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雪永恒』重拾（战雪短篇）

第一章 救她
　　尹仲抱着剑秋已经断气的尸体，瘫坐在地。他一边抚摸着怀中人早已发白的面颊，无数悔意涌上心头，喉间发紧，再也无法抑制，潸然泪下。
　　月牙跪坐在他身侧，安慰道：“爹，人死不能复生，别太难过了。”
　　天奇探究的眼神不断在月牙与尹仲之间来回横跳。最终，再也忍不住，将满腹疑虑脱口而出：“二叔，这是怎么回事？你还有个女儿？这么多年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跟爹提起过。”他看着月牙的侧脸，喃喃道：“为什么跟天雪长得一模一样？”
　　地上抱团的二人脊背一僵，一时语塞。
　　或许，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还是个局中人。
　　豆豆与童博知晓其中原委，没有很惊讶。真相过于残酷，豆豆决定做个旁观者，拉着童博悄悄往后退一步。
　　“豆豆，你拉我做什么。”童博一个踉跄才站稳，朝她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
　　“我担心你冒冒失失的等会又闯祸。”豆豆用只有二人之间才听见的声音道：“我们去找童战。”说着，便要将他带离这里。童心见他们离开，也悄悄跟了上去。
　　幽深的洞穴，安静得只有微风灌入时的呼啸声。湿漉漉的岩壁，青苔遍布，渗出无数水滴，风一吹，无端给人一种下雨的错觉。
　　洞穴深处，童战抱着泪痕的尸体，心如死灰地蜷缩在一处角落里。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怀中人的面颊，就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不敢有太大动作。
　　他始终没有揭开那层面纱。
　　“天雪，睡吧，睡着了，就不会痛了。”
　　瘦骨嶙峋的身体，浑身溃烂的皮肤，昔日美丽的容颜不复存在，完全变了样子。指间每挪动一寸，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痛上一分。
　　这是受了多少苦才把身体折腾成了这样……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他把脸贴着她的面颊，来回亲昵的磨蹭。隐修往日的话语在他耳边回荡，他喃喃道：“就算是最后的时光，我也想跟你好好过啊……”
　　巨大的痛苦化作无数根刺，他完好无损的身体被扎地千疮百孔。这些肉眼不可见的伤口将跟随他一辈子。脑子里回忆起许多画面，无数次与泪痕擦肩而过的画面。多少次，他没有注意到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她，躲在众人身后的她是那么的不起眼，对谁都冷冷淡淡，所以，没有谁会去主动靠近这样难以捉摸的人，包括他自己。
　　他痛恨自己的愚蠢，那个一直放在心底的姑娘，他没有认出来。即使有无数次相认的机会，他没有抓住，反而把她当成了情敌，与另一个假扮她的女人卿卿我我。
　　怀中之人的身体一点点冷了下来，他抱得更加紧了，他想用自己温热的体温温暖她，甚至不惜催动内力，源源不断为这个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送去热源。明知这是自欺欺人，可他还是想让她走的慢一点，再慢一点，不要变冷。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豆豆明白泪痕的离去会对童战造成的打击有多大，一直保持着沉默。任何劝慰都是徒劳，他需要时间。
　　童博忘记过去，对他们之间感情有多深不甚了解，自然没诸多顾虑，傻傻开口，“童战，你怎么一直抱着她不放啊，人都死了，该尽快安排下葬才是。时间久了，四肢都变僵硬了！”
　　豆豆赶忙捂住他的嘴，硬是将他拽到一边，低声责怪道：“你能不说话就别说话！”
　　童博不解，反驳道：“豆豆，我怎么一说话你就让我闭嘴。”他转头朝童战的方向大声呼喊：“不早点把她埋了，灵魂会不得安息，没法进入轮回，变成孤魂野鬼飘荡世间，很可怕的！”说着还装出害怕的模样躲在豆豆身后，就像一个孩子听了狼来了的故事，把自己想象成只无助的羔羊。豆豆被他当成了安全的避风港，一个劲抓着她不放。
　　童博如此荒唐的举动没令童战产生多大反应。权当他是失了心智的孩童，不与他计较。
　　“别闹了！”豆豆非常严肃地瞪了他一眼。童博撇撇嘴，挪动脚步躲到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童心身后。
　　童心得了智慧，到底是比童博要沉稳许多。他沉下脸，看着童战面无表情的侧脸，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二哥，节哀。”
　　“是啊，童战，天雪不想看见你这样......”豆豆捂住童博的嘴，唯恐他在爆出什么让人难受的话来。
　　童战背对他们，依旧一动不动。
　　童心眯起眼，“二哥，尹仲该怎么处置？”他转移话题，人都死了，说再多安慰的话都是徒劳，眼下尹仲的安置问题比较重要，他会不会继续成魔？终究还是个迷。
　　几大长老跟着隐修从洞口跑了进来，见此情景，无不上前安慰几句。一时之间，安静的洞内变得嘈杂不堪。童战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回头扫过这一群聒噪的老头一眼。看到隐修时，他晦涩的瞳孔突然又亮了起来。
　　“隐修！”
　　隐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得一哆嗦，手不自觉环住童博的手臂等待暴风雨来临。
　　童战猛然起身，抱着怀里的人急急忙忙冲到拉扯童博在角落窃窃私语的隐修面前，焦急道：“快看她,赶紧给我救她！”
　　众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就连不是医者的他们都能看出泪痕已经咽了气，一个死人，隐修又如何能救活呢？
　　隐修象征性给她把脉，又扒拉开她已经闭合的双眼，仔细观察了一下，遗憾道：“没救啦，瞳孔已经涣散，脉搏都不跳了，她已经......”看着童战越来越白的脸色，他不忍说出泪痕已经死去的事实。捋着胡子双眼不自然地左顾右盼，借此躲避童战投过来的绝望眼神。
　　“脉不跳了，就让她跳！”童战一手抓住隐修衣领，双眼布满了红血丝，咬牙切齿道：“我要你救她，不论什么代价！ ”
　　“这这这......”隐修为难得看向他，苦着一张老脸，无奈道：“我哪有复活死人的神通啊，童战呐，人已经走了，早些安排身后事，让天雪安息吧。”
　　“她才二十九岁！还这么年轻，这么年轻......”童战不敢置信，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抓住隐修的衣领愣是不撒手，“你给我救他，这是命令！”
　　“咳咳咳......我没办法，没办法......”脖子似是被扼住，隐修的脸涨得通红，拼命踮起双脚，给后方看热闹的几个长老抛去求救的目光。
　　长老们咳嗽几声，不约而同地望向别处，狂风暴雨全都让隐修一个人承受吧！他们这些老家伙才不敢上前招惹这个已经状若癫狂的族长。全都躲得远远的，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失去心爱之人的人，适当发发疯才能释放内心的悲苦吧。

第二章 我的妻子
滴答滴答滴答......
