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梦在十八岁那年终结，那么你在此后所有转角或街口碰到的他都是真实的，他永远定格在你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候；白厄在你十八岁生日死去，有人说他失足掉下悬崖，有人说他不慎溺死海里，又或者他被一块玻璃片捅进太阳穴，金色的血和粉白的脑浆混在一起像融化的冰淇淋。万敌没看到过那副场面，他下意识觉得白厄不是什么很冒失的男孩，他心里有点儿摸不透的执念，就好像永远在透过那双矢车菊蓝的眼睛看到不一样的东西——羊毛似的云、金黄色的麦穗、叮当响的风铃。如果可以，他很想知道白厄的过往，可白厄不说，他自己也不会去问。就像你错过了第一个路口，还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路口，你总能在某个熟悉的地方找到他给你留下的汉堡纸。那么，为什么白厄就不能有个好结局？可事实上是，活着永远比直截了当的死更痛苦，你既然无法想象他此前的遭遇，又何苦假惺惺地对他身后事垂怜。
“迈德漠斯，其实我只是一粒石子。”白厄说。彼时的他正规规矩矩地走在路缘石上，脚尖抵着前脚跟，踏猫步一样地走着，时不时把小石头踢回花坛。“而每粒石子都有该去的地方，比如这里，”说着他再次踢走一块石头。“又或者这里。”另一枚被他用脚尖勾起挑在脚背上巅着玩，万敌在他身后跟着，自然能看到石子在他脚面翻飞的模样。
他扭头对万敌吐了吐舌头，石子被他踢进一个土坑。“偶尔也会有不是石子的家伙，可惜我没带水，只能等雨水抱抱它了。”
“如果你是石子，”万敌看着他，白厄身上的衬衣洗得有点发白，他看起来跟打了一层光晕一样模糊。“那你该去什么地方。”
白厄没回答他，自顾自地往前走：“假如你发现你生活的世界其实是放在二楼的一座摆钟，而它下一秒可能就会把指针推进不止一个度，当时间走到尽头，它自己轰然倒塌，砸穿了地板，也砸掉很多东西——包括瓷碟子和人命。但又恰巧你察觉了，你还能有一点时间拿去思考或者找工具，你这只住在摆钟里的小精灵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万敌说：“很简单，抗争到底。既然问题是存在的，那就想办法解决它，或者直接从里面打破摆钟，趁它造成更多麻烦前。”
“嗯哼，很简单。”白厄点点头。“可惜你的敌人是摸不着的，你只是一只羊圈里的羊……好吧，狮子。某天你突然抬头想看看世界了，看看天有多么蓝，却不小心眨个眼睛，正巧看到天上破开一个洞，洞里是轱辘轱辘转的齿轮。如果天都是假的，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这正是它要迷惑你的地方，如果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它的润滑剂，抬个手甚至只是轻微呼吸，都会加速齿轮运转，你好像能听到指针又被推走一格，来不及了。”
万敌没接他话茬，直接站在原地不走了，白厄踢掉第三块石头才后知后觉，扭头发现万敌刚好停在一个水果摊前。
“迈德漠斯，”白厄小跑过来。“这只是个故事，又不能代表什么。”
“如果作者水平烂成这样，你还能继续读下去，我真的要怀疑你的品味了。”
“不能这么说，故事有故事存在的道理，你总会在里面找到点什么好东西。”白厄戳戳万敌的肩膀，小声说。“就像这个故事刚好让你停在这，又刚好我踢走了一枚苹果籽，也许它告诉我们，现在应该买个苹果，就这么简单。”
于是，白厄怀里多了个纸袋子，他正摸出一颗红润的苹果递给万敌，又塞了个在嘴里，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咬掉一小块外皮，再一小块果肉。他对待苹果，像对待圣餐的葡萄酒和面包一样珍重，似乎这种随处可见的水果并不在他的食谱里，只有鲜少机会才有幸吃到一口。
“所以，那个故事没后续了？”万敌已经吃完了大半个苹果。
白厄嚼着果肉，含含糊糊地回答他：“你也感兴趣？其实，我只是在奥赫玛集市的书摊上随手翻到的，也只有一本而已。”
是吗。万敌想，他又开口问：“那个很好吃吗，你已经嚼了二十次了。”
“好吃呀，”白厄眼睛转了转，凑到万敌面前，几乎到了能鼻尖碰鼻尖的程度。“挺甜的，你要尝尝吗。”
万敌以为他要亲自己，实际上白厄也这么做了，他把嘴唇贴了过来，柔软的、有点果汁干涸后的粘腻感，他们从来没这么近过，近到他能仔细描摹白厄虹膜的太阳纹路，明明是大黑天，万敌却觉得金色的瞳孔缩放着要钻出眼眶，把自己烧成太阳。白厄主动献吻，也只是肉贴着肉，没什么情啊爱啊之类的浪漫东西，似乎真的只是想让万敌尝尝苹果是什么滋味，等他觉得差不多了，至少嘴巴擦干净了，他才向后退去，跟没事人一样抱着纸袋继续走。万敌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苹果早在白厄贴过来时就掉到地上，骨碌碌滚到草丛里占满了泥。
白厄只有在想使坏或骗人的时候会动动自己超绝的辩论天赋，其余大部分情况他都相当中肯，有时和万敌怄气也会反思自己哪里做的不太好，因此他是诚实的，白厄笃定的东西他绝不会撒谎。
可我翻遍奥赫玛书摊，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书商进了这样一本书；你吃掉的苹果又酸又苦，为什么说它是甜的。

