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父母还是广东大旺的蔗农，日子过得拮据，收入微薄，我却在这时降生了。母亲初时满心欢喜，可转念想到家里的境况，要把我拉扯大实在不易，眉头便不由得皱了起来。跟父亲几番商量后，他们打定主意：先把我养到三岁，能吃米饭了，就送回乡下交给外婆照料。三岁那年，母亲抱着我坐上大巴，一路颠簸远赴乡野，将我交到外婆手中。临别时，她摸着我的头轻声安慰：“等爸妈日子好起来，一定接你回身边。”那时我懵懂无知，只好奇地望着母亲，看着她眼里含着泪，一步步转身离开。
时光悄悄流到1989年，由于父母常年起早贪黑劳作，且平日里省吃俭用，总算攒下一笔积蓄，决意改行承包鱼塘——比起种甘蔗，养鱼收入更可观，也更稳定。幸得上天眷顾，又有老乡们搭把手，他们总算在广东四会的一个小镇上，拿下了十亩鱼塘的承包权。只是事业刚起步，一切尚未安稳，接我去身边的事，便暂时搁置了。直到1994年夏天，我六岁那年，家里条件渐渐宽裕，母亲再次坐上长途大巴，翻山越岭把我从乡下接回了身边。
我就此住进了一处“旧新家”：外屋是厚重的旧红砖砌成，覆着陈旧的厚瓦片，内屋则是灰白旧砖搭起的平板房。屋子虽显斑驳，却透着沁人的清凉，格外舒服。我正静静感受这份凉意，一个比我小三岁的男孩从外头跑进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母亲我是谁。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哥哥，以后要叫大哥。”转头又对我叮嘱：“他是你弟弟，你当哥哥的，多让着他些，兄弟俩要互相扶持，好好相处。”我重重点头应下。往后六年，我们一家人便在这旧屋里相依相伴，日子平淡却满是和谐安宁，藏着数不尽的温馨与欢喜。
外屋西边开着一扇窗，窗下摆着一张矮脚床，我和弟弟每晚都睡在这儿。每天清晨醒来，总能看见母亲在对面的灶台边忙活。柔和的晨光从灶上的小窗飘进来，轻轻落在母亲朴素的衣衫上，裹着她忙碌的身影，满是暖意。我们常坐在床上，看母亲在左边灶上烧饭，又转到右边的半圆锅里炒菜，锅铲碰撞铁锅的“砰砰”声，凑成了最动听的母爱乐章。菜炒好时，母亲总会用沾着烟火气的手，拿起毛巾擦去额角的汗，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像一弯向上翘的小月牙，随后盛好饭菜，端到矮床前的桌上。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温润得漫遍全身每一处，舒服极了。“妈妈，一起吃呀。”我和弟弟懂母亲的辛苦，盼着她能歇一歇，陪着我们一起尝这份香。见孩子懂事，母亲眼里满是欣慰，笑着应道：“好。”简单的早餐时光，便在安静与欢喜里慢慢度过。
屋外并非每日都阳光明媚，有时会飘起浓浓的雾气。九十年代的雾天格外多，有天清晨醒来，屋外早已被浓雾裹住，比往常厚重许多，似无数身披乳白婚纱的新娘，又像九天之上缥缈的仙宫。弟弟拽着我的胳膊，兴奋地喊：“大哥，你看这雾好浓，咱们出去捉雾吧！”我也来了兴致，应道：“走，去抓那些‘新娘’和仙气！”说着，兄弟俩便冲了出去，四只小手使劲去抓，却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捉到。母亲跟出来，轻瞪我们一眼，嗔笑着打趣：“雾气是神仙炼的气，你们两个小傻小子，哪能抓得到？”
说起神仙，大抵是不少中国人心底的念想。小时候常听母亲讲神话故事，便自然而然信了天上住着超然物外、法力无边的仙人。那时也恰逢神仙题材的电视剧遍地开花，我们格外痴迷：看财神爷转动玉杖，银两便凭空出现；看仙人下凡，用法力惩治恶人，心里满是向往。我和弟弟总学着电视剧里的模样，模仿财神转杖，学着仙人施法的动作，玩得不亦乐乎。
可戏终有散场时，相聚也难免别离，旧屋里那份贴近自然的安稳日子，终究随着时光悄悄溜走。2000年，父亲觉得旧屋太过破旧，便在附近盖了三栋新房，我们搬了进去。旧屋的外屋改成了柴油机房，堆着柴油机，内屋成了杂物间，塞满了各样东西。新房用新石灰粉刷过，看着整洁宽敞，却没了旧屋的清凉——夏天清晨八点多醒来，浑身早已汗湿；母亲做的饭菜依旧香气扑鼻，我和弟弟却没了往日的胃口，再也尝不出当初那份暖心的滋味。且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少见了，那些神仙题材的电视剧，也渐渐没了踪迹。偶尔，我和弟弟会回旧屋看看，可鼻尖只剩刺鼻的柴油味和杂物的怪味，再也寻不到从前的模样。九十年代的晨光、旧屋的清凉、漫天的雾气，还有那些神仙故事，都悄悄地与我们告别了，那份贴近烟火与自然的“天人合一”，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