水顺着岩壁顺流直下，速度时缓时急，当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时，隐修终于脱离了‘苦海’。
他双手捂着脖子脸色发红，身子微微弯曲，不受控制地朝地上咳嗽几声，嘴里跌跌不休，“童战呐童战，你这下手够重的，咳咳咳，懂不懂尊重我这个老人家啊！”原地抱怨几声，趁童战未发作前，快速绕一圈躲至童博身后，颤颤巍巍露出半个脑袋，冲突然出现的尹天奇点点头，投去感谢的眼神。
气氛冷到冰点。童战跟尹天奇面对面，谁也不让步。场面僵持许久，任谁劝都没用。
“让开！”尹天奇只想带着妹妹离开这鬼地方，今时今日，他才知道所有的事情，昔日冰雪般高傲的妹妹竟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叫他怎能不心痛。他疯了一般冲了进来，趁隐修与童战纠缠之际，抢走了妹妹的尸体。
童战挡住他的去路，鲜红的眼，愣是没有一滴泪水留下。
月牙怕尹天奇乱来，紧随其后跟着跑了进来。
“尹天奇！你做什么！”月牙站在童战身侧，同他一道拦住尹天奇的去路。
这张与自己妹妹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一脸怒容地瞪着自己。尹天奇只觉荒唐，心里突然有种想撕烂这张脸的想法。
谁给你的权利冒充我妹妹？
月牙被他盯的起了鸡皮疙瘩，有些心虚地别开眼。
“姐夫，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你这么把天雪带走了，你叫童战怎么办？他不得发疯。”豆豆出来打圆场，给童心使了个眼色。
童心会意，插进二人中间默默把他们隔开，拉出一段安全距离。尹天奇要带走泪痕，他不反对，甚至能现在带走更好，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他希望二哥不要一直沉浸在无尽的悲伤里。
眼下最让人担心的，是尹仲。他继续向童战问出刚才问的问题，“二哥，尹仲该如何安置？”
对对对，眼下尹仲才是最应该让人担忧的对象。几大长老像是找回了话题，眼下就尹仲的安置问题展开讨论。嘈杂的声音逐渐盖过空气中弥漫的忧伤。
尹天奇皱紧眉头，冰冷的眼神扫过这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视线停留在童战身上。这个妹妹最爱的男人，别人换了一张跟妹妹一模一样的脸就被迷惑了。他自诩深情，可是怎么会连最爱的人都认不出来呢？就让妹妹独自在这黑漆漆的山洞里等死......
眼神逐渐转化为鄙夷，浓到化不开。
铁甲撞击的嘈杂声断断续续由洞口传进来，无数身穿银甲的铁卫整齐有序地跑进，以尹天奇为中心，形成半包围的一个圈，任谁也无法靠近。
尹天奇收回视线，继续坚定步伐往外走。
“尹天奇！你要把泪痕带哪里去！”月牙眼看他就要走，一个空翻抬腿踢飞他周身的两个铁卫，稳稳停在他身前。
铁卫不明所以，见是自家小姐，不敢靠近，自然也不会与小姐兵戎相见。
尹天奇看也不看她，抱着妹妹的尸体从她身侧走过，完全当她是空气。
“要走，把泪痕留下！”月牙追着他不放，紧跟在他身后，一手抓住他肩头用力往回带。
尹天奇定在原定，头也不回地大喝一声：“都愣着干什么？人家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还不动手？！”
铁卫们面面相觑，嘈杂的环境随着尹天奇的一声怒吼，陡然安静下来。
童战不发一语，只跟在尹天奇身后不远处，双眼痴痴地盯着他怀里的人，从始至终，目光未移开半分。
“天奇！”童心前去相劝，“都是自家人，不好大动干戈。”
“自家人？”尹天奇冷哼一声，“谁跟她是自家人？谁跟你们是自家人？！”
“童战娶了你妹妹，当然是一家人。”角落里的童博突然出声，他为童战鸣不平，“你就这么把人带走了，童战会很伤心的。”他不想看自己的弟弟伤心，所以，他要为童战争取，哪怕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挥手挡开开豆豆不断伸过来的手掌，眨眼功夫便走到尹天奇面前，直愣愣道：“我不能让你走，要走，你自己走，把人留下，怎么安置她是童战的事。”
家人？她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家人？不是另一个假扮她的人成了你们的家人吗？！
怒火被瞬间点燃，眼里的火如火山喷发，一发不可收拾。他不想在此时与他们争执，心里只有尽快带妹妹回家的念头……
继续无视，抬起脚大步向外走。
“我说了，要走，把人留下！”童博抓住尹天奇一侧手腕，硬生生拖住了他离去的脚步。
“童大哥，你干什么！”豆豆赶忙冲过来将童博拽了回来，劈头盖脸一顿骂，“少惹事，童战自会处理，你瞎操什么心！别越帮越忙，伤了两家和气就不好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就老老实实一边呆着吧！”豆豆连拖带拽，打算强行拉他走。
尹天奇懒得理，自顾自往外走。铁卫相继跟上将他围了个严实，一行人正浩荡荡往洞外走。
月牙想追，被童心按了下来，朝她摇摇头示意不可再鲁莽上前。隐修等一群白发老头窝在角落帮豆豆控制住童博避免他再生事。童博被人吵的心烦，还想做出头鸟，刚抬起头便被豆豆杀人的目光震慑下去，气焰消下去大半。
尹天奇模糊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与黑暗阴冷的溶洞截然不同，洞外阳光正好，打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好似所有的阴霾都能被这温暖的光线驱散。

尹天奇走的很稳，一点不敢颠着怀里的人。纵使阳光灿烂，他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冒着寒气，冷得像冰窖里冻了许久的一块冰。他怀里的人跟他一样冷，不，是比他还要冷，任何有温度的东西都无法再温暖她了。
没走几步，便被一道瞬移而至的身影强行拦了下来。看清来人，他不悦地眯起眼睛，以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冷冷道：“你这是做什么？还想拦我？”
童战上前一步，怕惊扰了沉睡的她，不敢有太大声响，轻声道：“把她交给我。”
“凭什么？”
“她是我的妻子。”
……

第三章 互相伤害
　　众人停在洞口，不敢贸然上前，只敢离几步远瞧着二人争辩。他们都明白，一个失去至亲，一个失去挚爱，他们比谁都要难过。
“童战，我怕不是听错了。”尹天奇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眼里的悲痛溢满了眼眶，“谁都知道，你娶的那个人，不是尹天雪。”
童战的手僵在半空。
心痛的感觉愈发强烈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般难受……
尹天奇猛然瞪大双眼，那双与尹天雪相似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人，“我妹妹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为了你，为了你可以忍受病痛的折磨，忍着一口气只是为了见你……五年啊！她痛了五年！你又为他做过什么？！只是尽尽人事吗？啊？”
“为了你，竟可以为她人作嫁衣，自己却低到尘埃里，只敢躲在暗处，见不得光，苟延残喘地活着，连与我们相认的勇气都没有......就连名字也送给了别人，自己却成了我们世界里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你童大族长已有新人在侧，我妹妹，不是任何人的妻子……”
他潜意识里，有意将所有的错处归咎给他，“她离家那天还是好好的，去了一趟水月洞天，再回来竟变得如此模样……”
“你是水月洞天的族长，我妹妹在水月洞天出的事，你有责任。”
“你把我的妹妹还给我！还给我！”
悲伤到极致的人是不讲道理。他绝望的呼喊，震慑住了这里的所有人。
铁卫们听的七七八八，大概也明白了些事情。于是，数道打量的目光投射在了月牙身上。
童战愣在原地，自责，内疚，悲伤，无数情绪涌上来，蚕食着他的意志。身体已无力招架，如一片破碎的枯叶，在尹天奇面前，重重跌倒。
