已经不是她的了。
它们像两端与她无关的物体,像商店橱窗里的人体模特,被随意摆弄,却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温度感,没有疼痛感,没有存在感。
沈静瑶盯着它们,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厌恶。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对这具背叛了她的身体。
“好了,被动活动做完,接下来我们做一下……”
“不用了。”沈静瑶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这样吧。”
小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沈静瑶的情况,所谓的“复健”,对她而言确实只是被动活动防止关节挛缩和肌肉过度萎缩,那些站立、行走的训练,根本不可能。
这样的复健,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消磨时间。
小林叹了口气,正准备结束今天的课程,治疗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静瑶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是顾辰。
他穿着白大褂,应该是刚查完房或者处理完其他病人。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静瑶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辰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治疗床上的沈静瑶身上。他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来,在她身旁蹲下。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沈静瑶能看清他白大褂领口露出的衬衫颜色,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顾辰的视线落在她的双腿上,眉头微微皱起。
沈静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的腿被小林刚刚摆弄过,裙摆有些凌乱地堆在膝上,露出包裹在肉色丝袜里的双腿。软软地搁在床上,因为肌肉萎缩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纤细。
他是在看什么?是在看她萎缩的程度吗?是在心里和一个月前抱她时的感觉做对比吗?
顾辰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一旁的小林。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某种职业性的认真:“她的训练项目,有没有安排过爬行练习和腰腹核心力量的训练?”
小林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沈小姐的情况您也知道,完全性损伤,这些训练对她恢复行走功能没有意义,而且……”
她顿了顿,看了沈静瑶一眼,压低声音:“沈小姐本人也不同意。”
顾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静瑶的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不知道顾辰为什么要问这些,更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那些所谓的“训练”,对她这样一个下半辈子注定要在轮椅上度过的人,有什么意义?
她以为顾辰会像其他人一样,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就此作罢。
但他没有,他依然蹲在她身边,依然保持着那个让她紧张的姿势。他转过头,目光和她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静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她耳中,“为什么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