万敌看着爬到果核边上的蚂蚁，举起触角嗅闻芬芳果味。如假蚂蚁理解中的世界就是这颗苹果，当你把苹果拿走会发现底下压死了一只毛虫，蚂蚁欢喜地选择搬走毛虫，至少它不用承受苹果的重担也能享受一餐温饱；就像转动的齿轮适时为座钟的世界洒下阳光、雨水，住在钟里的精灵会觉得日子还能继续过，自然也想不起腐烂的苹果和死了的毛虫曾经也是鲜活的，它们不过变成幸福的另一层面罢了。
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万敌突然明白为什么白厄如此不坦诚，他似乎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不停重复并遗忘，直到记忆像纠缠的线团一样分不太清，偶尔出点纰漏也发觉不了。这就好像你从来觉得真实的世界突然掺了点虚假，好像白厄是假的，缥缈又切实存在身边，毕竟你们确实如此亲吻（哪怕它不带有任何意义），而白厄也的确在你面前走着，戳不戳破那层薄纱已经改变不了什么。
白厄就这样踢着石子，抱着一堆对他来说甘甜的苹果，停在万敌十七岁的路口。
他对万敌招手：“迈德漠斯，我要走啦。”
万敌嘴唇动了动，他甚至没办法挽留。

在过去的时间里，歌耳戈会在自己小儿子生日的前一晚准备好塞满了蓝莓酱和肉桂粉的馅饼、符合他逐渐长开身形的衣服、新的甚至没拆封的牛皮书。像每个期待明天幸福的孩子那样，万敌也曾整夜睡不着觉，因为那是他少有的能和母亲独处的时光——仅限于十岁之前，而后母亲就彻底离开了他，他也不再期待每年的生日，似乎把一段时间团吧团吧塞进铁皮盒子又包了好几层牛皮纸一样永远封存。当你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就这样，白厄又跳出来说不可以，他挂在万敌身上，问他是不是快要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
“一般而言，送礼人不会刻意问受礼者想要什么的。”言外之意是要白厄自己去猜。
“别这么生分嘛，迈德漠斯，以我们的关系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不是更好吗？”白厄遗憾地玩他绑起来的发辫，把发尾绕在指尖当刷子一样骚弄万敌的脸侧。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坦诚相待。万敌想问他，可惜白厄自觉没趣后又哼着歌跑去给奇美拉塞小饼干，边塞边问蜜果羹呀蜜果羹，你肯定知道迈德漠斯喜欢什么吧。奇美拉不能说话，它只会歪这脑袋发出弹簧叫，旁边那个能说话的又说不出口，命运真是个叫人难以理解的东西，它给你使绊子的时候从来不问问你究竟是不是个人。