他知道，尹天奇说这些刺痛他的话，是为了宣泄内心的愤怒与伤心，也为妹妹这五年间所受的苦而心痛。
他们都一样，都是伤心人。
月牙想为童战辩驳几句，竟也无从开口。数道炽热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教她不敢上前。
长发遮住了童战的半张脸，半跪在地，佝偻着脊背，仿佛一瞬间变得苍老不堪。这字字句句有些无理取闹的话，反而让他想明白了一些事。
原来，他也是天雪的唯一。
从一开始，并不是他一厢情愿。天雪很爱他，甚至，胜过他对她的爱。只是，自己太笨，明明多留个心眼，就能感受到的......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她日日与你同在一处，你都认不出来。还是说，你爱的只是我妹妹的脸。她失去美丽的容颜，所有引以为傲的资本都丢了，别人换上她的脸，她的声音，就可以替代了？只要脸一样，即便你有所怀疑也不会去深究，是谁都无所谓，是吗？！啊？你回答我！”
童战木讷地看着他，呆愣原地。
不，不是这样的！
童博听不下去了，首当其冲，“天奇，童战不是这样的人。”他走到童战身边，想扶他起来，被他一把推开了，只得作罢，继续道：“你只会怪童战，怪他认不出眼前人才是真的尹天雪。可是，她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跟我们都没好好相处过，连正常交流都很少，谁又能认出她来呢？你不也认不出来吗？”
越说越来劲，他见不得童战受委屈，反击道：“你还捅了你妹妹一刀。我看，伤你妹妹最深的是你，童战又没伤害她，你可是彻彻底底把你妹妹给伤了。”
童博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将尹天奇眼中的火气彻底浇灭。
没错，他也是伤害妹妹的元凶之一。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咄咄逼人？伤害童战就能弥补他犯下的过错吗？显然是自欺欺人罢了。
豆豆连忙跳出来，趁他没有防备，赶紧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童博逆反心理上来了，豆豆哪里制得住他。他扒拉开豆豆的手掌，继续夹枪带棒道：“既然你妹妹那么爱童战，由童战来安葬她，她才能得到安息。你之前那么伤她，她才不要你来为她操心身后事呢。况且，她本来就是童战的妻子，哪里轮得到你来做主？”
“童大哥，你再在这里捣乱，挑拨离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豆豆掐住他耳朵，咬牙切齿道：“再吵，就把你关禁闭！还不给饭吃！”
“哎疼疼疼......”童博跳脚，在豆豆的淫威下，不敢太过造次。终于闭上嘴，被推到一旁当个安静的哑巴。
一直旁观的铁卫们见形势不对，连忙围了上来。有个年纪稍长，看上去很稳重的一个铁卫上前来，双手握拳，俯首恭敬道：“庄主，大小姐的葬礼属下已派人回去打点，想来庄里的人已经在操办了，有些流程还需要您亲自过问，尽快回去吧。”
“是啊，庄主，快送大小姐回去吧。”
“早日入土为安，老庄主才能瞑目啊。”
铁卫们一个个相继劝慰道。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泪水流下。“回吧。”
“等等......”童战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还是跪在原地，把头低地低低的，没人可以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尹天奇没回头，脊背笔挺，稳稳当当。
“她到死都没有回过家。”轻飘飘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知是哪里吹出一丝凉风，带着彻骨的寒凉，拂过每一个人身边。
童战终是松开手，没再阻拦。

第四章 归还
　　晨光熹微，湖水微澜。成群的麻雀乌泱泱从天际飞跃直下，调皮地伸出爪子，顺着湖面滑翔。数道细长的痕迹自足下延伸开来......
童战坐于岸边的礁石上，双目一直紧盯水面出神。他从天黑一直坐到天亮，身体的劳累尚且可以忍耐，精神上却折磨得他心力交瘁。他需要静静，不知不觉便走来了这里，当初救下泪痕的地方。
几只麻雀停在了他肩头，叽叽喳喳对他叫个不停。
饶是耳边如此吵闹，他还是跟木头似的坐着。身旁放着月牙端过来的早点，香气扑鼻，他无心食用，全成了这些麻雀的盘中餐。
岸边不远处一棵柳树下，月牙焦急地来回踱步，晃得隐修头晕，抱怨道：“你就别走来走去了，他不会寻死的。”
闻言，一直蹲在树上闭目打坐的童心睁开眼，皱眉道：“隐修，瞎说什么！”
“你们陪他在这里从不分昼夜的看着他，不就是怕他寻死吗？”隐修伸手指向前方那个人影，有些恨铁不成钢，“他只是一时受了打击想不开，想明白了，自然就好了。这么多年族长当下来，儿女情长不会把他击垮的，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接受这样的结果。天雪失踪那五年他不也照样过来了吗？”
童氏人相信有来生，今生无缘，来生可以再续，所以对待生死之事，一向看得很淡。
“隐修，童战是个痴情人……”月牙望着那道背影，担心道：“恐怕，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天雪死去的阴影了。”
即便时间可以冲淡悲伤，来生的他们，也不是童战尹天雪了，今生的遗憾，来生根本无法弥补。天雪的死亡会像烙印般刻在他心里，再也抹不掉。
童心跳下树来，直直往湖边走去。
“童心，你干嘛！”隐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压低嗓音冲他喊道：“别去打扰你二哥，他很可怕的！”
童心笑笑，背对着他挥手。
昨日清晨，天还没亮，御剑山庄几个小厮便抬了几大箱红绸装饰的木箱子来了龙泽山庄，说是童族长既然娶的是他的堂姐，这些聘礼自然是要给尹二爷的。尹家正逢大小姐丧期，这些喜庆之物不好留在庄内，怕冲撞了新人大喜。只好连夜将这些东西抬来。就连婚书，也一并拿了来。
御剑山庄不承认这庄荒唐的婚事，这婚书虽然写着尹天雪的名字，但是跟谁签的字，童族长心里有数。既然不是自家妹妹亲笔，自然作废。至于怎么处理，由童族长自行决定，他无权干涉。
尹仲即是童氏族人，现下又跟童氏族长结了亲，如何安置，由童战安排，他收回那**说过的话。御剑山庄可以不追究杀妹之仇，但往后，尹家与童家再无来往，井水不犯河水。
御剑山庄还放了消息出去，童氏一族族长娶的是尹二爷的女儿尹凤，与尹家的大小姐尹天雪毫无关系。
小厮传达完尹天奇的意思便走了。
那些东西，是他送她的，也是娶她的证明，如今都被退了回来，是不是也表示，这世间，童战跟尹天雪的关系也彻彻底底的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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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天奇近日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娘是在他五岁时生病走的，一场风寒，带走了她的命。那个时候，天雪才三岁，正是好玩的年纪，整日守在娘的床边想要听娘讲故事，梳头发，想要吃娘做的点心。小小的她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以为娘只是还没睡醒，等醒了，就跟往日一样疼她了。
她守在床边等了好久，蜡烛亮了又灭，最后，只等来一副冰冷的棺材。
娘走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入夜都是他陪着天雪入睡。两个小小的人在被窝里互相依偎着，天雪跟他吵闹着要娘，他哄不好，便给她讲故事。他有限的脑袋里没有多少笔墨，白日里便去看话本，将话本里的故事背下来晚上讲给天雪听。
在他的印象里，爹一直很忙。庄里的事，江湖门派的事，需要他去拿主意。御剑山庄在他手里蒸蒸日上，照顾儿女，却不是他擅长的。那么照顾天雪的责任，自然落在他头上。
