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这是今年的年末会议,照例,先说税收。”
屋内一静,众人屏息,只有羽笔的沙沙声。
火光在账册的金边闪着光。
“目前城内登记户共二百一十二家,总人口约一千六百人,比去年多了两百人。其中公民户一百五十六,其余是劳工与外来工。行会铺面二十八家,作坊二十一家。”
众人点了点头,皮耶特罗抬手理了理外套上的浮灰,嘴角微微翘起。
梅里克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市政收入今年折算为八万二千枚索尔多,比去年增长近一成。”
他翻开账册,指着其中几栏说道:“其中约二万五千来自行会铺面与作坊的税收——木匠、铁匠、裁缝、皮革作坊按铺面和产量缴纳;约一万八千为贸易税,主要来自科莫湖航线出口;约一万五千来自人头税与小额消费税,包括酒馆、旅店、面包房等日常交易。”
“今年税收的上涨,主要得益于湖泊贸易的打开,卖往代尔维奥和南边科莫的木器与皮革等制成品带来的货物税。”
他说到这里,微笑着看向了皮耶特罗——那位商行代表,众人也跟着目光看过去,后者笑着略微颔首。
“哦,那代尔维奥那边的出口税,比去年多了多少?”贝尔托忍不住插话。
皮耶特罗笑着应道:“今年翻了一番,木器与皮革制品热卖。”他看向账册,有些兴奋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那些大城市那些东西价多高,少说比咱们城里卖高出两成,要明年再加上两条船,收益还有上升空间。”
众人也微笑点头,显然他们大部分人也从中获益了。
梅里克点了点头,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击:“剩余约一万四千,是码头和仓储使用费,以及偶发的罚款与土地租金。上缴男爵府的份额共计两万枚索尔多,已派人送往贝尔加莫。余下六万二千,将留作明年使用。”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这六万二千中,预计用于街道扩建和道路修缮约一万五千,码头扩建与仓储维护八千,市政厅人员薪酬与卫兵开销一万二千,公共粮仓储备五千,其余一万二千则作为明年应急与发展基金。”
他说得不疾不徐,每个数字都准确到索尔多,众人听着这些数字,脸上都露出微笑。
坐在靠窗的路菲亚早已在心里计算过这些数字,笔下的账册上有着她早前整理的细致条目。她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心中默默推算着众人的想法。曾经的她,也曾鼓起勇气在议会上提出过建议——当时她注意到码头部分仓储租金与存储量的联系,如果降低租金与出货量的比例,城市可以额外多收近千索尔多。可她的发言只换来轻蔑的哼声和几句嘲笑,议员们甩了甩手,照旧按原方案进行。
两周后,同样的调整被市政厅的另一位年长的代表提出,只换了个由头,说是“要鼓励外来商贸”,众人这次毫不犹豫就通过了。路菲亚在旁看着,唇角微微勾起,但那种自知的正确感,伴随着被忽视的苦涩,在心里沉沉落下。
但此时,路菲亚的心里想的不会被其他人知道。她只是轻轻翻了翻账册的纸页,将注意力收回眼前的会议,继续默默记录着会议上的讨论与决定。外界的喧哗与算计,与她的思索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贝尔托点头赞道:“看着城里渐渐热闹起来,真是好日子。”
皮耶特罗微微眯起眼,眼神落在账册上,打笑道:“今年结余还足有一万二,若明年稍微减减税,也让大家轻松些。”
罗西也点头附和:“对啊,我这旅馆一年交近三千索尔多的税,利润一共才八千左右。”她毫不避讳数字,城市里的税收大家都心知肚明,各家店铺的收入大家也都能推算个七七八八。
几个行会代表也纷纷表示认同,低声议论着:“多多少少减一点税,大家都能喘口气。”
屋内的气氛因此稍微轻松了一些,众人对盈余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神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平静的威严:“既然明年城市盈余充足,也许该考虑让教堂扩建一番,让更多人能更好地聆听主的教诲……”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空气中带着松脂的香气与火光的暖意,众人默默交换眼神。
皮耶特罗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着微笑,但语气中带着一丝算计:“神父啊,教堂的事自然重要。但若要大兴土木,耗费上万索尔多,不如先拨出一千用于修缮墓地,保留现有教堂,待日后城中经济再稳一些,再做大动作。”
贝尔托点头附和,声音低沉:“没错,墓地老旧,墙角倒塌的地方都要修了,比扩建更迫切。”
