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一首喜欢很久的歌，启发的灵感
《what if?: orchestra, choir and piano》源自新世纪福音战士 这篇文章也和音乐有关

正打算要睡了，看到你还是先来顶一下。

夕阳把音乐厅的拱形玻璃窗染成蜂蜜的颜色，光线透过窗棂，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温暖而寂寥的影子。皮埃尔就站在其中一道影子边缘，小人的身躯几乎要融进这片昏黄里。他24岁，却觉得自己像块被拧干的海绵，每一个音符的汁液都已被生活压榨殆尽。窗外是正常人类尺寸的宏伟城市，车流如织，人影幢幢，而他，一个身高仅五厘米的微型作曲家，在这庞然世界的缝隙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枯竭。他漫无目的地沿着窗台下的装饰线走着，那里有专为小人铺设的、带有防滑纹路的狭窄步道。
就在那时，声音流了过来。不是从忙碌的街道，而是从音乐厅深处，一个似乎空闲着的场馆。那是一段钢琴曲，起初如远处雾气般朦胧，随后清晰起来——是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月光”。第一乐章那缓慢而宁静的旋律，像夜晚平静海面上第一缕银辉，柔和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忧伤，丝丝缕缕，漫过宏大的建筑结构，漫过专为小人设计的微型通风管道网络，终于抵达他的耳畔。那音乐有一种魔力，牵引着他。他熟门熟路地找到场馆侧面不起眼的小门——尺寸正适合他的族群——沿着内部复杂的通道，进入了隐藏在高大座椅之下、如同精致蜂巢般的小人观众席。从这里望去，舞台辽阔得像一个世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世界中心的光。
一位年轻的女子坐在巨大的钢琴前，背脊挺直，肩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夕阳的余晖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笼罩着她，给那一头流泻的披肩金发镀上熔金般的光泽。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起伏，动作轻盈而坚定，每一个音符都仿佛不是敲击出来的，而是从她指尖自然流淌出的月光。皮埃尔屏住呼吸，仿佛任何一点声响都会玷污这画面。他听得出神，那久违的、对纯粹美感的战栗，竟在这一刻，因为一个陌生人类的演奏，重新攫住了他。她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却仿佛已沉浸在那个由贝多芬构筑的、永恒而私密的宇宙里

支持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留下震颤的寂静。皮埃尔还没能从音乐的余韵中缓过来，另一侧的入口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穿着考究、神情却带着一丝油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向钢琴旁的女子。
“玛利亚，”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响，带着一种熟稔的掌控感，“刚才那段，第三小节的处理还可以再柔一些，你要明白观众想要的是什么。”
名叫玛利亚的女子微微颔首，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谢谢您，理查德先生。我会注意的。”
“光注意可不够。”被称为理查德的男人走近几步，拍了拍钢琴的谱架，姿态随意。“下周的沙龙，到场的都是关键人物。你需要更……嗯，更懂得配合。”他的手看似无意地搭上了玛利亚放在琴盖上的手背。
玛利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试图轻轻抽回手，声音依旧温和：“我明白的，我会努力准备曲子。”
“曲子是一方面，”理查德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得寸进尺地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滑动，脸上挂着虚伪的笑，“人际是另一方面。今晚我们可以详细‘讨论’一下你的发展计划，就在……”
玛利亚的脸上掠过一丝苍白，她向后缩了缩，背脊抵住了琴凳的边缘，眼神里流露出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隐忍。经纪人的人脉和铺助是她这样的新人难以逾越的阶梯，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
就在那只手即将攀上她肩膀的刹那，场馆大门被猛地推开，两名穿着制服的人类安保人员疾步走了进来。“先生，请立刻停止你的行为，并跟我们离开。我们已接到明确举报。”
理查德吓了一跳，慌忙收回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什么？举报？谁？这是误会！”

来啦来啦，顶(｡･ω･｡)

必须支持

安保人员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将他制住，语气强硬：“有什么话请对警方说。”他们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玛利亚，点了点头，随即带着挣扎嚷嚷的经纪人离开了。