他宠着自己的妹妹，连同娘的爱一起，两个小孩一起相依为命长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感情变了质。或许，是认识赵云之后，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赵云身上，加上爹的离奇死亡，心有怨怼，对天雪，也就力不从心了。
今夜的月色出奇的好，月亮照亮了半边天。
他走在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上，小路旁开满了各色鲜花。这里，曾是他跟天雪儿时的秘密基地，不是因为花有多好看，而是园子里那几块假山，孩子藏在里面，想要找到也要费一番功夫。天雪喜欢跟他在这里玩游戏，玩捉迷藏，诉说女儿家的心事。
他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那些石头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跟妹妹，仿佛还躲在石头洞里，等爹来找。
“庄主，庄主！”
后方传来几声焦急的呼唤。他收回思绪，回头道：“什么事？”
小厮跑至他身后，喘着些许粗气道：“大小姐已经梳理完毕，该入棺了。”
尹天奇脸色一变，沉下脸来。
小厮后退一步，见尹天奇不动，提醒道：“庄主，快些去吧，耽误了时辰，对大小姐不好。”
他沉默着，俯下身采了几支开得鲜红的小花。
夜色下，一身素衣的他白的耀眼。
寂寞与孤独同时笼罩着他，往后的日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第五章 葬礼
　　御剑山庄，灵堂。
厚重的棺木停放在中央，到处都是清冷的白，尹天雪手里的红色鲜花，是这里唯一热闹的颜色。
前来吊唁的宾客繁多，尹天奇忙的脚不沾地，想陪妹妹安静待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小厮匆匆来报，说龙泽山庄的人前来吊唁，已在门口等了许久。想问下尹天奇的意思，放人进来？还是赶人走？
童家与尹家的关系已经撇清，送出去的丧贴没有一封送到童家人之手，不请自来，是什么意思？
看门小厮机灵，不敢擅自放人进来，便将来人拦下，声称要回去禀告庄主再说。
尹天奇烧纸钱的手一顿，眼中火星闪闪。
竟然还敢来？！
他像是没有听见，继续烧纸，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加难看。
小厮心中了然，招呼几个铁卫兄弟，在尹天奇的默许下，一行人匆匆跑了出去……
……
夜幕降临，吵闹声渐渐消失。
预想中的麻烦没有来，铁卫一个个都毫发无损的回来了。
尹天奇吩咐厨房做了些吃食，现下这会时间，灵堂留守的小厮丫鬟都被他打发吃饭去了，偌大的灵堂，只他一个人。
终于可以跟妹妹聊聊天了。
他坐在棺材边，看了会儿躺在里面的人，轻声道：“病了怎么不回家？好歹，好歹让我照顾你……”
“你一心想着童战，还有那个月牙，替他们安排后路，操心着他们的幸福，一点不为自己考虑，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人心，是最容易变的……”
他对着棺材自言自语，说不完的话。
“我给了你一刀，你是不是很伤心？”
“那么长的时间，童战都没认出你，你是不是很伤心？”
“没有一个人能认出你是谁，你是不是很伤心？”
说着说着，潸然泪下，竟趴在棺材边失声痛哭起来。
尹天奇很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我那骄傲的妹妹，何时心胸这么宽广了？竟然想把最爱的童战跟别的女人撮合在一块儿。”他自嘲般笑笑，笃定道：“我是绝对做不到你这般大度。可能，我就是小人吧，做不来圣人。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嫁给别人，还不如让我去死，一了百了。”
“允许我小心眼一回吧。”
“哥替你不甘心，”他看着尹天雪紧闭的双眼，“哥是不是太小气了？”
棺材里，尹天雪换回了往日的装束，白衣绿裙，黑纱覆面。这样安静躺着的她，倒给人一种睡着了的错觉。只是，她无法给尹天奇任何回应。
“与其说童战可恶，其实，我更加混蛋！如果不是我，迷上了那个女人，爹跟你，怎会被她害的那么惨……”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全身都在发抖，“罪魁祸首，是我啊！我杀了铁风，还捅你一刀，我的双手沾满了至亲之人的血，我识人不清，罪该万死！”
“佛家常说普渡众生可以前往极乐，我想我是去不了了。我这样一个罪孽深重的人，一生都得在忏悔中度过，死后也会下地狱。”
“对不起，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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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尹天雪出殡的日子。
天还未亮，尹天奇刚躺下，才刚眯了一会儿，便被人叫醒了。
“庄主，灵堂，灵堂……”丫鬟结巴着组织语言，语无伦次道“灵堂有人。”
尹天奇本就心情极差，再加睡眠不好，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他边穿衣服，不耐烦道：“灵堂有人不是很正常？出什么事了？”
“大小姐的棺材里有人！”
一个活人跟死人躺一块，还躺了那么久，丫鬟想想都觉得有点后怕。
“我去灵堂换蜡烛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人就跟小姐躺一块，一动不动的，我走近一看，眼珠子居然会动！吓死我了！”丫鬟年纪尚小，经不起吓，稚气的脸比头顶的白灯笼还惨白。
“什么？！”尹天奇将外衣胡乱一套，急匆匆出了房门。
灵堂外围了好些人，没人敢进去，驱赶那不请自来的客人。
“都让开，庄主来了！”眼尖的小厮看见远处模糊的人影，忍不住朝人群大喊。
人群一阵骚动，乌泱泱默契地往两边靠，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干活去！”
尹天奇心中特别烦躁，大概是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庄主，消消气，等会儿天亮了，来参加葬礼的人多，别气坏了，您倒成了第一个倒下的人。”一长相老实的铁卫站在他身侧，好言好语道：“您进去看看吧，属下守在外面，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尹天奇点点头，看他一眼，径直往里去了。
童战是深夜悄悄翻墙进来的。心里头的思念跟一头小兽似的在身体里乱撞，思之成狂。见了她，狂躁的心才静下来。
从她被尹天奇带走，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回忆他们的过去，才发现，他们相处的时日实在是太少，太短了。
今日过后，尹天雪将被深埋地下，他再想她，也只有在梦里了。
“这往后的漫漫人生，你叫我怎么过？”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呢喃道：“你怎么忍心离我而去……”
尹天奇大步流星走进来，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出来，“我还没恭喜你呢，童战。新婚大喜，新婚大喜啊！”他走近一看，棺材里，童战正和妹妹躺在一块儿，心里那股火气便控制不住爆发了。他狠狠道：“趁我没动手之前，你最好自己爬出来！”
童战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依旧躺着不动。呆滞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窗外的老树被风吹的哗哗响。风从窗户的缝隙处钻进来，须臾之间，蜡烛灭去大半，带动着满屋的纱帐，随风飞舞。

童战将尹天雪抱进怀里。凌晨的风带着凉气，吹在人身上，好冷好冷。
尹天奇黑下脸，从怀里摸出一柄小刀，不带任何犹豫，丢进棺材里。