然而另一侧,几个商行代表的眉头紧皱,其中一人忍不住冷笑:“哼,教堂扩建?城里还有铺面没翻新,你们倒是先照看自家生意吧,倒腾些圣水的钱都比修教堂划算。”
“就是,”另一人跟着附和,“谁在乎那么多祷告声,咱们赚的钱才是真神圣的。”
几声嘲笑在屋内回响,气氛微微紧张。
执政官轻咳一声,站直身子,肩膀微微隆起,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对主应当有尊重。即便各自经营生意,也不能当作轻松谈笑的玩笑。我支持神父的看法,扩建教堂。”
书记官也顺势点头,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击:“正如执政官所言。教会是城民精神的支柱,我们讨论归讨论,言语间不可失敬。”
先前嘲笑的商人皱着眉头说道:“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修教堂的钱,还不得我们一起出?”旁边几人小声附和。
书记官微微点头:“没错,正因为钱是从全城公民手中收的,所以我们才在这里讨论如何使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渔渡行会代表塔代奥缓缓站起身,声音洪亮却不刺耳:“我支持神父的看法,我们这边的工友们都希望教堂能扩建。码头、渔市,日常劳作辛苦,若能有更宽敞的教堂,他们也能安坐倾听主言。这事,不只是神父的意愿,也是我们的意思。”
作为唯一一位非商人出身的议员,塔代奥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除去零散分布在各个工坊商铺的雇工,城内劳工多集中在湖岸旁,船坞与渡口附近,技术要求低,但数量大,每个小港口的工人都渴望精神寄托。
罗西也点头,语气温和:“我也认为,作为旅馆老板,每天接待的客人都会来教堂。若能扩建,信仰与礼仪都有更好场所。”
几位商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益与面子。皮耶特罗收回微笑,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大家意见不同,不如折中,分阶段进行。”
路菲亚轻轻俯下身,翻开自己记录的账册小册页,快速计算了一下分期支出对各铺面和作坊的影响。她把整齐的数字条递给叔叔,手指微微颤动,但眼神坚定。她心里默默想着:若按这个方案,教堂扩建确实可行,又不会太伤及商人们的利益。
梅里克接过纸条,指尖轻轻摩挲,思索片刻,视线在账册和数字条之间来回扫过。
梅里克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带着一丝决断:“若将教堂扩建预算分五年,每年支出二千索尔多,既不影响行会与铺面运作,也能稳步完成。”
见那几人还在低声讨论,执政官用手掌轻拍桌面,看向刚才反对的那几个代表:“诸位,每年只支出两千,还是全城一起出,你们还犹豫什么?”
众人低声商议几句,最终一致点头。
书记官轻拍桌面,语气平稳而笃定:“好,就按此方案执行。五年分期,每年二千索尔多,用于教堂扩建。”
屋内的火光微微摇曳,与窗缝的冷气争相拉扯,争夺着身处其中的路菲亚。她轻轻合上小册页,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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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略 议会开会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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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会厅内只剩下梅里克和路菲亚。长桌旁,壁炉的火光将账册和纸页映出淡淡的红色。路菲亚将整理好的会议资料递到梅里克面前。
梅里克扫了一眼,微微点头:“嗯,不错,你记得很详细。”
路菲亚微微抬起下巴,白皙灵巧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垂落在额前的发丝,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她今天穿着深蓝长裙,袖口和衣襟绣着细碎的银线,动作利落而端庄,给人一种沉稳而清新的文书气息,让人不自觉想要多看一眼。
“但是——有些过程你得补充一下,不要只写结果。”梅里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深意。
路菲亚微微皱眉:“叔叔,难道要把那些争论也写进去?”
