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三回合。
   “嗯，这次是鹦鹉。”我对阳说。
   阳醒来时发现烟花——他养的虎皮鹦鹉被水果刀钉在他的床头，水果刀穿过了烟花的喉咙，然后插进了柔软的席梦思里。烟花的血早已凝固，在床单上渗出并不大的一块血迹，它的眼睛向外暴突着，那是对遇袭的惊异还是对死亡的恐惧，我们无从得知。
   “喵……”
   黑甩着尾巴挪到我们身边，用头蹭着阳的裤腿，然后阳开始呕吐。
   我左手托着烟花那小小的尸体，右手把水果刀从它的咽喉处缓缓抽出来，它脖子处的羽毛遮住了刀刃穿刺而过的伤口，只剩下我手心的冰凉证明着它的死亡。昨天的这个时候，烟花或许还在鸟笼里让人烦躁并无意义地聒噪着，但现在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睡在我左手的手心中。
   “上次，还有上上次，也是这把刀呢。”
   “喵呜…………”

   取代阳回答的是黑的呜咽。阳从刚才就一直在干呕着，他右手抚着胸口，把腰弓成夸张到怪诞的角度。尽管如此竭尽全力，阳却没能吐出任何东西，只有一丝丝粘稠混浊的黄胆水，沿着他的嘴角垂落下来。房间里开始隐约飘着酸臭的味道，不过那说不定是从我左手手心中散发出来的。
   我把手中的烟花扔到黑的脚旁，黑本能地向后跳了一步，数秒后，又探出前爪拨弄着烟花的尸体。烟花在反光的大理石地板上被拨弄得滚来滚去，看上去却像是人在床上滚动一般。
   “要……报警……吗？”   阳终于抬起头嗫喏着，他因干呕而湿润的眼眶泛起重重的红色，原本就白得秀气的脸如同刚细细粉刷过一般煞白，在那之上各种神情交替、混杂、变幻着。那是什么。恐惧？屈辱？愤怒？惊惶？六神无主？无所适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那丰富得应该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表情实在是相当滑稽，所以我笑了。
   “我们守夜吧。”笑够了以后我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已经叼着烟花，跑出了房间。

…

三、
   现在是我们的高二暑假。
   这场游戏似乎是从两个多星期前、放假的第二天开始的。
   第一回合。
   如果睡醒的时候枕头边有一个西红柿，上面还直插着平常用的那把水果刀，你会怎么做？阳一开始那瞬间认为那是我的恶作剧——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把我和刀具联系在一起，

   这大概是因为我腰后始终藏着一把匕首。
   “是你做的吗？”
   “低级。”
   我一边回答，一边把水果刀从西红柿里抽出来，顺手把西红柿从窗子扔了出去，它从九楼飞速坠落，不到一秒就传来了与二楼防护栏撞击的滑腻响声。阳翻了个身，沉默着探出头去，我则舔着水果刀刃上还残留着的西红柿汁液。

六、
   第四回合。
   我讨厌黑。阳喜欢黑。     
   “为什么！”
   我也讨厌烟花。阳喜欢烟花。
   “为什么！！”
   我既讨厌黑，也讨厌烟花，原因是阳喜欢它们。
   “为什么！！！”
   不过比起烟花，我更讨厌黑。因为比起烟花，阳更喜欢黑。因为烟花只能在鸟笼里接受阳的喂食，阳不敢把它放出来，但是黑却能够随时跳到阳的大腿上对他撕咬，那其实是在撒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所以我看到阳抱着黑的尸体咆哮的时候，只能懂得木然地站在那里，无动于衷。他的脸因充血而泛着妖异的红色，脖子上的青筋在暴怒下明显地突出，两周前在喉结处被我划开的伤口重新绽开，鲜红的血滴顺着还未完全脱落的痂缓缓流落。
   顺带一提，水果刀是很难刺穿黑那柔软而又有韧性的喉咙的，所以现在插在黑喉咙上的，是我的那把匕首。
   我一直木然地看着阳，他的狂吼直到正午才逐渐消停下来，他脖子上出的血将胸前染红了一片。
   “为……什么？”他看到我还站着，就用如同脱水病人一般的语气问我。
   “借口。”
   “为……什……么？”
   “能够，一起守夜的借口。”
   “是……么。那……这些……呢。”他的手伸入裤袋，挣扎着摸索着，然后我见到的是，一叠雪白的便签纸被挥洒在空中。
   “我恨你。”
   “杀了你。”
   “去死吧。”
   每张便签纸上都是最恶毒的语言，每张便签纸都能将人的心砸出一个大洞。这么多张便签纸在一起，最后的结局也许是万丈深渊。而且，每张便签纸上，都是我的笔迹。