“看你对我妹妹用情这么深，不如自行了断，随她去了，我定会将你二人合葬，承认你是我妹夫。”
他不急于等他答复，摸出火折子，慢条斯理地点着那些被吹灭的蜡烛。
点完最后一支蜡烛，暗沉的光线明亮了许多。他注视着这些小火苗，突发奇想，要是可以温暖人心就好了，他定会日日点燃，永不熄灭。
他跟童战一样，心冷的想块冰。
棺材里迟迟没有声音传出来。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的耐心正一点点消耗着。
童战手抓着刀柄，无力地闭上眼。
“天奇，你知道我做不到……”
望着天边发愣的他转过身，嘲讽道：“既然做不到，就别在这里装什么深情，扰我妹妹清净。”
他以前有多喜欢童战，现在就有多讨厌。
“你是要我请你出去，还是你自己出去？”
…………
童战没有答话，尹天奇无论怎样嘲讽他，他都欣然接受。
娶错了人，换成任何一个女人都会伤心吧。尹天奇是在替天雪教训他，教训他这个有眼无珠之人！
“棺材里很舒服吗？”尹天奇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他一把抓住他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上来，咬牙切齿道：“你以为，就你伤心难过吗？你认识天雪才多久，你对她又了解多少？你那点爱，又能维持多久？或许你会伤心难过一段时间，时间久了，也就忘了。我跟她一起长大，我们之间的情分，不是你这个外人能懂的！她死了，我比你还要心痛！”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她居然为了你可以如此卑微，有家不敢回，将自己的身份都送给他人。童战，我实在不知道该恨你还是恨那个夺走她身份的女人！”
尹天奇无力地咆哮着，发泄着连日来积累的苦闷。
童战眼眶泛红，喉咙被人紧紧扼住似的难受。
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一滴滴滚落下来，顺着尹天奇的手，滴落在尹天雪的脸上。
他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只一味的流泪。
两个男人互相红了眼。
“你没资格在这里！”
他奋力一甩，童战的身体重重砸向屋内的圆柱，紧接着，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童战蜷缩在地，半躬着身子，硬生生咳出好几口血。
屋里传来的声音引来不少铁卫。他们破门而入，领头的看自家庄主没异样，便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控制住那个地下躺着的人。
“庄主，可需要属下处理？”
不等尹天奇回答，童战挣扎着，挣脱了铁卫的禁锢，跌跌撞撞对着那口棺材扑去。
尹天奇侧过头，不再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把这人轰出去。”
几个铁卫挡在童战面前，分别架住他手臂将他往门外抬。
“放开我！”童战拼命挣扎。经由刚才凶猛一撞，胸口针扎似的疼。
他额前已浸出不少冷汗，全身似乎被抽干了力气，脚一软，差点跪下。
铁卫的手硬的跟像块铁，钳制着他的身体，无法动弹分毫。
“让我，看看她，就看一眼......”他无助的眼看着尹天奇，哀求道：“再让我跟她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我就待在角落里，不会妨碍这里的人。”
尹天奇不为所动，背对着他，大手一挥，异常决绝。
铁卫领了命令，按住童战乱动的手脚，将他抬了出去。
无论他说多少好话，这些铁卫的手一点松散迹象也没有，反而越抓越紧，抓得他肩胛骨咯咯响。
走至门外，他才得到自由。
“童族长，我们庄主心情不好，你就不要在这个时候来触霉头了。”头领好心提醒他，“天亮以后，大小姐就要出殡，你要是来碍眼，庄主肯定不会放过你。说不准，会记恨你一辈子。”
“铁卫兄弟，就让我进去吧！”童战牢牢抓住他的手臂，“我不会捣乱，天奇无论赶我多少次，我还是会来。”
又是一个陷入执念的人。
头领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童族长，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拍拍童战的肩，语重心长道：“可是，你想看见大小姐的葬礼上，有兵戎相见的场面吗？”
童战愣了愣。
“大小姐已经走了，生前没有几天清净日子，这场葬礼，还她一个清净，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吧。”
童战缩缩身子，大口大口呼气，胸口抑制不住地疼，靠着门框才勉强站立。
这一脸病容，哪有往日的意气风发？狼狈极了。
头领有些不忍心，又道：“你打扮成别人认不出你的模样，等会出殡的时候，跟在队伍最后面吧，别跟太近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童战眼神一亮，抓着他手，有些哽咽道：“铁卫兄弟，谢谢你！”
“别谢我，大小姐应该也是想你送她最后一程的。”

第六章 归还
　　铁卫头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庄主，这是童族长给的。”
尹天奇有些嫌弃地接过。
一条素色锦帕包裹着一枚精致的心型玉佩。他拿起仔细观察，此玉除了触手生温，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他这是什么意思？”
“回庄主，童族长说，这块玉乃血如意之心，此前一直由真正的尹二爷保管，二爷走后，又传给其子。也就是您的堂弟，天仇少爷。”头领将童战的话系数传达，“当年，多亏了这块玉佩，才解除了水月洞天的冰封，可惜，天仇少爷不在了，这块玉佩本就是尹家的东西，理应物归原主。”
天仇，那个小子......
听说他身手了得，武功比童战还高。如果自己不想做庄主，他倒是个合适的人选，可惜......
他对这个少年充满了惋惜，或许是天妒英才，命薄吧。
“你下去吧。”
“是！”
寒风呼呼地从外面吹进来，门窗止不住地晃。门栓老旧，不断发出刺耳的“咯吱咯吱”声。尹天奇觉得吵闹，走过去用手搭着门边，待到风消失，才松开手。
血如意，乃尹家祖传之物，亦是传位信物，历代家主皆奉之若神明。相传此物是上古时期，神运用自身神能练就的至宝，可以令人起死回生。他虽是庄主，有幸拥有这块世人垂涎三尺的神物，到底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他也不清楚。爹没说，二叔......不，尹仲也没提。
传说毕竟是传说，其中不免有夸大的成分。
每年都有慕名前来想一观此宝的江湖侠客，为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拿出来示人的，皆是用红宝石打造的赝品。对此，也有不少人对着假血如意啧啧称奇，两眼放光。
尹天奇其实很厌倦江湖中的是是非非，光是血如意，就引起不少大大小小的纷争，他很头疼。若非御剑山庄实力够强，早就让人抢走了。如今再冒出来一个宝物，不知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庄主，该封棺了。”
时辰已到，铁卫站在屋外，隔着厚重的木门提醒他。
尹天奇回过神，没回应外面的人，反而往屋内走。
他从袖口掏出血如意，正散发着屡屡红光，一闪一闪的，甚是耀眼。满屋的白都被这红光盖了下去。
血如意之心受这红光照耀，温度越来越高，烫的灼人。
“天雪，我没资格拥有这两样东西......”
他将发烫的玉石和发着红光的血如意分别放在尹天雪的左右手心。
嗯？这花......
花园里采摘的那几支红色鲜花他做成了花束放在她手心，现在又多了零散的几枝，花瓣鲜红欲滴，尚有几滴晨露，应该是采摘没多久。
他心中了然，将这些零散的花枝拢成一块儿，放置在尹天雪心口。
收拾完毕，又上下打量一遍有没有不得体的地方。
“无论是血如意，还是血如意之心，本该就是属于你的......真正的庄主是你，本该拥有御剑山庄的也是你，我没你聪明，听说你还会武功？估计我武功也不如你。你样样比我强，我只是占了男儿身的优势爹才传位于我......”