“嗯。”梅里克的声音低沉,“毕竟执政官是老男爵的亲信,他肯定会把他提出增加卫兵人数但被驳回的事情写信上报。如果我们不把过程记清楚,长此以往,男爵那边就不会信任我们寄过来去的信息。”
路菲亚眨了眨眼,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轻声说:“原来如此。”
梅里克满意地笑了笑,伸手在桌边揉了揉她的肩:“聪明的孩子,你天赋很好,只是需要一点指引。”
他的思绪渐渐飘回许多年前。梅里克和路菲亚都出身南方科莫城的莫兰迪家族——世代为书记官,是当地名门。可惜因为卷入一场城市权力斗争,他们家族失势,被排挤出权力核心。为了保住社会地位,家族成员被迫分散,各自前往不同城市。
梅里克带着家人来到北方新兴城市普拉托,因为这里没有长期的书记官世家,这对他而言就是机会,尽管他一开始只能任助理。当时的书记官是阿尔文,也是现在男爵府的文书官。阿尔文是那种心思缜密又具抱负的人,没有像他一样的出身,却凭才能和努力一路向上爬升,梅里克在旁目睹了这一过程,既佩服又有些忌惮。
几年后,路菲亚的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她便来到普拉托,孤身跟随梅里克生活。当时他还只是助理,工作很繁忙,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教导路菲亚,只能将她送入教会学校学习,心里并没抱太大希望——只想让她安全度过童年,不至于荒废。
然而,路菲亚很快展现出惊人的天赋。神父私下告诉他:“这个女孩,比大多数男孩都聪明。”拉丁语、数学、修辞,样样精通。梅里克起初半信半疑,便抽空考校她——结果证明神父所言不虚。
于是,等阿尔文调走,梅里克顺理成章接任书记官时,他毫不犹豫地将侄女留在身边,担任助理——在北方小城,这样的安排几乎没有先例。
而路菲亚没有让他失望,她出色的工作让那些初时怀疑她的议员也无话可说。
“路菲亚,你比一般的人聪明得多,”梅里克目光柔和地扫过她,手指在桌沿轻叩:“天赋加上努力,这是你最大的本钱。别让这些吵闹的声音搅乱了心思。”
路菲亚的手指轻敲桌面,像在整理心里的思绪。她小声说:“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不想只是按别人安排过日子。我想去学些东西,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有一天我能做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事。”
她的这些心声,只会在叔叔面前流露。面对外人,路菲亚总是保持着一丝清冷与疏离,让人难以靠近。
梅里克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上敲击的桌面:“我当年刚到普拉托时,也常常觉得前路渺茫。可我走过来了,你也会的,别怕去尝试。”
路菲亚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与安心。微微抿了抿嘴唇,她低声答道:“嗯……我明白了。”
她轻轻整理桌上的文件,指尖顺着纸页摩挲,像在整理思绪,又像在给自己一点缓冲。随后,她收拾起思绪,轻轻理好指尖的文件,柔声说道:“那叔叔,我现在就把报告写完,再回家。”
梅里克注视着她,伸手指了指油灯旁桌上的文件,笑道:“今晚不必急着写完整报告,外面也凉了,回去慢慢整理就好。你做得已经很出色了。”
梅里克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扫过整张桌子,又落回她身上。他心里暗自欣赏:聪明、勤奋,又曾像他当年一样被排挤。虽辈分、性别、年龄不同,但他在路菲亚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他默默想着,如果条件允许,一定要请一位帕维亚大学的教授来为她开课,拓展学识、开阔视野——可惜现在还不行,他只能把计划藏在心底,悄悄守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