   “我恨你杀了你去死吧人渣强（我了个去这个一定要和谐）奸犯乱（我了个去这个一定要和谐）伦我恨你杀了你去死吧人渣强（我了个去这个一定要和谐）奸犯我恨你杀了你去死吧人渣强（我了个去这个一定要和谐）奸犯我恨你杀了你去死吧人渣强（我了个去这个一定要和谐）奸犯早点死快滚蛋别看我我恨你”
   漫天飘舞的纸片炼成最恶毒的诗篇，满满地，都是我的笔迹。
   “呵…没有水果…刀的…那些日子，并不只是…空白而已。每天…都会…有这样的纸条…一张…两张…或者三张。说…实话，我们一起…守夜的晚上…我最安心…因为，不会担心…收到这些纸条…………对不起…………对不起…………”
   我木然地站在那里，不知时间流逝。


八、
   我们分手了，在盛夏骄阳的烤炙之下。然后，我开始重感冒。
   可是我依然和阳住在一起，只是不再住在同一起房间里而已。他依然会为我准备好早餐、午餐和晚餐，只是沉默的我们变得更沉默而已。除此之外，我患上了重感冒而已。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愿意和他再住在一起，但是这是设定，是既定事项，我只能去诅咒那个设定好这一切的人。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直到开学前的那个傍晚。
   我站在十楼天台俯瞰风景，夕阳余晖下，空气中的尘埃闪闪发亮。
   然后阳也上来了。
   阳每向我靠近一步，我就向后退一步。如今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去接近他。最后我退到了天台角落，背贴着墙。
   “对不起。”重感冒让我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我下意识地道歉。
   他轻轻地叹气，走到我的身边，只是说了一句——
   “你明天就十八岁生日了呢。”
   “………………”我无言，我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
   “呼，很巧吧，我明天也是十八岁生日。”他长舒一口气接着说，“有没有想过，如果只停留在成熟之前，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我和阳之间，由我这一方如此沉默的对话，好像还是第一次，也许是因为感冒而发声困难的缘故。
   然后他跪下了。
   “对不起！”他低着头说。
   “醉酒不是你的错”，我连忙靠墙坐下，双手扶着他的面颊让他抬起头来，“我才是，真的对不起！”
   “不，不是因为那个。”
   “………………？”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
   “其实我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
   “我的房间，其实有摄像机。”
   “………………！！！！”
   “我只是一直在逃避，我每天都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是我假装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我不敢承认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希望有个人能告诉我，但是你为什么要假装，那一切都是你做的！！”
   “……………………………………”
   是的，我看着阳。自从放假以来，除了守夜的那几天，我每天都会被阳的动作所惊醒。看着他把水果刀插进西红柿里；看着他从水盆里抓出小黄鱼，把水果刀插到它的鱼鳃处；看着他打开鸟笼，用水果刀刺穿烟花的脖子；看着他坐在电脑桌前，模仿我的笔迹写下恶毒的词语，最终连成恶毒的诗篇；最后，感受着他的手从我腰后滑过，然后把匕首，狠狠捅入黑的喉咙中。
   “我爱你，月，我们因为错误而开始，但是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好害怕，然后，就产生了那个警告我的梦游的我。你是知道这一切的，但是，但是为什么你要认下来！一开始做错事的是我，后来做错事的也是我，应该受罚的是我才对！！！！”
   阳开始声嘶力竭地呼喊，眼泪默契地从我们的眼睛里同时落下来。