场馆重新恢复了寂静，比之前更空，也更沉重。玛利亚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缓缓坐回琴凳，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微微颤抖。她垂着头，金色的长发掩住了侧脸，只留下一个纤细而疲惫的剪影。
皮埃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悄然来到那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黑色钢琴盖上
他站在靠近谱架的一侧，人类的视角望去，那只是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点。他的面前，摊开着的正是那份巨型的“月光”奏鸣曲曲谱，每一个音符都大过他整个手掌。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却足够清晰地在空旷的场馆里响起：
“您弹得……真好。”
玛利亚猛地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和惊诧。她循着声音，目光落在钢琴盖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略显旧却整洁的小人男子时，她的惊讶慢慢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柔和。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轻，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却依旧温柔内敛，“刚才的安保……是你叫来的吗？”
皮埃尔感到脸颊有些发热，他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是的。我……我正好在旁边看到了。不能……不能袖手旁观。”
玛利亚凝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小人为何在此，只有纯粹的感激。“非常感谢你，”她诚恳地说，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微笑，却透出更多的苦涩，“真的……谢谢你。不然，我恐怕……”她没说完，摇了摇头，又低声道，“只是，理查德先生……他虽然……但他确实掌握着很多资源。现在这样，我一个人，恐怕很难再……”
“我叫皮埃尔，”小人作曲家立刻接话，语速因为急切而稍快，“我是一位作曲家。当然，是……我们尺寸意义上的。”他自嘲地笑了笑，但眼神很快变得认真，“我也认识一些音乐界的人，虽然不是你们人类世界里最顶尖的那一类，但……也许，我可以尝试帮你联系，或者……如果你不嫌弃，我，我可以试着做你的经纪人？暂时性的！”他急忙补充，“在我能帮上忙的范围内。”
玛利亚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有些茫然，但面前小人眼中的真诚和刚才急公好义的行为，让她生不出丝毫怀疑或轻视。她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轻声说：“皮埃尔……谢谢你的好意。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想……或许我们需要先互相了解一下情况，再决定这样是否合适，对你对我都是。”
“当然！当然没问题！”皮埃尔连忙说，手忙脚乱地在自己那件小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摸索着。因为紧张，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好不容易才用两只手捏出一张对他而言正常大小、但对玛利亚来说微小如邮票的名片。他小心翼翼地将名片放在光滑的钢琴盖上，往她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这……这是我的地址。按上面的住址，到那边的‘微光区’就能找到我。”他指了指音乐厅外某个方向，那里有专为小人族群划分的、与人类世界精巧接驳的居住区域。“我……我还写过一些曲子，虽然不是‘月光’这样的杰作，但……也许你可以看看？”
玛利亚俯下身，极其小心地用指尖的侧面，轻轻拈起那张微小却制作精良的名片，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片羽毛，这个细节让皮埃尔的心莫名安定了一些。她再次看向他，这一次，那个微笑终于完整地绽放开来，虽然带着疲惫，却如拨开云雾的月光般清亮。
“那好的，”她将名片小心地握在掌心，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明天再见，皮埃尔先生。”

吓哭

次日午后，玛利亚依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片被称为“微光区”的社区。站在街区入口，她眼中所见是一片奇妙的景象：精巧的建筑群落最高不过她的胸口，那些有着漂亮窗棂和迷你阳台的小楼紧密而有序地排列着，街道狭窄却整洁，专为小人设计的微型路灯、长椅和店铺招牌一应俱全。此刻正是午后繁忙时分，熙熙攘攘的小人群像色彩斑斓的溪流，在街道上穿梭流动，交谈声、叫卖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充满活力的背景音。她小心翼翼地在街道边缘停下，尽量不挡住任何通道，弯下腰，湛蓝的眼睛仔细地在一张张微小而生动的面孔中搜寻。