万敌没等来白厄的生日礼物，他睁眼时看见白发的人儿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眼睛瞪得很大，似乎下定决心要做点什么后又有些后悔，所以要把此时狠狠印在脑子里、记忆里。
“迈德漠斯，你不要死好不好。”
万敌心想你已经快把我掐死了，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肯定脸涨的发红，就跟白厄亲他那天一样红，原来爱与濒死是同样的感觉，也不枉有人愿意把自己栓在风筝上体验极限运动。他感觉白厄在哭，泪水滴到万敌脸上时还是热的，像铁水恨不得在他皮肤烧个豁口，万敌想说你先别哭了，但他稍微一动白厄只会哭的更狠，后者压着他的大腿根让他没办法翻身把白厄甩下去，明明他们看起来像爱侣一样亲密无间，却不过是一个生命夺走另一个生命的仪式。造成这一切的原因竟然也找不到，窒息中万敌又开始想自己三天后的生日了，白厄很期待这个，而他给自己的预支礼物只是想自己死在十八岁前。
白厄还是没能杀了万敌，他哭的太凶，浑身都在抖，蹭得万敌有些欲言又止。当万敌反应过来时，白厄已经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他，随后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就跑了出去，头都没回。万敌躺在床上，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再说他早就没那种情绪了，小救世主莫名其妙跑到他家又莫名其妙想掐死自己，这话说出去谁信，而万敌确确实实看到了，白厄在说“求求你去死”又或是“求求你不要死”，他不太想深究个中深意，只是他们的关系算是彻底完蛋了，那个吻也被他塞进铁皮盒，什么也没留下。
假如你爱我，你就不会想着在我生日前杀了我；可若你不爱我，又为什么泪流满面像只淋了雨的小狗，无力地咬走自己需要的一块面包。
没有白厄的时间里，他看书、吃甜品、健身，有白厄的时间里，万敌也依然重复上述活动，不过这回有了个能在他旁边想拉他手偷偷带他去偷懒的人。日子总不会改变太多，万敌回想这段光阴，却发现怎么都记不起来更深的细节，好像他和白厄之间隔了层毛玻璃模糊不清，落不下的太阳让他数不了过了多少日月，奥赫玛就这点麻烦，假使现在还在悬锋城，他肯定能指出白厄哭走了多少星星。

万敌没能得到来自白厄的回答，他平平淡淡渡过自己的十八岁生日，面前摆着一盘漂亮的蛋糕，点缀用的蓝色花边和珍珠糖像白厄喜欢的类型，他吹灭蜡烛，耳边是歌耳戈和白厄叠在一起的声音：祝你生日快乐，亲爱的迈德漠斯。有时你不得不承认，就算某些人离开了你的生活，他留下的痕迹也早就涉及到你日常的方方面面了，万敌还没习惯吃蛋糕时叉子向旁边一戳，迎来的不是白厄张开的嘴巴，而是一片空气。他挥空了叉子，才后知后觉地扭头看着上面快掉下来的奶油，这里不会有人和你分享蛋糕，迈德漠斯，如果你想这么做，你得自己去找白厄。
也许，明天一早白厄就回来了，他会站在门口背着手，手里是他准备好的礼物。他会非常娴熟地用他那很会撒娇的眼睛和嘴巴对着万敌，抱歉地说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最佳时机，但只要还是今天，一切都不晚，然后给万敌一个好哥们的拥抱，顺便把礼物塞到他怀里，跑去餐桌挖走一块他的蛋糕。可能再等等，又或者是中午呢，白厄站在万敌楼下朝他住的楼层大喊：迈——德——漠——斯——我——们——去——吃——饭——吧——然后白厄就会拉着他去他们常去的那家餐馆坐下，点上一桌子爱吃的或不爱吃的。克服偏食症最好方法就是把不喜欢的跟喜欢的混在一起吃，白厄说这话时嘴巴里嚼着沙拉，他把一颗切块砂糖糕裹到撒了黑胡椒和黑醋汁的菜叶里塞进嘴巴，没嚼两口脸上就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万敌切掉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小羊排放进自己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厄痛苦又快乐地吃自己原创的黑暗料理：你治疗偏食症的办法对自己并不适用，还是把你那聪明的脑子用在别处吧。可惜想象只能是想象，万敌抱着书在阳台边看边晒太阳，直到大概能算是晚上的时间，他才出门为明天的午餐做打算。也许你还在期冀那个活泼又明媚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你身边，但万敌已经对着手里的石榴发了好久呆，如果不是摊主提醒他，他还没意识到手中的果子被他丢到苹果堆里。

