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武纪生
陈法
兴宁之冬，北檄促期，晨发尉氏。亭传稀疏，道南败棘丛中，积骸若薪。予乃舍车步入，靴底踏冰，格格有声。
日昳未食，腹鸣如鼓。忽逢桑下有媪，蓬鬓堆雪，皲手如龟，方负瓮汲水。予揖而问曰：“有浆可饮乎？”媪曰：“瓮中止马渖，官人若堪酸咸，可自酌。”予饮之，腥涩入喉，顿醒寒气。
旁有稚女，年约五六，倚桑根嚼干桑皮，唇皆紫。媪叹曰：“儿父戍武关，母亡于疫。桑皮虽苦，胜于枵腹。”言讫，拾枯枝敲冰，冰屑乱飞，聊为女戏，以止其啼。
予探囊，得麦饼二枚，分与媪。媪急藏怀中，曰：“待女兄归，共啖。”予问：“兄安在？”媪指北原曰：“平旦负席趁墟，易粟未返。道或有僵死，恐粟不可得。”予循望，雪色接天，惟群乌盘旋，时堕复起。
予辞媪行，未及一里，闻后有号声。回顾，乃稚女颠踣，媪俯抱呼号。予返视，女已噤，面如垩。媪解褐裹女，且呼且掐人中，卒不应。予解裘覆之，媪却曰：“官人寒，且行，毋失程限。”予曰：“儿可救。”媪曰：“救得今日，救不得明日。”遂抱尸坐桑下，以指掘雪，指破血殷。予亦蹲助，共得浅坎，置女其中，覆以雪。媪拾枯枝插坎上，曰：“识此，待我死来同穴。”
予怀怆上路，日入，四野钟声断续，知近寺，趋就之。寺门半圮，廊下积尸，或僧或俗。予于尸隙间得尺地，藉草而坐。夜风穿壁，佛灯如豆。一僧披破衲，曳杖巡廊，每过一尸，辄以杖击其头，微闻“咯咯”声，似验其未碎。予问：“师何行？”僧曰：“为渠等击柝，使魂醒，毋迷归路。”予笑其痴，僧亦笑曰：“世人皆痴，何独贫道？”
鸡鸣，予出寺，天霁，风寒如割。忽见桑下媪坐化，首倚桑根，目犹睁，面色静，若候女兄。予为阖其目，解佩刀掘雪，合母女于一坎，插枝为识。
返途，见前日负席童子，匍匐归，席裹冻粟，犹呼“阿奶”。予指桑下，童子趋至，抚坎恸哭，声细为风雪所夺。
予遂北去，不复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