寻找并未持续很久。一阵略高于背景音的争执吸引了她的注意。就在不远处一栋鹅黄色小公寓的门口，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狼狈地抱着一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鼓鼓囊囊的布包裹，以及几个用细绳捆扎的纸盒。他的对面，一个穿着条纹马甲、体型微胖的小人房东正不耐烦地挥着手。
“皮埃尔，我说了最后期限就是今天！你已经拖欠两周了！”房东的声音尖利，“音乐家？作曲家？嘿，这年头谁不能写两个音符？房租可不会因为你的‘灵感’就自己飞过来！”
“拜托，再宽限一天，就一天！”皮埃尔的声音带着竭力压抑的焦急和恳求，他试图把怀里的东西放稳，“明天，明天我一定能把之前的稿费结回来，我保证！”
房东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转身，掏出钥匙锁上了公寓那扇精致的小门。“等你拿到钱，再来谈吧。现在，请别挡着路。”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消失了。
皮埃尔抱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衣服、一堆手稿、一个旧的微型节拍器——踉跄了一下，靠着冰凉的墙壁才站稳。他低下头，金棕色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抽空力气的无力感。他茫然地抬头张望，似乎在思考今夜该流向何方，然后，他的视线撞进了那双正担忧地注视着他的、湛蓝如湖水的巨大眼眸里。
世界仿佛静了一瞬。喧嚣的人群、刺眼的阳光、方才的难堪，都在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暂时消融了。皮埃尔的脸颊迅速涨红，比昨天在钢琴旁更加窘迫。他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破烂包裹藏到身后，却差点失去平衡。
玛利亚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尽量与他平齐，尽管这依然是一个巨人与微缩者的对话。她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他此刻脆弱的自尊：“皮埃尔……你还好吗？”
皮埃尔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个苦涩又自嘲的短促笑声。“如您所见，玛利亚小姐，一个付不起房租的作曲家，恐怕算不上‘好’。”他顿了顿，努力让语气轻松些，“让您看到这么不堪的场面，真是……抱歉。”
玛利亚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他怀里的乐谱纸盒，那里面的手稿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磨损。“别说抱歉。”她环顾四周，提议道，“这里不太方便说话。我记得附近有个公园，人类和小人区域是相邻的，我们可以去那里坐坐，好吗？”
皮埃尔默默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公园。玛利亚在人类尺寸的长椅上坐下，皮埃尔则坐在与她长椅相连的、专供小人休憩的木质扶手顶端，那里离她很近。他将那几份自己最珍视的、用纤细字体精心誊写的手稿递给玛利亚。对她而言，那只是几片稍厚的纸片，她伸出指尖，以不可思议的轻柔力道捏起，举到眼前，认真地翻阅起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金色的发梢和手中的微缩乐谱上跳跃。她的目光随着那些微小的音符和标记移动，时而微微蹙眉，时而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时间静静地流淌，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嬉闹。
终于，她放下手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扶手顶端那个紧张等待判决的小小身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皮埃尔，这些曲子……真的非常美妙。尤其是这首曲子，里面的忧郁和突然迸发的希望，那种情感的转折……很细腻，也很真挚。我觉得……它和我想演绎的一些音乐风格，莫名地契合。”
皮埃尔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抱着膝盖，看着下方对他来说如同深渊的地面，轻声说：“您过奖了。如果它们真的那么好，我也不至于……”他苦笑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玛利亚沉默了。她看着这个虽然落魄，却依然保持着整洁外表和独特气质的小人作曲家，想起昨天他毫不犹豫的帮助，想起他音乐中流露出的真诚与才华。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皮埃尔，”她开口，声音柔和却坚定，“如果你暂时没有去处……或许，可以来我家里住几天？”
皮埃尔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下意识的抗拒：“不，这怎么行！太打扰您了！我……我可以去朋友那里挤一挤，或者……”
“我是一个人住，”玛利亚打断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公寓不算很大，但很安静。而且，你不是说要尝试做我的经纪人吗？我们住得近些，正好可以多交流音乐，讨论一下那些‘人脉’具体该怎么办。”她微微笑了笑，试图驱散他的不安，“多个小人朋友，我觉得完全没问题。我的窗台很宽，阳光很好，你可以把它布置成你的临时工作室，不会影响我。”