   “怎么说呢，也许只是，不想看着你一个人痛苦而已。我的世界有阳，阳的世界不止有我，阳肯留在这里陪我，我已经很幸福了。一直觉得，总要给阳做些什么才对呢，这不是很好吗？而且”，我顿了一顿——
   “阳，你只是我的男朋友而已。”
   “不，我不只是你的男朋友。”
   “你只是我的男朋友而已。”
   “我不只是你的男朋友。”
   “你只是我的男朋友而已，只要你坚信。”
   听完这话阳呵呵地笑了。
   “那么月，你呢，也坚信着吗？”
   “………………！”
   “月的重感冒，不是因为在那之后每天凌晨都在这里俯瞰着楼底吗？”
   “………………！”
   “如果坚信，又何必有一跳了之的想法呢？”
   “………………！”
   “我想清楚了，如果在十八岁成年之前死去，一切就都结束了，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呢不是么。你看”，他指着下面，“几个星期前，你扔出去粉身碎骨的那个西红柿还在那里呢——也不知道我们这样跳下去的话，要多久才……”
   “住嘴————————！”
   我大概很久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了。
   “你以为你这样一死了之就解决问题了吗？你以为你这样一死了之就可以永远保住自己好孩子的名声了吗？你以为我是坏孩子我就会和你一起疯了吗？你还记得不记得，你杀死黑和烟花的罪过还远没赎清；你还记得不记得，你那天醉酒过后我们的约定；你还记得不记得，我是因为你才变成坏孩子的？如果你真的是那个学习一流家务一流与人来往一流受人欢迎一流的阳的话你就给我负起责来啊大混蛋！”
   阳怔住了，也许，他以为我会和他一起跳下去，毕竟我，是那个在胆子上远超过他的“坏孩子”。可是，在这一点上，我绝对不能放手，于是我从腰后拿出一直随身带着的匕首，递到他的手里。
   “阳，你知道吗？我虽然每天凌晨都会来天台俯瞰，也从来不是没有跳下去的想法，但是一想到你，这个念头就烟消云散了。阳，你明白吗？我是月，你是阳，月亮是需要反射太阳的光芒的，所以至少为了月，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阳，你记得吗？在我最需要勇气和鼓励的时候，你把这把匕首递给了我，你那时候真的如同你的名字像太阳一样。现在，我把它放在你的手心，希望，你能找回你曾经给我的勇气，或者，是把我现在的所拥有的勇气传递给你。”
   …………………………………………………………………………………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一切像是定格了一般，我依然靠墙坐着，阳双手托着匕首跪在我的面前，夕阳也迟迟没有下山的意思，反倒把整个天空染成更为妖艳的红色。
   …………………………………………………………………………………
   阳终于抬起了头，对我笑，“我是傻瓜，真被你说服了呢。”
   然后我们在夕阳下接吻。
   良久，唇分。
   阳问我，“月，如果我死了你会很伤心的吧。”
   我点头。
   “小傻瓜，真是拿你没办法呐。”阳笑着说。

九、
   第五回合。
   我被钉在天台的墙上，被刺穿的地方是我的喉咙，而匕首末端插进了老化墙壁的缝隙里。匕首穿过我喉咙的时候，有些向上倾斜了，于是我的血沿着匕首向下流淌着，在夕阳的映照下反射出美丽的光芒。
   那是一片鲜红的世界。
   阳慢慢站起身来，对我说——
   “你是对的，要结束这一切的话，死一个就够了。我的，双胞胎，妹妹。”

完————————————————

大概看了看，没啥吐槽啊。黑的也不彻底，尤其是他是你的男友那点，完全么啥感觉啊……

死妹控，死兄控…

15L+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