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他拍拍自己胸口，朝她保证道：“过去那个懦弱的尹天奇死了，我会变得很强大，你放心。”
太阳慢悠悠从山坳里爬出来，在微澜的湖面上留下片片移动的光斑。街市上，刚开门的商店老板，上学堂的孩童，整理摊位的商贩，每个人都在按照原有的轨迹开始新的一天。这些普通人都被朝阳眷顾着，浑身充满光彩。
御剑山庄长长的送葬队伍在逐渐散去的雾霭中越来越显眼。漫天的纸钱化作悠悠春雨，洒落一地。
尹天奇走在最前面，手持引魂幡，领着队伍一路前往位于城郊的尹家墓园。
街市两旁看热闹的人挨挨挤挤，议论声也渐渐传了开来。有惋惜尹家小姐英年早逝的，也有漠不关心的，更有天真的孩童指着那口大棺材说：里面的人是不是睡着了？
如此天真的话引得周围大人浅笑出声，他们毫不犹豫对他说出事实真相──只有死了的人，才会被装进棺材里。
“不，她是睡着了......”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铿锵有力。
一个满脸络腮胡模样的人从人群里走来，身姿挺拔，眉宇间那抹哀愁浓得散不开。
嘲笑声逐渐停止，许多人的目光停留在这个人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
“大叔......”孩子歪歪脑袋，旋即有些兴奋地跳起来，朝周围一圈人得意地喊：“看吧，我说的是对的！”
不少人嗤之以鼻，却没加以辩驳。孩子不懂死亡，解释再多，恐怕也还是不懂。
“大叔，人躺在棺材里面会不会害怕呀，那里面肯定又黑又冷。”小娃不认生，他拉着胡子大叔的裤脚，仰头对着他夸张地作出一脸害怕的表情，“我最怕黑了！”
大叔一愣，盯着小娃稚嫩的脸庞，蹲下身来，摸着他的头，问道：“你怕黑的时候，怎么办？”
小娃摸着后脑勺，脱口而出，“当然是找娘啦，到了晚上，娘就会陪在我身边。”
“臭小子知道找娘！”一妇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跟拎小鸡似的一把将小娃高高提起。上下打量一遍，确认无恙，心中压了一路的大石落了地，顿时神清气爽。

她一把将小娃抱进怀中，急道：“转眼间就跑不见了，就喜欢往人堆里扎，跑的比兔子还快！这么多人，要是丢了，你让娘怎么办？！”
“哎呀，娘，你力气好大……”小娃在妇人怀里苦苦挣扎，费了好大劲才露出半张脸大口呼吸。“娘，我饿了……”
“我看你跑的挺快，还知道饿？”
“我饿了我饿了……”
“行行行，回家做你最爱吃的阳春面……”
……
母子越走越远，不消一会儿便淹没在来往的人群里。
目送这对母子远去的胡子大叔在原地站了许久，他强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念头，悄悄跟上了送葬队伍最末端。

第七章 驱赶
尹天奇一早就注意到队伍里多了个外人。他没有下令将来人驱赶，没心情，也没时间。
简单的仪式过后，人群散去，嘈杂声逐渐消失，这块坟地再次回归冷清。
尹天奇回去的时候，路过一棵大树。他特意放慢脚步，转头对身边的铁卫说：要抽时间把爹的遗骸带回来下葬。说什么都不能把爹留在地狱岩那种鬼地方。
他吩咐一批铁卫留守墓园，没有他的允许，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扰了先人清净。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躲在树后的人才敢出来。
他撕掉糊了一嘴的长胡须，从怀中掏出几支从路边采摘的鲜花，边走边小心翼翼地拢拢花苞。跟当年一样，他要去给心爱的女子送花。
“站住！”留守的铁卫注意到他，飞身挡在他身前，手抓着剑柄，不客气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童族长，请回。”
听到动静，其他分散的铁卫开始往这边聚拢。
“小兄弟，帮帮忙，让我过去祭拜，我保证规规矩矩，不让你们为难。”童战看着不远处那座新坟，有些焦急道。
“不行，庄主吩咐过闲杂人等不许靠近。”铁卫按住他肩膀，一个用力，想将他往外推。
无论铁卫如何推搡，眼前人愣是杵在原地不动。
“童族长，你若来闹事，我等定不会心慈手软。”
话音刚落，数道耀眼的剑光从他脸上闪过，刀与剑毫不客气地抵上他的脖子及胸膛。
他成了笼中鸟，只要动上一动，锋利的刀剑会瞬间割破他的肌肤。
剑拔弩张的气氛充斥四周，双方一时僵持在原地。
童战低头看着手里鲜红的花，眼里有流光闪过。
明明只差几步的距离，为什么就连这点距离他也无法跨过去？
童博一行人火急火燎从龙泽山庄出来找了一路。
昨夜，他们怕童战做什么傻事，众人心照不宣地在他房外守了一夜，天亮时，推开门一看，床上被褥叠得整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去了御剑山庄。那日在御剑山庄门外，想进去祭拜被人毫不留情轰出来，童战若是再去，定会被好生羞辱再给人无情地赶出来。他越想越气愤，尹天奇太不近人情。
尹家墓园位于城郊，依山傍水，石块风水宝地。隐修追不上几个年轻人的脚程，上气不接下气地远远落在最后面。
他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头晕目眩地跑了几步，实在坚持不住，靠着路边长得茂盛的老槐树下稍作休息。反正怎么追都追不上还累个半死，干脆慢慢走，甚至沿途欣赏起风景来。
“真是个好地方呐，有山有水，地势平坦，从风水的角度上讲，无论是建墓穴还是建宅子，都是极好的！”隐修趴在河边，捧起一汪清水咕嘟咕嘟下肚，清甜的水入喉，扫去不少热气，整个人都通透了。他看着岸边随风摇摆的芦苇丛，满足道：“连这湖水也好喝的很呐！”
阳光甚好，热气一浪接着一浪从湖对岸飘过来，飘进心头的裂缝里。
他洗了把脸，倏地站起身。许是剧烈运动的后遗症，眼前一黑，一头栽进了幽深的湖里。
水弥漫进鼻腔，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
“救命呐！救命呐！”
水面掀起阵阵浪花。他拼命在湖里扑腾着，身上厚重的衣衫如同吸附着他的盔甲，直勾勾往下坠。
活了一百多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一身的本事，就是没学会游泳！
他也曾幻想过，走到生命尽头，是哪一种死法？一生没做过恶事，大部分时间都在救死扶伤做善事，他想他有很大的概率是善终。
没想到是被淹死啊！太憋屈了！
扑腾许久，手脚有如千斤锤，完全失去力气。下沉的速度与温度都在加速。
他认命地闭上眼，任由这冰冷的湖水带着他堕入无边的黑暗里。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脑海里最后想到的，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少年老成的童博，天真活泼的童战，可爱又总是闯祸的童心。三个孩子围着他说说笑笑，画面温馨又美好。
水面归于平静，几只山雀从对岸的山林里飞来，围绕湖面上空不断盘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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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的尽头，视野逐渐开阔。
童博走在最前面，远远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被人用刀剑指着，火气蹭地一下熊熊升起。
谁都不能欺负他的弟弟！
不等众人跟上，二话不说便凌空飞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抬起脚对准那几个铁卫的头就是一阵猛踢。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要发泄出来似的。
兵败如山倒。铁卫们个个狼狈地倒在地上，就连站起来都有些困难。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脑瓜子嗡嗡地疼。
“大哥？”童战回过神，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你还说我，怎么自己偷偷跑了？害我们到处找你连早饭都没吃，饿死我了！”童博有些不爽地一脚踢开地上的人，直直站他面前，给了他一个白眼，“那么多人拿刀对着你，不知道还手啊？！”
童战低下头，沉默不语。
落后的众人这才赶过来。
童心见二哥无恙，担心了一路，紧绷的心情这才放松下来，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大气。
豆豆见这‘一地狼藉’，歪七扭八各种姿势的都有，不好意思地上前将倒地的铁卫们扶起，说了不少好话才让铁卫们消气。

月牙站在远处，繁茂的树枝挡住了她半张脸。透过枝叶间隙小心翼翼将目光投向前方背对她的人。她怕童战看见她，心又止不住伤感，所以只能躲在这里远远遥望，不敢上前去给予他关心。她不想看见他伤心难过的样子。
“这里是尹家私人墓园，不是随便让人来往的大街，请你们尽快离开！”铁卫下起了逐客令。
“铁卫大哥，你就让我们进去祭拜一下嘛。”豆豆搓着双手拜托道。
挂了彩的铁卫左右互相看了看，统一摇头，异常决绝，“不行！”