朋友。这个词让皮埃尔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看着玛利亚真诚的眼睛，那里没有怜悯，只有平等的邀请和对他才华的认可。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现实的冰冷和眼前这抹巨大的、温柔的暖意，让他败下阵来。一股强烈的感激涌上心头，同时，一丝更深沉、更隐秘的情感也悄然滋生——那是一种混合着仰慕、亲近和些许朦胧渴望的悸动。但他立刻将这丝悸动压了下去，理智告诉他，这跨越体型的悬殊，是多么不切实际。能成为“朋友”，已是命运的慷慨馈赠。
“……谢谢您，玛利亚小姐。”他最终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真的……非常感谢。我会尽快找到新住处，不会打扰您太久。”
“那就说定了。”玛利亚的笑容舒展看来，像春风吹过湖面。她小心地将他的乐谱手稿递还给他，然后摊开手掌，平稳地放到扶手边沿，掌心向上，形成一个温暖而安全的平台，“来吧，我们回家。”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抱起他小小的行囊，稳稳地踏上那只对他来说无比广阔的手掌。掌心柔软的纹理和温暖的体温透过鞋底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又微微眩晕的奇特感受。玛利亚极其缓慢而平稳地抬起手，将他托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然后站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玛利亚用肩膀推开公寓的门。皮埃尔被平稳地托在她的掌心，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升高，得以越过她的指尖，第一次窥见这个即将暂居的庇护所。在他因体型而显得异常广阔的视野里，整个空间一览无余。
正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将木质地板染成一片暖金色。窗边，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静伫立，光洁的琴盖反射着柔和的光晕，仿佛是房间跳动的心脏。客厅布局简洁明了，与厨房仅由一张吧台轻盈地隔开，米白色的沙发看起来蓬松柔软，旁边立着一盏线条优雅的落地灯。一扇门通向卧室，另一扇门应该是卫浴。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恰到好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于旧书和阳光的味道，一种宁静而温馨的氛围悄然蔓延，与他那被赶出的、堆满杂物的小公寓截然不同。
“我……我会尽快找到别的住所，不会打扰您太久的，”皮埃尔再次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拘谨。站在这温馨的景象里，他更觉自己像是个突兀的闯入者。
玛利亚轻轻“嘘”了一声，带着笑意摇摇头。她反手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她脱下米色的风衣，随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走到客厅中央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旁——那桌子对她而言是工作台，对皮埃尔来说则如同一个平坦的广场。她小心地倾斜手掌，让他能顺着她的指尖稳稳地滑落到光滑的桌面上。
“别再说这种话了，皮埃尔。先把这里当作一个可以安心写曲子的地方，好吗？”她说着，转身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抱出来几条质地柔软、颜色素净的毯子，还有一个小小的靠垫——那似乎是某个玩偶的配件，但对皮埃尔来说大小正合适。她将这些在桌子远离边缘的一角细致地铺开，叠出睡眠的区域，甚至将一张手帕大小的棉布对折，权作枕头。“今晚你先睡这里，可以吗？明天我们再看看哪里更适合做你的临时工作室，窗台或者书架？”
皮埃尔看着那小小“床铺”，心头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接着，玛利亚的目光落在他紧紧抱在怀里的、装着乐谱的纸盒上。“对了，”她眼睛微微一亮，“你那些曲子，既然我们要一起看看，甚至可能尝试合奏……不如先把它们抄写到正常大小的乐谱纸上？这样我看得更清楚，以后如果要请人演奏也方便。”她走到钢琴旁，拿来一叠空白的五线谱纸和一支削尖的铅笔。
皮埃尔这才从新环境的冲击和安顿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啊，当然！当然没问题。”他连忙打开纸盒，取出自己最珍视的那几份手稿，小心地摊开。玛利亚将巨大的空白谱纸铺在桌上，压好边角。
起初，皮埃尔试图自己完成这项“巨大”的工程。他费力地爬上铅笔——那对他而言如同粗壮的树干，用双手推动笔杆，在广阔的纸面上艰难地划出第一条线。比例全然不同，每一个音符的定位都需要他来回跑动、反复比对，不一会儿，他就感到手臂酸软，额角也微微冒汗，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玛利亚原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翻阅一本乐谱，余光瞥见他的辛苦。她放下书，轻轻拉开皮埃尔所在那一侧的椅子，坐了下来。这个角度，她的胸口和臂弯自然而然地在皮埃尔和乐谱纸上方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带着体温和淡淡香气的空间阴影。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笨拙而执拗地推动铅笔。