“你失恋了？”摊主把错位的石榴摆到它该去的地方。
可能比那更严重。万敌想。但一段感情如果根本没能开始，那也谈不上结束。更何况另一人到现在不知所踪，甚至没联系自己。
“就当我失恋了吧。”万敌付了钱，买走一袋混了苹果和石榴的水果堆。
到了家门口，万敌才看见旁边的告示栏上贴了张新纸，秉持看看也没什么的心理，他才把视线从最顶端往下扫去：今日，一位白发蓝瞳的男子离开了奥赫玛，他死于山坡上的滚石，就像西西弗斯永远推行石子也有不堪重负的那一天……万敌站到告示栏前，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公告，这回不太一样，说他死于一场凶杀，他的家里到处都是金黄的血和象牙白的骨碴。万敌盯着那行字，果不其然它又像蠕动的小虫一样重新排列组合：他把自己像献祭一样烧死了，充满邪性意味。然而，无法改变的是，那个白发蓝眼的男人永永远远死在他生日第一个钟声敲响时，万敌吹灭蜡烛的同时，男人也被吹走了生命。告示栏没写他是谁，或者是为给逝者一个尊重，他看着那被涂掉的█████，下意识觉得那就是白厄，他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白厄了。

生日的第二天，白厄出现在他家门口，他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发呆，万敌开门时他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在他家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缩起来睡觉。万敌没理他，任由他睡了个舒服，直到白厄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地说：万敌，我好饿。等万敌端着盘子出来，白厄早就趴在餐桌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了。
“如果你不想吃，那就别浪费食物。”万敌说，他把一盘满满的砂糖糕端了回去，再扭头时白厄已经不在了，他不知道又跑到哪里躲起来睡觉。
白厄似乎重新回到万敌的生活，只不过这次他更狡猾了，万敌摸不到他的衣角，他很想感慨一下萨摩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抓，然而蜜果羹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给蜜果羹多加一块奇美拉饼干。
这种事通常是白厄来做的，他一边捏捏蜜果羹软乎乎的肚皮，一边蹭奇美拉毛茸茸的领子毛：“迈德漠斯给你喂的这么橙橙胖胖，为什么他自己就吃不胖呢。”
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喂你，小救世主。迈德漠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讨好白厄的蜜果羹，后者在白厄手里被捏扁揉圆也没个反应，甚至还心情甚好地舔了舔白厄的脸。
他在想这次为什么白厄没再去喂蜜果羹，万敌拎起未拆封的饼干袋，生产日期还是昨天。白厄可能忘记了蜜果羹，也可能他没办法面对缺勤好久的打卡任务，总之，他不再关心别的事了。
万敌，我突然觉得，我是不是有点长高了？白厄站在墙边，比划自己头顶的位置，甚至把那两根向来高高挺起的呆毛也算了进去。
“你都多大了，”万敌抱着手臂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就算晚生长也不会晚成这样。”
十七岁啊，十七岁正是发育的好时机。白厄嘀嘀咕咕地说，然后他偷偷把自己的呆毛捋直几分，终于达到至高点后用指甲在墙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
万敌有些愣神：“那我现在多大？”
十七啊？白厄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万敌，你的记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连时间都算不准？

好吃好吃，楼主加油！

好细腻……细细密密的情绪

好细腻的情绪……感觉小白就像若虫一样在每一个不经意的角落出现，我们看到的都是过去的他，但在很久之后我们才知道这件事😭

言尽于此主播也很好奇为什么绿白那边🈚️提示词直接寄了然而打不倒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前方，敬请见证！

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