“别跟他们废话！”童博饿了一路，心情级差，只想赶快解决眼前的麻烦好回去饱餐一顿，摩拳擦掌道：“你们不让开，我只能对你们不客气了！”
面对挑衅，铁卫不落下风，齐刷刷亮出刀剑，眼露锋芒，“庄主有令，除非尹家亲眷，其余人等一概驱离。你们若是执意闯入，我等只能跟你们拼尽全力！”
“大哥，别冲动。”童心拦住童博。
豆豆过去拉住童博胳膊，不耐烦道：“你只会用拳脚功夫让别人屈服吗？那你跟那些坏蛋有什么区别？遇事别冲动。”
“我哪里冲动了！”童博瞪大眼睛反驳，“你没看见这些人手里的兵器指着童战吗？他们想要伤害童战，我肯定要教训他们！”
“公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铁卫上下打量他，轻蔑一笑，“我们可没主动招惹他，是他自己跑来惹人嫌。倒是你们，一个个紧追不舍，不分青红皂白出手伤人。御剑山庄已经摆明了跟童家人没有任何关系，一而再再而三上赶着粘过来，比苍蝇还讨厌......”他啐了一口，鄙夷道：“人死了都不让人清净。”
“你！”童博红了红脸，咬牙切齿道：“童战跟你家大小姐本就是夫妻，你们拦着不让人祭拜，将人拒之门外，是何道理？！”
“哈？整个苏州城的百姓都知道童族长娶的不是我们家大小姐。”
在场留守的铁卫都是自幼便进了御剑山庄，与尹天奇兄妹一起长大，关系非比寻常。尹天雪红颜薄命，花一样的人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叫他们怎么能不惋惜。
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几个铁卫夸张地朝他摆摆手，又指着后方，盯着童战的眼睛嘲讽道，“瞧瞧，夫人都跟来了，你怎么还有脸在这里？”
“就是就是，赶紧走吧，你们如此吵闹怕是会吓走在这里安息的先人，走走走。”
“再不走，刀剑无眼，别怪我们以多欺少。”
话音未落，十几名铁卫一拥而上，将在场众人围在了中央。
“你们这么欺负人，别怪我不客气了！”童博撸起衣袖，拳头握得咔咔响。
童心冷着脸，走到童博身侧，打算与他并肩作战。
针尖遇到麦芒，谁也不可能让步。
铁卫们虎视眈眈，手不自觉握紧手里的兵器。一场大战蓄势待发。
“大哥。”童战叫住童博，平淡的声线听不出任何情绪。
童博放下拳头，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童战扫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座摆满鲜花的新坟，心灰意冷道：“算了，你们回去吧。”
“不行！你还没送天雪最后一程。”童博自然不肯，“这些人你不用担心，自有我们来收拾。”
“二哥，你放心。”童心附和道。
“不用了。”他摇摇头，自顾自从人群里抽身，在众人不解的眼神里，走到不远处的树下，一屁股坐了下去。

第八章 俊美少年
　　隐修没想到自己还有睁眼的一天。
　　少年在岸边，将摊在石块上晾干的衣衫一一捡起，穿上。又将手里多余的衣衫随意往刚坐起正一脸懵逼的隐修头上扔去。
　　隐修半睁着眼，还没从被淹死的感觉中抽出来，整个人恹恹的。他躺在巨石上，沉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坐起身。
　　他仰面吸了几大口空气，左瞧瞧，又看看，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半晌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差点兴奋地原地跳起来大喊几声。
　　“你醒啦！”
　　后方传来一声惊呼。
　　隐修回过头，只见一身着白衣的少年拿着几条刚烤好的河鱼从不远处走来。少年身姿高挑，步伐稳健，纱制外衫被微风带动，轻飘飘在空中飞舞，与周围的斑斓景色融合在一起，就像一副画。
　　空气中混合着烤鱼的香味缓缓钻进隐修鼻子里，肚子里的馋虫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来，老先生，尝尝我烤的鱼。”少年将插着鱼的木棍递给他，毫不见外地紧挨着他坐下。
　　隐修这才看清楚少年的相貌。唇红齿白，眉眼如画，面如冠玉，玉树临风，等等等等......他能想到一切形容男子英俊的词汇此刻有了具象化。
　　这少年长得真俊呐！
　　“老先生？”少年见他盯着自己发愣，便拿着烤鱼在他眼前虚晃几下，半开玩笑道：“这么两眼放光地盯着我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若是个姑娘，我随便你看......”顿了顿，他笑得跟一只笑脸猫似的盯着隐修的眼睛道：“老先生如此这般，我觉得好恶心......”
　　隐修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小伙子，是你救了我？”话音刚落，肚子又传来一阵响动，他不禁老脸泛红，觉得不好意思。
　　少年瞧他老树开花的样子，边吃边道：“路过。”
　　不过几口而已，木棍上那条鱼只剩一副光秃秃的鱼骨架。他随意往旁边一丢，对埋头吃得正香的隐修似笑非笑道：“若不是我心情不好来这鬼都没有的地方透透气，你恐怕就一命呜呼了。老先生，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隐修抹抹嘴，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将木棍用力地往外丢。
　　“小伙子，大恩不言谢。”隐修笑眯眯地排着他肩膀道：“将来你若是有什么困难，大可来找我。我别的本事没有，治病可有一手。无论是大病小病，还是各种疑难杂症，我都能治！”
　　少年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他，满眼不信。“老先生，我看你不是很有智慧的样子......”
　　隐修的笑脸迅速垮下来。他凑近他，捶胸顿足道：“小伙子，人不可貌相！”
　　“我是凭感觉来判断。”
　　少年抬头看了看天色，见绯红的晚霞已经染了半边天，黑夜即将来临。
　　回城的小路上，隐修一路询问他家住何处，年芳几许，来这荒郊野地做什么？甚至还问他有没有娶妻？
　　老人乐呵呵的同他聊着天，问出来的问题也是奇奇怪怪，完全不像一个大难不死的人该有的模样。他也不恼，就这么你问我答，聊了一路。
　　脚下的路越来越宽，周遭不再荒凉，远处的灯火徐徐燃起，如点点星光，照耀着街头来往的人流。
　　“老先生，就此别过。”在一条岔路口前，他停下脚步，懒洋洋地举手伸着懒腰，“有机会再见。我回去泡个澡，好好放松一下。赶了这么久的路，连热饭都没时间吃上一口，晚上我得好好犒劳犒劳我可怜的五脏庙。”
　　“恩公，不急的话，你站这路口等我？”隐修指着后方那条小道，“我去去就回，很快的。”他估摸着童博他们应该快回来了，不过祭拜一下，花不了多长时间。好歹这小伙子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又是个有恩必报的性格，总不能让人家空手而归。至少得把人拉回去设宴款待一番才好。
　　“不必了，有缘自会再见。”少年无所谓地摆摆手，自顾自往前走。
　　隐修看着那道飘然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着那道背影大声喊道：“恩公，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头，单薄的身影逐渐隐匿在稀薄的雾霭里。
　　隐修原地站了许久，直到他的声音自浓雾里传出，“谢麟。谢谢的谢，麒麟的麟。”
　　“再见，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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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老天爷心情也不好，接连几天都是连绵大雨，一阵接着一阵，怎么下都不停歇。
　　童博站在窗前，痛苦地用手捂住两只耳朵，嘴里不停抱怨，“隐修，我要被你烦死了。谁叫你硬要跟去的，结果落单了还害自己差点被水淹死。你都念叨好几天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隐修凑过去提起他耳朵就开始痛骂，“我对你们掏心掏肺，你们居然对我忘恩负义！你们几个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我没跟上竟无一人发现！”
　　他指着自己，差点泫然欲泣，“我就这么没存在感吗？！”
　　“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童博推开他躲至屏风后头，“谁叫你跑来凑热闹。”
　　隐修随手抓了桌上放置的鸡毛掸子，绕到屏风后作势就要打在童博身上，“好你个忘恩负义的小子。”
　　“哎！君子动口不动手！”童博跳起来，翻个跟斗便消失在隐修面前。
　　“死小子，别跑！”他挥舞着手中的鸡毛掸子，对童博紧追不舍。
　　大老远就听见隐修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外出回来的童心默默躲在门外，省的被隐修抓个正着又是一阵唠叨。这人上了年纪，唠叨劲那叫一个可怕。
　　雨越下越大，云层中亮起数道亮光，紧接着，雷声轰隆。童心捂住耳朵，愣愣地看着屋檐连绵滴落的水珠，思绪飘到远方......