然后，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的肩膀——那触感对皮埃尔而言温暖而略带压力。“皮埃尔，”她俯下身，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响起，温和得像窗外的云，“这样太累了。不如，你来念你的谱子，我来负责书写？我应该能跟得上你的速度。这样会快很多，你也可以休息一下。”
皮埃尔猛地一僵。此刻，他与她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细微阴影，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带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她垂落的金色发丝有几缕几乎要触碰到桌面的纸，将他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与芬芳里。她的提议合理而体贴，但这突如其来的、被巨大而美好的存在如此贴近包围的感觉，让他心跳骤然失序，脸颊无法控制地发烫。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不敢抬头直视她垂下的蓝眼睛，只能盯着她按在谱纸边缘的、修长白皙的手指，那手指对他来说如同雕塑。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颤抖：“好……好的。那……那就麻烦您了，玛利亚小姐。谢谢。”
玛利亚似乎并未察觉他细微的窘迫，或者说，体贴地没有点破。她只是微微一笑，用指尖轻轻将空白谱纸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然后握住了那支对皮埃尔来说过于庞大的铅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等待着他的“指令”。阳光从侧面洒入，将两人的影子，一大一小，投在洁白的谱纸上，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夜色如水银般悄然浸满房间，只余落地灯在钢琴旁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最后一张乐谱的最后一个音符标记被玛利亚以工整优美的字体誊写完毕，她轻轻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桌面上，散落着数十页“正常大小”的乐谱，而皮埃尔那些微小的原稿，则被仔细地收拢在一旁，像一群安然入眠的蝴蝶。
“都完成了，”玛利亚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轻柔，她转过头，看向桌上那个正小心整理着自己袖口的小小身影，“那么，皮埃尔，你想从哪一首开始呢？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真正‘听’到它们了。”
皮埃尔的目光扫过那些对他而言如同巨型海报般的乐谱，指尖在其中一张上停了停。那是他最近完成的一首，情感最为复杂纠结，似乎映照着他近日的心境。乐谱的顶端，除了一个简单的日期，一片空白。“就……就这首吧，”他指了指那张谱子，语气有些赧然，“它还没来得及有名字。”

玛利亚了然地点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轻视，只有尊重。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特定的乐谱，又像之前那样，对皮埃尔摊开手掌。这一次，皮埃尔踏上她掌心的动作少了些犹豫，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信任。
她托着他，走到钢琴边，自己先在那张宽大的琴凳上坐下。接着，她没有把他放回桌面或任何平坦处，而是将他轻轻放置在眼前光可鉴人的黑色钢琴琴身上，靠近中音区的位置。那里弧度优美，稳如磐石，对她而言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对皮埃尔来说，则是一个能毫无遮挡地看清她双手在琴键上飞舞的绝佳“包厢”。
“在这里，”玛利亚微微侧身，对他解释，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拂过肩头，“声音的共鸣最直接，你也能听得最清楚。”她将那张巨大的乐谱架在谱架上，调整好角度。
皮埃尔站在微微泛着凉意的漆面上，脚下是光滑无垠的黑色“平原”，眼前是如同精巧机械山脉般的琴槌与琴弦内部世界，而巨大的演奏者就在他身侧，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与奇异的安心。他感到耳根发热，只能局促地点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
玛利亚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乐谱上那陌生的、却已然让她感到亲切的音符上。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按下了第一个和弦。
音乐流淌而出。