　　童战固执地守在墓园门口，脸色泛着异样的青白。他在这里守了一天又一天，风雨不离。
　　不远处的树下，月牙撑着伞的手紧了又紧。几日了，她劝他回去，童战把她的话当耳旁风；童博拉他走，他固执得像一头牛，定在原地，愣是几个人都拉不回去。众人无法，只能先走了。唯独她留在这里，默默陪着他。
　　山坳里吹出的冷风，连带着雨水，无情地拍打在他身上。接连几天狂风暴雨，再好的身体也遭不住他如此放肆。
　　雨停了的时候，他发起了高烧。
　　身体跟精神都已达到崩溃边缘，趁着还有一丝力气，他从附近寻了几支鲜花来，做成花束，打算再去碰碰运气。
　　留守的铁卫瞧他双颊泛着异样的红，浑身憔悴的样子，心也软了。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上前拦他。
　　墓园不大，进门便可看见花树下那座新起的坟。
　　大雨过后，坟边冒出不少野草，郁郁葱葱的，零星几株小野花混迹在这些野草里，含苞待放，只等太阳出来，便能开花。
　　“天雪......”童战将手里的花轻轻放置墓碑前，“我来看你了。”
　　石头做的墓碑，上头刻着寥寥几笔的字，便是人的一生。
　　他的手小心翼翼抚摸着那块碑，脑子里开始回忆过去。没想到，数年等待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数种情绪弥漫上来，侵袭着他本就不堪一击的心灵，最后，彻底崩溃了......
　　

差不多下一章雪就要醒啦
男二号出来喽，谢麟的形象就是杨洋的样子我太爱杨洋了

第九章 不辞而别
　　童战倒在了尹天雪墓前。被月牙背回去的时候，身体烫的像个燃烧的火炉。隐修说，再这么烧下去，他就要成下一个童心了。
　　尹天奇听完下属汇报，冷笑一声，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书，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不过淋了几场雨，发个烧而已，堂堂男子，身体竟比女子还娇弱。他越发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了。
　　“张先生来了吗？”尹天奇头也不抬地问。
　　“回庄主，刚到，正在花厅等候。”
　　“行，晚上吩咐厨房做几样好菜，再备上几坛子好酒，等我回来，要与张先生好好痛饮一番。”他这才舍得放下手里的书，扬长而去。
　　下属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顺手把他摊在桌上的书收拾好，放置进书柜里。
　　尹天雪死后，他像换了一个人。
　　每日勤学练武，跟打了鸡血似的。以他的地位，如此用功显然是不需要，可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全新的人。庄里请的老师一个接着一个来教他，不论背景，只看本事。这个张先生，也是他请的老师之一，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年少时，狂的没边，谁都不服，为了证明自己才是那个第一，得罪了不少人。每天不是去杀人，就是在被杀的路上。这种刺激的日子在他年过花甲时才终止。人老了，心也静了，他也开始向往普通人平凡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日子也不想过，便寻了处风景秀丽的小村庄归隐，彻底从江湖上销声匿迹。
　　尹天奇不知从哪打听来的这剑客的消息，竟三顾茅庐把他从隐居的地方请了来。还扬言要做他的关门弟子，江湖上谁敢再找他麻烦，那便是跟御剑山庄过不去。
　　龙泽山庄乱成了一锅粥。童战这病来得突然，隐修成了最忙的人。不光要伺候童战喝药，还要去山里寻找可用药材，夜里伺候他泡药浴。被淹死的事也没时间提了，一心扑在童战身上，只盼着他赶快好起来。
　　月牙则日日悉心照顾在童战身侧，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偶尔给隐修打下手；童心提前回了水月洞天，代理族长，长老们见童战没什么生命危险，也随他一道回去了；童博豆豆筹备着婚事，进进出出采购各种婚礼用品，忙得很，计划等童战病好了，他们就成亲。三花坊重新开张，除了做老本行古董买卖，还接算命的生意。一时之间做的风生水起，财源滚滚来。
　　一切好像都在慢慢步入正轨。那些悲伤与难过好像同流逝的时光一样，逐渐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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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以后。
　　御剑山庄，后花园。
　　春日，百花盛开。姹紫嫣红的颜色里混入一黑一白两抹身影，尤其显眼。
　　“先生，尝尝这茶。”尹天奇一身黑衣，坐在这花丛中，俊美的脸庞比周围盛开的花来也不逊色。他将茶盏轻轻推至对面的老者身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他对面，坐着一白发白须白衣衫的颇有仙风道骨之姿。他拿起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盏，送至嘴边小酌一口。片刻后，又仰头将剩余的茶水喝尽。“好茶！”他朝尹天奇竖起一个大拇指，“果然有钱。”
　　好像一开口，就失去仙风道骨的味道了……
　　“既然我有钱，又有权。何不留下享福？”尹天奇又给他倒上一杯，似乎是在跟他商量，“来庄里这半年，我都跟你处出感情了……”
　　“打住，”话音未落，他慌忙堵住他的嘴，夸张的拍拍自己胸口，作惊恐状，“我没有断袖之癖。再说，老夫已过花甲之年，当你爹都绰绰有余！”
　　尹天奇抬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对他翻了一个天大的白眼，用力拍掉他手，揉揉鼻子，道：“我爹可没你这么不正经。”
　　“我正经的很。”老人继续低头喝茶。
　　尹天奇干脆站起身，转了个方向，将目光投像墙角那棵长得比房子还高的梨花树上。
　　梨花花期不过几日，难得能看见开得如此热闹的时候。风吹过华盖般的枝叶，吹得花枝微微颤抖，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花瓣雨。
　　最后一口茶下肚，老人满足得放下茶盏。见尹天奇发愣，他走至他身侧，同他一道看着墙角那棵花树。
　　他意味深长道：“天奇，该教的我都教了，再没什么好教你的。可能御剑山庄的日子太舒服，我的体型与你初见时可胖了许多。”
　　“外面敌人可不少。”尹天奇撇他一眼，继续看那满树梨花，“若不是御剑山庄给你挡下许多麻烦，你哪有如此悠闲的日子过？”
　　“这好日子过久了，还想再回去过苦日子？”
　　“都怪老夫我年轻的时候太狂妄，天不怕地不怕，仗着身手不凡，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连你爹，我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还偏偏喜欢将别人踩在脚下的那种快感，得罪不少人......”回忆起年少时的春风得意，不知不觉笑弯了眼角。他两眼闪烁着光芒：“那个时候，江湖上谁见了我不会害怕？胆小的鼠辈听见我的名字都会吓到发抖。还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郎。”
　　“如今你已今非昔比。”尹天奇无情地打断他，“若不是我去你那茅草屋请你出来，那接二连三扑上来杀你的人，甩都甩不掉。即便你有力抵抗，清净日子是别想了。”
　　“只要杀了你，便是下一个武林第一剑客。多少年轻人为了这么个虚名拼尽全力，就跟当年的你一样，冲动，自负......”尹天奇再次转头看向他，认真道：“先生，你已不再年轻。”
　　闻言，老者竟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他拍拍尹天奇的肩，满是憧憬道：“天奇，北方的雪，南方的海，西域沙漠连绵万里，天山之巅，传说有不少奇珍异兽......”
　　“世间有许多的好景色，无一不吸引我。趁还能折腾，我想去看看。”
　　如今是不是第一，已不再重要。那些小辈想来挑战他，来便是。
　　当天晚上，这位天下第一的剑客给尹天奇留了一封信，扛着个小包袱，鬼鬼祟祟的跟小毛贼一样躲过铁卫巡逻，轻飘飘跃上屋顶，消失在茫茫夜色里。没惊动任何人。