这并非贝多芬那种穿越时空的经典叹息，而是属于皮埃尔的、新鲜的忧伤与渴望。旋律线条时而纠结缠绕，时而奋力挣脱，像暗夜里挣扎生长的藤蔓，又像心潮难以平息的起伏。玛利亚的演奏投入而精准，她不仅还原了音符，更似乎捕捉到了皮埃尔在那些微小原稿上倾注的、未加言明的情绪。在弹奏一段略显晦涩却情感澎湃的过渡句时，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掠过琴身，看向那个小小的作曲家。
那目光里盛着许多东西：有对这段复杂乐思顺利呈现的钦佩，有对他能谱写出如此真挚旋律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丝察觉到他此刻处境（流离失所，才华却暂时蒙尘）而产生的、极淡的怜悯与疼惜。这目光如同一道温热的溪流，让皮埃尔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既想躲闪，又贪婪地想要汲取那其中的暖意。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着消逝，玛利亚的双手轻轻落回膝上。她没有立刻说话，仿佛还沉浸在乐曲的余韵里。片刻后，她才转过头，看向琴身上的皮埃尔，眼中光彩动人。
“皮埃尔，”她的声音因感动而比平日更软，“真的……非常有才华。这不是那种完美无瑕的、教科书式的音乐，但它有一种……不完美的美，特别真实，特别打动人。”
站在高高的“悬崖”边，被这样直接而真诚地赞扬，皮埃尔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他慌忙摆手，尽管这个动作在巨大的她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请别这么说，玛利亚小姐。是……是您弹得太好了。您赋予了它生命，比我纸上写的……要动人得多。”他语无伦次，谦虚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因作品被完美理解而生的激动。
暖黄的灯光将他们笼罩，也将钢琴漆面上那一小一大两个身影，温柔地镶嵌在了一起。寂静重新弥漫，但这一次的寂静里，充满了刚刚诞生的音乐，和某种悄然滋长、比音乐更微妙的情愫
手机短促的提示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音乐残留的余韵和空气中微妙的静谧。玛利亚微微一怔，略带歉意地朝皮埃尔笑了笑，从裙子口袋里取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在她脸上，她垂眸阅读，随即，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漾开明显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是解约的消息，”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轻快的喜悦，将屏幕转向皮埃尔的方向，尽管他大概看不清上面的字，“手续办完了。因为……因为理查德是当场被抓住的，证据确凿，所以解除合同非常顺利，而且，”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我不需要支付任何违约金。”
站在光滑琴面上的皮埃尔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玛利亚彻底摆脱了那个令人作呕的束缚，可以自由地追求她的音乐道路，而不必再忍受屈辱的代价。一股由衷的欣喜冲上他的心头，仿佛是自己赢得了这场小小的胜利。“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玛利亚小姐！”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小小的手臂挥动了一下，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之前的紧张和窘迫被这个好消息冲淡了不少。
“是的，太好了。”玛利亚重复着，将手机放回口袋，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的重担。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琴谱上，那刚刚被演奏过的、尚未命名的旋律似乎还在空气中轻轻振动。“那么，为了庆祝，”她提议，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皮埃尔，“我们是不是该给这首救了场的曲子，起一个正式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叫它‘那首没名字的’。”
皮埃尔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望向乐谱，思绪似乎飘回了过去那些奔波、碰壁、为房租发愁的日子，还有昨日被赶出公寓的狼狈。他沉吟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过往伤痕留下的痕迹：“叫……‘旧疤’怎么样？毕竟，它大概诞生于一大堆过去的麻烦里。”
玛利亚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赞同。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谱架上那张巨大乐谱的第一个音符，动作珍惜。暖黄的灯光在她的金发和指尖流淌。“‘旧疤’……”她低声重复，然后摇了摇头，看向皮埃尔，目光温柔而坚定，“它确实记录了一些东西，但我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